落榜的盛夏------------------------------------------,把整座小城裹在密不透风的热气里,像一口烧得发烫的蒸笼。黏腻的热风卷着柏油路面被晒出的焦糊味,无孔不入地钻进公寓的门窗缝隙,连空气都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坐在书桌前,指尖死死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中考成绩单,红色的“382分”格外刺眼,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眶发酸,视线渐渐模糊。,一声接着一声,断断续续,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割着我的耳膜。父亲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指间夹着的烟燃了大半,烟灰簌簌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望着楼下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的梧桐叶,背影僵硬,沉得像一块落了灰的石头。,正缩在我卧室的衣柜角落里,身子蜷成一团,像一只被暴雨淋透、无处可躲的小猫。,和我同届读初三,成绩永远卡在年级末尾,从来没往上挪过。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这副模样——永远躲在我身后,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被同学抢了作业本,只会红着眼圈来找我,连出门买瓶酱油,都要紧紧攥着我的衣角,不敢抬头看路人。她是老师眼里最不起眼的透明学生,是同学口中“那个胆小怕事的林星”,更是这个家里,最容易被忽略的存在。,脑袋深深埋进臂弯里,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我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气声,轻轻的,断断续续,像濒死的小鱼在水里拼命挣扎,每一声都揪着我的心。我知道,她在为自己的落榜难过,更在害怕父母压不住的怒火。“林晚,你说我们到底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母亲突然红着眼冲进房间,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成绩单,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撕裂的脆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你是姐姐,怎么就看不好她?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护着,她被人欺负你出头,她学习差你熬夜帮她补,结果呢?她连重点高中的门槛都摸不着,你说你都做了些什么!”,心里堵得厉害。我想告诉她,中考前林星每天都熬到凌晨,趴在书桌上写题,困了就用冷水洗脸;想告诉她,林星的同桌连着三次藏起她的课本,她躲在房间里偷偷哭了好久;想告诉她,妹妹已经拼尽了全力,只是结果不如人意。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妈,别骂她了,是我没教好。你教好什么了?”母亲的眼睛通红,伸手就要去拉衣柜门,我赶紧冲上前拦住她,声音带着恳求,“妈,星星她害怕,别吓她。”,衣柜里传来一声更轻的抽噎,紧接着,一只纤细冰凉的手,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我低头,看见林星慢慢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用力摇了摇头,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每一个字都软塌塌的,像浸了水的棉花,却又重得压在我心上,疼得我喘不过气。我蹲下身,小心翼翼把她从衣柜里拉出来,紧紧抱进怀里。她的身子很瘦,瘦得硌人,浑身冰凉,身上的校服外套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细细的毛边。“没事的星星,不怕。”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努力把声音放得温柔,“落榜就落榜,大不了我们复读一年,下次一定能考上。复读?”母亲冷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里满是失望与不耐,“林星,你看看你姐姐,高三成绩稳稳妥妥的,你呢?复读一年就能改头换面?我看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恐惧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裹着我,让我也跟着胸口发闷。,掐灭了手里的烟,声音沙哑干涩:“别吵了。星星,你自己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复读。”,怯怯看了眼母亲愤怒的脸,又转头看向我担忧的眼神,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复读。”
母亲还想开口,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了。她狠狠瞪了林星一眼,转身摔门而去,客厅里的啜泣声,又隐隐传了过来。
我扶着林星坐在床上,拿纸巾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她的皮肤很白,被眼泪擦过的地方,泛起一片淡淡的红。“星星,别怕,有我在。”我轻声哄着她,“复读这一年,我陪着你,我们一起努力,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看着我,眼里含着泪,却努力扯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声音软软的:“嗯,我听姐姐的。”
那个笑容,像一朵被雨水打蔫的小雏菊,勉强开着,却看得我心里一阵发酸。我知道,她从来不是不想变好,只是太懦弱,太自卑,长久被校园里的孤立和霸凌压着,连一点点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中考成绩出来的第二天,我带着林星去学校办理复读手续。复读班在教学楼最顶层,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和林星一样中考落榜的学生,脸上都带着沮丧,或是麻木的神情。
复读班的班主任是位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姓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锐利,透着一股严厉。她翻了翻林星的成绩单,又抬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平淡,没什么温度:“林星是吧?复读班的规矩不用我多说,这里没人会迁就谁,想考上重点高中,就得拿出拼命的劲头。你以前成绩差,这一年要是还混日子,趁早别浪费时间。”
