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四年的东北，刚入秋，风就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刮在脸上不疼，却能把人从懒洋洋的秋困里一下子拽醒。长春城里，一片老家属楼安安静静卧在街边，红砖外墙，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谁家炖酸菜、炸丸子的香气，声控灯一亮一灭，伴随着上下楼的脚步声、自行车铃铛声、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鸡毛蒜皮地往前过。牛家，就是这一片家属楼里最典型、最热闹、最鸡飞狗跳也最暖心的一户。
牛大爷牛永贵，一辈子在工厂里熬过来，退休在家，一身老工人脾气，抠门、嘴硬、爱面子，还总爱端着大家长的架子，可心里比谁都软，比谁都顾家。牛大妈陈久香，家庭妇女一辈子，热心肠、爱唠叨、爱管闲事，小区里家长里短没有她不知道的，也没有她插不上手的，家里大事小情，她说了算一半，另一半，也得顺着她的意思来。女儿牛继红，早早结婚又早早离婚，带着儿子军军住在娘家，性格要强、爱较真，在单位里兢兢业业，在家里却总免不了跟爹妈拌嘴、跟弟弟斗气。儿子牛小伟，家里的老儿子，眼高手低，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一心想发财，想当大老板，开饭馆、搞生意、倒腾东西，回回都能整出一堆笑话，还死不悔改。儿媳妇朱婷婷，性格爽快，东北姑娘的利落劲儿全在身上，跟小伟吵吵闹闹是日常，恩爱起来也毫不含糊。一大家子人，挤在一套不算宽敞的房子里，白天吵，晚上闹，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却谁也离不开谁。
那段日子，整个家属楼，整个牛家，都被一件事折腾得够呛——随礼。
也不知道是赶巧了，还是日子就凑到了一块儿，短短半个月，结婚的、生孩子的、老人过寿的、亲戚去世的，一桩接着一桩。今天张家孩子结婚，明天李家老人大寿，后天单位同事孩子考学，大后天远方亲戚家里办白事。随礼就像一座小山，压得牛家每个人都喘不过气。牛大爷退休金就那么点儿，每掏出去一份钱，都跟割他的肉一样，心疼得晚上睡不着觉。牛大妈一边跟着念叨，一边还得顾着脸面，别人家都随，咱们家不随，以后在小区里怎么抬头？继红更是头疼，单位里人情往来最是麻烦，躲不掉，推不开，随少了被人说小气，随多了自己一个人带孩子，手头本来就紧。
最闹心的还是牛小伟。
他自己本来就欠着一屁股外债，开饭馆赔了钱，生意一直半死不活，手里从来没有宽裕过。看着别人一场场酒席办下来，份子钱收得手软，他眼睛都红了。别人能靠结婚、生孩子、办寿酒捞回本钱，我为啥不行？他越想越觉得有理，越想越觉得这是一条来钱快的道儿。思来想去，他居然动了个歪心思——要不然，我跟婷婷再结一次婚？就说上次不算，重新办一场婚礼，把这些年随出去的钱，一次性全都捞回来。
朱婷婷一听他这话，当场就气笑了，指着他鼻子骂：“牛小伟，你是不是穷疯了？结婚还能结两回？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你要敢办这场酒，我就敢不去，让你自己一个人在台上丢人现眼！”
小伟被媳妇一顿骂，也不恼，依旧不死心。既然结婚不行，那就相亲，相完亲就结婚，反正只要能办酒席，能收份子钱，怎么都行。他还真托人给自己介绍对象，见面第一句话，不聊兴趣爱好，不聊性格脾气，张口就问：“你想不想结婚？越快越好，酒席我来办，啥都不用你管。”
姑娘们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以为遇上了什么神经病，一个个转头就跑，联系方式拉黑，再也不联系。小伟一连吓走好几个姑娘，不仅没反省，还觉得是别人不懂得抓住机会。牛大爷和牛大妈知道以后，气得追着小伟满楼道打，骂他没出息、没正形，为了几个份子钱，连脸面都不要了。小伟一边躲，一边还嘴硬：“这叫资源回收，这叫人情投资，你们懂不懂！”
这场随礼风波，闹了足足一个多月，直到最后身边该办的事儿都办得差不多了，牛家人才算松了一口气。钱是没少花，笑话是没少闹，可日子也就在这吵吵闹闹里，又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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