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
我是在签离婚协议书的时候死的。
不对，准确说，是在我把笔放下、抬起头，看见陈浩然那双眼睛的那一刻死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不舍，有的只是迫不及待。
离婚协议是他起草的，一共四页，措辞严谨，结构清晰，把十年婚姻拆解得干净彻底，像一份财务报表。我们共同的房产归他，婚后存款三七分，他七我三——因为那套房子的首付是他父母出的，存款里有他的年终奖。我净身出户，只带走自己婚前的几件衣服，和一只流浪猫。
他的律师坐在旁边，西装笔挺，始终没有正眼看我。
我签了字。笔落下去的时候，手没有抖。
我自己也觉得奇怪。那一刻应该是什么感觉的。悲伤，或者愤怒，或者不甘。但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只被放了很久血的动物，到最后连嚎叫的力气也没了，只是静静地，把那口气呼干净。
后来我一个人开车，在高架桥上失了神，撞上护栏。
医生说我没有痛苦，是瞬间。
但我不信。我死的时候一定很痛。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把人的尊严一点一点刮薄，最终刮穿的痛。
然后我就醒了。
睁开眼，是2014年10月的早晨。窗帘是浅黄色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我的手细嫩，指甲修得整齐，涂着裸粉色的指甲油。
我坐起来，看了很久那双手。
二十二岁的手。
我哭了很久，然后洗了把脸，坐到镜子前，把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是我大四时的样子。马尾辫，单眼皮，眉毛修得很细，显得有点怯。
脸是干净的，眼神是懵的，嘴角有一点天然上扬的弧度，那是那个年纪独有的东西——不是笑，是还没有被磨光之前的样子。
我盯着那张脸，有一瞬间想哭，又有一瞬间想笑。
我记得这一天。这是陈浩然第一次约我出去吃饭的前一天。
明天他会带我去一家台湾菜馆，点一道三杯鸡和一碗卤肉饭，然后在结账的时候假装找不到钱包，我替他付了账，他说"哎呀真不好意思，下次我请你"，然后笑着看我。
那个笑容让我觉得他很真实，很可爱。
那个笑容让我爱了他十年，嫁给了他，然后被他用一纸协议书送走。
我在镜子前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是他发来的消息：
"明晚有空吗？我知道一家台湾菜馆，味道挺好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回复：
"明天不行，我有事。"
二
我妈说我最近状态不对。
她在电话里说："你是不是被人追了？眼神飘忽的，吃饭也不专心。"
我说没有。
其实是有的，只是方向反了。
拒绝陈浩然那天之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自己的简历重新梳理了一遍，加上了几段实习经历的描述，投了五家公司，最终拿到了一家广告公司的实习offer。上辈子我最后悔的一件事，不是嫁给陈浩然，而是把自己的所有筹码都押在了他一个人身上。那五年在他公司帮他打天下，我把自己所有的能力全用来服务他的野心，连个人作品集都没有，离婚的时候一无所有，连找工作都难。这辈子，我先把自己的路铺好。
第二件，约方雅吃了顿饭。
方雅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也是上辈子唯一在我签了离婚协议书之后第一时间赶过来的人。她那天穿着睡衣冲出来，头发都没梳，坐在我旁边把我抱着哭了很久，说"我早就说那个男的不行"，哭得比我还用力。
这辈子我约她吃饭，就是单纯想看见她。我们吃了一家烤肉，喝了点酒，她说最近在追一个学长，我说那个学长不行，她问我为什么，我说直觉，她信了，后来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那顿饭吃完，我好了很多。
第三件，我去宠物救助站，把那只黑白花纹的猫领了回来。
上辈子她是我离婚之后从街边捡的，陪了我四年，在我死前三个月先走了。我那时候哭得很惨，一个人蹲在诊所门口，医生说猫年纪大了，走得很安详。这辈子，我要让她陪我更久一点。
我把她带回宿舍，她在宿舍里转了一圈，然后跳上我的床，把我的枕头踩了个遍，一脸理所当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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