林星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缩,紧紧抓着我的衣角,低着头小声应道:“我知道了,王老师。”
王老师皱了皱眉,显然对她这副怯懦的样子很不满意,挥了挥手:“行了,找个位置坐下吧。”
我扶着林星走进教室,她选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刚坐下就立刻埋下头,不敢看周围的同学。我站在原地,想跟王老师多说几句:“老师,麻烦您多照顾一下星星,她性格比较内向……”
“林晚同学,你已经是高三学生了,自己的学业才是最要紧的。”王老师打断我的话,语气冷淡,“她是复读生,路要靠自己走,别人帮不了她一辈子。”
我抿了抿唇,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只好转头叮嘱林星:“星星,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放学我来接你。”
她抬起头,用力点了点,眼里满是对我的依赖:“好,姐姐。”
我转身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星依旧缩在那个角落里,孤零零的,像一株被狂风刮得摇摇欲坠的小草,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没人注意到她,也没人愿意主动和她说话。
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我暗暗下定决心,复读这一年,我一定要陪着林星慢慢变勇敢,变自信,不要再做那个永远躲在角落里,没人看得见的小女孩。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仅仅一周之后,我见到的林星,会变成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那是个盛夏的午后,我提前放学,想去接她回家。刚走到复读班门口,就听见教室里传来一阵哄笑声,还有女生刻意拔高的说话声:“林星,这道题你会做吗?不会的话我教你啊?不过就你这成绩,怕是连题目都看不懂吧?”
我心里一紧,快步推开门。只见教室里,林星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从容地写下一道数学题的完整解题步骤。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反而透着一种从容淡定的自信。
而刚才出言嘲讽的那个女生,此刻正站在她身边,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星姐,你也太厉害了吧?这道题我想了半天都没头绪,你居然一下子就解出来了!”
周围的同学也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赞着:“星姐,你数学也太牛了,昨天月考你居然考了年级第十!星姐,以后我们有不会的题,都能问你吗?”
林星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不是以前那种勉强、带着讨好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从容自信的笑:“没问题,大家一起进步就好。”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半天缓不过神。
这……真的是我的妹妹林星吗?
那个一受委屈就躲在衣柜里哭,被人欺负只会往我身后躲,连说话都不敢抬头的林星,怎么会站在讲台上,从容地给同学讲题,还被一群人围着叫“星姐”?
她转过身,看到了门口的我,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下讲台,走到我身边,脸上带着惊喜:“姐,你怎么来了?今天放学这么早?”
她的声音清亮,底气十足,和以前那细若蚊蚋、怯生生的声音,判若两人。我怔怔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她的模样也变了,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而是换了一件崭新的白色T恤,搭配简单的牛仔裤,头发也剪短了,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姐,你怎么了?”她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不认识我了?”
我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有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说道,“可能是今天心情好吧。对了姐,我跟你说,今天我还帮同桌解围了,他被隔壁班男生欺负,我直接怼回去了,那些人再也不敢找他麻烦了。”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比划着,眼神明亮,神采飞扬,像一颗被擦亮的星星,耀眼得让我觉得陌生。
我跟着她走出教室,一路上,好几个同学都笑着跟她打招呼:“星姐,再见!星姐,明天见!”
她都一一笑着回应,语气自然又亲切,没有丝毫局促。
走到教学楼楼下,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她:“星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敢了?还有,那么难的数学题,你怎么会解?以前你的数学,从来都不及格啊。”
她脚步顿住,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解数学题?我不记得我数学不及格过啊,我从小数学就挺好的。还有勇敢?我一直都是这样啊,怎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了下去。
她不记得以前数学不及格?不记得自己一直懦弱胆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眼前这个自信、开朗、耀眼的林星,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她的笑容,她的语气,她的一举一动,都和我记忆里那个小心翼翼的林星,完全不同。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钻进我的脑海,让我浑身发冷。
我的妹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换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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