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在我想起她的那天

她死在我恨她的第十年1 导语我叫陆晨，今年二十七岁。三天前，我破产了。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很冷。我蹲在台阶上，把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一百多个联系人，

从“王总”到“宝贝”，没有一个接我电话。翻到最底下，我看见一个名字——林昭。

那个我恨了十年的人。我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天她在电话里说“好”，

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我当时想，终于清静了。我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了。“喂？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像哭了很久。“阿姨好，我是陆晨，林昭的同学。

”电话那边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说：“小昭走了。”我愣了一下：“走了？

去哪儿了？”“走了三个月了，”她说，“葬礼都办完了。”我脑子嗡的一声。

“阿姨……您说什么？”“车祸，”她说，“七月十五号那天晚上，下雨，

她去北京给你送钱。回来的时候，被一辆货车撞了。当场就不行了。”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给你送钱？送什么钱？”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你不知道吗？

你创业的第一笔钱，是她借的。你公司每次出事，她都去借钱帮你。她打了六年工，

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整觉。她攒了二十多万，想给你送过去。她说你最近难。

”我拿着手机，站在风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她让我别告诉你，”她妈妈说，

“她说，让你恨着就行。恨着，你就不会难过了。”电话挂了。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我的头。恨着就行？我蹲在路边，忽然就哭了。二十七岁的人了，

蹲在法院门口，哭得像个傻子。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后来我站起来，找了个路边摊，

要了两瓶酒。一边喝，一边想她。从七岁开始，一直想到现在。十七年。我把她弄丢了。

2 起章七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林昭。那时候我刚上小学，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去。

到处都是不认识的小孩，我手心里全是汗。然后有人拉了我的手。我低头看，是一个小女孩，

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花裙子。她仰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你怎么不进去呀？”她问。我说：“我……我不认识人。”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你跟我坐一起吧，我认识你啦。”她拉着我的手走进教室，把我按在她旁边的座位上。

“我叫林昭，”她说，“你叫什么？”“陆晨。”“陆晨，”她念了一遍，“真好听。

”她从铅笔盒里拿出半块橡皮，递给我。“给你，我掰的。以后咱们就是好朋友啦。

”那半块橡皮，我用了整整一个学期。后来她告诉我，那是她最喜欢的橡皮，

是小兔子形状的。她掰成两半的时候，心疼了好久。“那你为什么还掰给我？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因为你没有啊。”那天放学，她拉着我的手走出校门。

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她说：“陆晨，咱们明天见。”我说：“明天见。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见，就是一辈子。小学六年，我们一直坐同桌。她话很多，

每天叽叽喳喳的，跟我说她家的小猫，说她妈做的红烧肉，说她昨晚做的梦。我话很少，

就听她说。她总是把好吃的分给我。她妈给她带的苹果，她切一半给我。她爸给她买的糖，

她分我一颗。我说不用，她说没事，咱俩是好朋友嘛。下雨的时候，她总是带伞。我没带，

她就跟我一起打。伞很小，她半个肩膀都淋湿了。我说你往里点，她说没事，我个子小，

淋不着。放学的时候，她总是跟我一起走。我家比她家远，她先到家，就在门口站一会儿，

看着我走远。我回头，她还站在那儿，朝我挥手。有一次我问她：“你干嘛不先进去？

”她说：“我想看着你走呀。”我说：“有什么好看的。”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时候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四年级那年，她爸妈和我爸一起做生意。

两家走得很近，经常一起吃饭。她妈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我每次都能吃两碗饭。

她就把瘦肉都夹给我，说自己爱吃肥的。我妈说：“你看小昭多懂事。”我说：“嗯。

”那时候我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能一直跟她做同桌，一直听她叽叽喳喳，

一直吃她妈做的红烧肉。多好啊。3 承接初中的时候，我们分到了不同的班。她在三班，

我在五班。开学第一天，我在走廊里看见她。她站在三班门口，好像在等人。看见我，

眼睛一下子亮了。“陆晨！”她跑过来，“你在几班？”“五班。”“我在三班，

”她有点失落，“不一个班了。”我说：“没事，还能见着。”她说：“嗯。”那天放学，

她在校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又笑了。“好巧啊，”她说，“一起走吧。”我说：“好。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她都在校门口等我。我问她：“你每天都这么巧？”她说：“对啊，

就是这么巧。”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巧。她每天放学都提前十分钟出来，在校门口站着，

等我。等了三年。初中的日子过得很快。我们虽然不同班，但每天一起上下学。

她还是会跟我讲她班上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谁考试考砸了，哪个老师又拖堂了。

我还是听她说，偶尔嗯一声。有一次她问我：“陆晨，你怎么都不说话呀？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她说：“那我说给你听。”然后就真的说了整整一路。

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我，笑着说：“明天见。”我挥挥手：“明天见。

”那时候我没发现，她的眼睛越来越亮了。初三那年，我家出事了。我爸的公司倒闭了，

欠了很多钱。一夜之间，我们从大房子搬到了老小区。我爸整夜睡不着，我妈偷偷哭。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跟我爸的合伙人有关。那个人，是林昭的爸爸。

那天我妈在电话里哭着说：“老林那个王八蛋，把咱们家害惨了！他倒好，全身而退，

一分钱没出，一个人没管！”我站在厨房门口，听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第二天去学校，我看见林昭。她坐在三班的教室里，正在跟同桌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笑得很开心。我站在窗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恨。是别的什么。

但我不想深想。从那以后，我开始躲着她。放学的时候，我不再走那条路。她在校门口等我，

我就从后门溜走。她来我们班找我，我就让同学说我不在。有一天，她把我堵在楼道里。

“陆晨，”她说，“你最近怎么不理我？”我说：“没有。”“有。”她说，

“你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家里的事？”我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小声说：“我爸说，

