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夏辰记得特别清楚。,也不是因为父亲赏了他一柄青钢短剑,而是因为庭院里那株三百年的玉兰花,开得比往年都要盛大。碗口大的花朵压满枝头,风一吹,白色花瓣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四弟!发什么呆呢?”,十六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襦裙,鬓边簪着新摘的玉兰。她走到石桌前,将篮里的点心一样样取出:桂花糕、杏仁酥、玫瑰饼,还有夏辰最爱吃的芝麻糖。“二姐亲手做的?”夏辰眼睛一亮。“不然呢?”夏雪在他额头轻点一下,“就知道你练完功会饿。大哥在演武场指点族中子弟,二哥被父亲叫去清点库房,母亲在佛堂诵经……家里就你最闲。”,抓起芝麻糖就往嘴里塞。,他看见二哥夏瀚宇从长廊那头快步走来。十八岁的少年身材挺拔,眉宇间已有几分父亲夏明远的沉稳气度,只是此刻眉头微蹙,像是有什么心事。“二哥!”夏辰挥手。,从怀里摸出一只锦袋扔给他:“喏,前日去坊市看到的,觉得适合你。”,雕成盘龙状,触手温润。玉佩背面用极细的笔法刻着一个小小的“辰”字,边上还有防御阵法流转的微光。“这是……中品防御法器?”夏辰瞪大眼睛。“炼气期的修为,配中品法器正好。”夏瀚宇揉了揉他的头发,“下个月就是族内小比,别给咱们这一房丢脸。我一定拿个前三回来!口气不小。”夏雪掩嘴轻笑,“去年是谁在擂台上被人一掌推下去的?”
“那是我让着对方!”夏辰脸一红,引来兄姐一阵笑声。
笑声在春日的庭院里荡开,惊起了枝头的几只灵雀。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夏辰咬着芝麻糖,看着二哥与二姐说笑的模样,心里被一种暖融融的东西填得满满的。
他是夏家四公子,父亲夏明远是当代家主第三子,虽非长房,却因天赋出众、处事公允,在族中威望颇高。母亲出身清河郡林家,温婉贤淑。大哥夏目二十岁筑基成功,已是家族年轻一辈的翘楚;二哥夏瀚宇炼气大圆满,距离筑基只差一线;二姐夏雪虽是女子,却在阵法一道上天赋异禀。
这样的家,该是完美的。
如果这一切不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话。
变故是在黄昏时分降临的。
夏辰记得很清楚,那时他刚结束下午的修炼,正准备去膳堂用晚饭。丹田内的灵气比早晨又浑厚了一丝,这让他心情颇好,一路哼着坊间听来的小曲。
然后他闻到了血腥味。
很淡,混在晚风里,但修者五感敏锐,他绝不会闻错。
“怎么回事?”夏辰脚步一顿,循着味道转向西侧跨院。
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浓。等看到倒在西院月门处的两名护卫时,夏辰的心脏骤然一缩。
那是三房的护卫,炼气五层的修为,此刻却像破布般瘫在地上。一人脖颈被利器划开,血已流尽;另一人胸口有个碗口大的焦黑窟窿,边缘还冒着丝丝黑气。
夏辰浑身发冷,转身就往主院跑。
“父亲!母亲!”
喊声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无人应答。沿途又看到几具尸体,有护卫,有仆役,甚至有个六七岁的旁系孩童倒在花丛边,眼睛还睁着。
主院的门开着。
夏辰冲进去时,正好看见大伯夏钦背对着他,手中长剑从父亲夏明远后背透胸而出。
剑尖滴下的血,在地砖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为……什么……”夏明远口中涌出血沫,身体缓缓软倒。
“为什么?”夏钦抽回剑,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弟,要怪就怪你太优秀。父亲临终前竟想把家主之位传给你这个老三……凭什么?”
“就为这个……”夏明远惨笑,“你就勾结外族……”
“不只是我。”夏钦侧身,露出站在阴影里的二伯夏慕容,“二弟也同意了。”
夏慕容没有看垂死的弟弟,而是低头擦拭着剑上的血。他的脚边,倒着夏辰的母亲林氏。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女子,此刻胸前绽开一片血红,眼睛望着丈夫倒下的方向,再也闭不上了。
夏辰站在门口,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他想喊,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发不出声音。想冲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十三岁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绝望,那感觉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要把他整个吞没。
“哦?还有个小杂种。”
夏钦转过头,看到了门口的夏辰。这位平日总摆出和蔼面孔的大伯,此刻脸上沾着血,眼中是夏辰从未见过的冷漠。
“老四,别怪大伯。”夏钦提剑走来,“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
剑光扬起。
夏辰下意识地闭眼,腰间那枚暖玉玉佩骤然亮起,一道淡金色光幕在身前张开。
“砰!”