他和你爸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他说什么？”我打断她，“说他没害我们家？

说他不是全身而退？”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看着她那张嘴却说不出话的样子，

心里那股气往上涌。“你走吧，”我说，“别来找我了。”她愣住了。“陆晨……”“走啊。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我等了半天，她一个字都没说。我转身走了。走出很远，

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像一根木桩。那之后，她好几天没来。

我以为她终于死心了。但过了几天，她又出现了。那天放学，我刚出校门，

就看见她站在马路对面。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假装没看见，直接往前走。“陆晨！”她在后面喊。我没停。她追上来，跑到我前面，

拦住我。“这个给你。”她把袋子递过来。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红红的。

“我妈说，阿姨身体不好，这个补身子。”我没接。“你们家把我家害成这样，

你还有脸来送苹果？”她的脸一下子白了。“陆晨，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你说啊。”她又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我看着她，心里那股气变成了烦。“林昭，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我把袋子塞回她手里，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拎着那个袋子。像一根木桩。那天晚上，我妈下楼扔垃圾，

回来说门口有一袋苹果。问是谁送的，我说不知道。我妈打开看了一眼，

说“谁知道有没有毒”，扔了。我看着那袋苹果被扔进垃圾桶，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活该。

她活该。高中的时候，我们又考到了一起。我在五班，她在三班。整个高一，

我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有时候在走廊里碰见，她总是低着头，贴着墙根走。我假装没看见。

高二那年，她爸死了。我是听我妈说的。那天我妈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表情很奇怪。

“老林死了。”我愣了一下。“林昭她爸。”我没说话。我妈叹了口气：“也是可怜，

听说病了很久。他家也……”“他家也什么？”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林昭她爸死了。那个害我们家的人，死了。

我应该高兴的。但我高兴不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4 转折高考完，我去了北京。

她留在本省，上了师范。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她了。但我错了。大二那年，她来了。

那天宿舍有人敲门，室友开门之后，回头喊我：“陆晨，有人找！”我走出去，

看见她站在门口。她瘦了。瘦了很多。高中的时候她还有点婴儿肥，现在两颊都凹下去了。

脸色也不好，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旧外套。她看见我，眼睛又亮了。就是那种光。

从小到大，每次看见我，她的眼睛都会亮的那种光。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道光，

我心里就烦。“你怎么来了？”她从身后拿出一个袋子：“我妈做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酱牛肉。小时候我经常去她家蹭饭，她妈每次都给我切一大盘。

我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了。我没接。“你来北京干嘛？”“来看看你。”“看我？”我笑了，

“我有什么好看的？”她不说话。我说：“林昭，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么多年了，

你还阴魂不散？”她的脸白了。“我没……”“没什么？”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不是觉得来给我送点吃的，就能把以前的事抹掉？你们家把我家害成那样，

你以为送几块牛肉就行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陆晨，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你倒是说啊。”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等了半天，她还是不说话。“行，

”我点点头，“不说算了。”我转身回宿舍，把门摔上。透过门上的玻璃，

我看见她还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她把那个袋子放在门口，走了。那个袋子，

在门口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保洁阿姨收走了。大四那年，我谈恋爱了。女朋友叫苏敏，

很漂亮，家里条件也好。我在朋友圈发了合照，秀恩爱。她点了个赞。

然后发消息给我：“她真好看，祝福你。”我没回。后来有一天，

苏敏跟我说：“你是不是有个青梅竹马，叫林昭？”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加我微信了，

”苏敏说，“跟我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还挺有意思的。”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加苏敏干什么？她想干什么？我直接打电话过去，她接了。“林昭，

你加我女朋友微信什么意思？”她愣了一下：“我……我就是想认识一下……”“认识一下？

”我说，“你有什么资格认识她？你想干什么？搅黄我们？”“不是的，

我就是想……”“想什么？”我说，“林昭，你能不能离我远点？这么多年了，

你阴魂不散啊？”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说：“好。”挂了。我把她拉黑了。

那天晚上，苏敏说：“其实她也没说什么，就是说你小时候的事，说你爱吃红烧肉，

说你不爱吃姜，说你跑步很厉害，说你以前帮过她，说你是很好的人……”“别说了。

”我说。苏敏看着我，没再说话。毕业之后，我创业了。很难。没钱，没人，没资源。

每天都在碰壁，每天都在求人。有一天，合伙人跟我说，有个投资人愿意投我们。二十万。

对当时的我来说，是救命钱。我问是谁。他说：“周明辉。”我不认识。但钱到账了，

我没多想。后来公司慢慢好起来，那个周明辉也成了我们的投资人之一。我从没见过他。

都是合伙人在对接。有一次我问他：“周明辉是个什么样的人？”合伙人看了我一眼，

表情有点奇怪。“怎么了？”我问。他说：“没什么。”我也没多想。创业第三年，

公司遇到了大麻烦。资金链断了。我到处借钱，到处碰壁。曾经称兄道弟的投资人，

一个都联系不上。曾经拍着胸脯说“有事找我”的朋友，全都消失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有一天，我在咖啡厅等人，等一个可能愿意救我的投资人。

隔着玻璃，我看见了她。她和周明辉坐在一起。周明辉——那个投过我二十万的人，

那个我从来没见过的投资人。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明辉看着她，表情很温柔。她递给他一份什么东西，他接过去，笑着收起来了。

我站在外面，血往头上涌。她也看见我了。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站起来，想往这边走。

我没等她。转身走了。她发消息：“刚才那个是周明辉，你别误会。”我没回。

又发：“他找我有点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还是没回。再发：“你还好吗？

”我回了一句：“你跟他什么关系关我什么事。但是我真没想到，你林昭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