剑光斩在光幕上,光幕剧烈摇晃,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夏钦是筑基中期修为,这一剑虽未用全力,也绝非炼气三层能挡。玉佩“咔嚓”一声碎裂,夏辰被余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
喉头一甜,血从嘴角溢出。
但也正是这一撞,让他麻木的身体重新有了知觉。逃!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字。
夏辰翻身爬起,朝着记忆中最偏僻的侧门狂奔。身后传来夏钦的冷哼,以及破空而来的剑啸。
“噗——”
剑锋入肉的声音。
但不是夏辰的肉。
一个身影从斜里扑出来,挡在了他身后。那是家族的老仆福伯,在夏家待了六十年,看着夏辰的父亲长大,又看着夏辰出生。
“四少爷……跑……”老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身体软倒。
夏辰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眼泪模糊了视线,他撞开侧门,冲进暮色笼罩的后山。山路崎岖,树枝划破了衣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二伯夏慕容冰冷的声音:
“分头追,绝不能让他跑了。”
炼气三层的修为,在筑基修士面前根本不够看。夏辰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狂奔,不知不觉竟跑到了家族禁地——断魂崖。
据说崖下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曾有家族叛逆被推下,尸骨无存。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夏辰站在崖边,夜风吹得他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追来的火光越来越近,他看到了大伯夏钦、二伯夏慕容,还有几个平日里对他和颜悦色的族老。那些面孔在火把映照下,变得如此陌生而狰狞。
“辰儿,过来。”夏慕容伸出手,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还小,很多事不懂。只要你听话,二伯保你平安。”
夏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十三岁少年不该有的冰冷恨意。
“今日我若不死……”他一字一句地说,“他日必屠尽尔等满门。”
说完,向后一仰,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下坠的瞬间,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看见崖顶那些模糊的人影,看见夜空中寥寥几颗星,最后看见的,是二姐夏雪提着食篮走进庭院时,鬓边那朵洁白的玉兰花。
真好看啊。
他想。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一点一点往上浮。浑身每一处都在疼,骨头大概断了好几根,内脏也受了重创。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死。
不仅没死,身下还不是预想中的嶙峋岩石,而是某种……柔软的、厚厚的东西。
夏辰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很久才清晰。他躺在一片深紫色的苔藓上,苔藓散发着微弱的荧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抬头看,崖壁高耸入云,根本望不到顶。这里该是崖底,却不像传闻中那样是绝地——反而生长着许多他从未见过的植物,有些还结着散发诱人香气的果实。
但此刻他无心观察这些。
因为就在他前方三丈处,矗立着一座石门。
石门古朴斑驳,上面雕刻着早已模糊的图案,隐约能看出日月星辰、飞禽走兽。门缝里透出幽幽青光,在这漆黑崖底显得格外诡异。
石门上,以某种暗红色的物质,写着两行字迹遒劲的大字:
“踏天路,碎凌霄”
“道陨于此,留待有缘”
最下方,是一个深深刻入门中的掌印,掌印边缘还萦绕着令人心悸的残余威压。
夏辰咳出一口淤血,挣扎着爬向石门。
他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也许是更大的绝境,也许是上古妖兽的巢穴。但他已无路可走。
沾血的手,按在了那个掌印上。
“轰——”
石门震颤,缓缓向内打开。
青光如潮水般涌出,将少年染血的身影彻底吞没。
崖底重归死寂,只有那两行大字在微光中隐约可见,像某个遥远时代的叹息。
而千里之外的夏家,此刻已是火光冲天。
夏钦站在主院废墟前,听着各处传来的厮杀与惨叫,脸上无悲无喜。夏慕容走到他身侧,低声道:“老三那一房,除了夏辰坠崖,其余基本清理干净。夏目在外历练未归,已派人去截杀。夏瀚宇和夏雪……不见了。”
“不见了?”夏钦皱眉。
“是,搜遍全府也没找到,像是提前得了风声。”夏慕容顿了顿,“会不会是老三……”
“无妨。”夏钦打断他,“两个小辈,翻不起浪。当务之急是接管家族,还有……应付林家的质问。”
两人望向北方,那是清河郡林家的方向。
夜还很长。
而断魂崖底,石门之内,一个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遗迹,因为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正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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