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十万，是我烧给她的

第一章 两万块我妈把我卖给老光棍那天，收了两万块彩礼。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蹲在灶台边烧火，锅里煮着苞谷糊糊。我妈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

满脸横肉，嘴里只剩几颗黄牙。“秀兰，过来。”我妈朝我招手。我走过去。

那男人上下打量我，像看牲口。“瘦了点，不过能干活就行。”他说。

我妈赔着笑：“能能能，洗衣做饭挑水砍柴啥都能干，您放心。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报纸包，递给我妈。我妈打开。一沓钱，崭新的大团结。她数了两遍。

一遍，两遍。眼睛亮得吓人。“两万，正好。”她把钱揣进棉袄最里层的兜里，拍了拍，

脸上笑开了花。整个过程，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那年我十七岁，高考刚结束。

分数下来那天，我考了全县第三。我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我妈正在喂猪。“妈！

我考上了！师范，不要学费，还有补助！”我妈头都没抬。“考上啥？谁让你考的？

”我愣在原地。“我说了多少遍，女孩子读什么书？”她把猪食盆往地上一摔。“你弟还小，

要攒钱给他盖房娶媳妇。你倒好，跑去考试，一分钱不挣，还往外花。”“妈，

师范真的不要钱，还发补贴……”“补贴个屁！”她一把揪住我的头发。

“张家村的张老四看上你了，人家出两万彩礼！两万！够你弟盖三间大瓦房！”我浑身发抖。

张老四。那个死了两个老婆的老光棍。第一个老婆是被他打跑的，第二个是病死的。

村里人都说，是被他活活累死的。“妈，我不嫁他。我要读书。”我妈的手更紧了。

“读书读书，读什么书？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养你，你早饿死了！

”“现在该你报答了，你跟我谈读书？”她把我甩在地上。“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腊月二十三过门。”“你要是敢跑，我打断你的腿。”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

隔壁屋，我妈跟我弟说话。“妈，真有两万？”“那可不，你哥的彩礼钱有着落了。

”“姐愿意吗？”“愿意啥？老娘养她这么大，轮得到她愿不愿意？”我盯着屋顶的裂缝。

一夜没睡。腊月二十三，张老四来了。穿一身皱巴巴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红纸花。

脸笑得皱成一团。我妈把我推到他面前。“秀兰，以后好好跟老四过日子，听见没？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舍不得，只有高兴。高兴两万块钱到手了。“妈，”我说，

“你真要我嫁给他？”她愣了一下，脸色一沉。“怎么，不愿意？”“老娘养你这么多年，

该你报答了！”“我报答你什么？”我看着她。“从小到大，我吃的是剩饭，

穿的是我弟的旧衣服。”“我六岁就开始洗衣做饭，十岁下地干活。”“十七了，

你连件新衣裳都没给我买过。”“我考上师范，不要你一分钱，还能给家里寄钱。

”“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我妈一巴掌扇过来。啪！我的脸火辣辣地疼。“反了你了！

还敢顶嘴！”“给我带走！”张老四上前拽我的胳膊。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指甲里都是黑泥。

我拼命挣扎。“妈！妈！”我喊她。一声，两声，三声。她没有回头。

张老四把我往拖拉机里塞。我趴在车斗里，看着那个生我养我的女人。她站在院门口，

正在数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把钱揣进兜里，转身进屋了。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终于明白了。我没有妈了。那天晚上，拖拉机开到半路。张老四喝了酒，

在驾驶室里打瞌睡。我趁他睡着，从车斗里翻下来。摔在路边沟里，膝盖磕破一块皮。

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第二章 沟里那一夜我从拖拉机上翻下来的时候，

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钻心地疼。但我顾不上。爬起来就跑。往山里跑。

往没人的地方跑。身后传来张老四的骂声。“臭娘们儿！给我站住！”我没停。跑得更快。

树枝刮在脸上，生疼。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扎进什么东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我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没声音了。我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抬头看。天快亮了。四周全是树。我不认识路。

不知道该往哪走。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就蹲在那儿，

无声地掉眼泪。十七年来第一次。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我没有家了。从来就没有过。

天亮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我站起来，往前走。脚底疼得厉害。低头一看，

扎进去一根刺。我咬着牙，拔出来。血涌出来，染红了脚边的土。继续走。不知道走了多久，

看见一条土路。沿着土路走。走到一个镇上。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街上有人在摆摊。

卖菜的，卖包子的，卖油条的。我站在街边，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包子。饿。饿得胃疼。

昨晚就没吃饭。饿得眼前发黑。站在一个包子铺门口，不敢进去。老板娘在里面揉面。

一抬头，看见我。她看了我半天。“姑娘，你是哪家的？”我不敢说话。她上下打量我。

看见我光着一只脚，看见我膝盖上的血，看见我脸上的泥。她叹了口气。“进来吧。

”我没动。“进来啊，傻站着干啥？”我挪进去。她拿了个包子递给我。“吃吧。

”我接过来。没敢吃。她看着我。“怕啥？又不要你钱。”我咬了一口。然后吃了第二个，

第三个，第四个。她坐在旁边看着我。“你这是从哪儿逃出来的？”我低着头，不说话。

“不想说就不说。”“一会儿我给你找件干净衣裳，你洗洗。”“我店里缺个帮工，

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先待着。”我抬起头，看着她。四十多岁，胖胖的，脸上带着笑。

我跪下来，给她磕头。“别别别！”她赶紧把我拉起来。“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好好干活就行。”那天晚上，我睡在包子铺后面的一间小屋里。一张床，一床被子。

有顶，有墙。没有风，没有雨。没有张老四。没有我妈。我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第三章 包子铺我在包子铺待了半年。老板娘姓陈，我叫她陈姨。

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和面，剁馅，生火。六点开门，卖包子，收钱，洗碗。下午两点收摊，

打扫卫生，准备第二天的料。晚上八点睡觉。日复一日。累。但踏实。

陈姨从来没问过我从哪儿来。我也没说过。有一天晚上，收摊后，她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你半年的工钱。”我愣住了。“工钱？”“对啊，你干了半年，不能白干。”“陈姨，

你收留我，给我吃给我住，我怎么能要钱？”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傻孩子，人活着，

得有点钱傍身。”“以后万一有什么事，也不至于抓瞎。”我攥着那个信封，

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姨……”“行了行了，别整这些没用的。”“去睡吧，明儿还早起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信封里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三百六十块。第一次，

我有了自己的钱。三个月后，县城里有个工厂招工。陈姨跟我说：“你去试试。”“陈姨，

我不想走。”“傻孩子，你能在这儿待一辈子？去外面闯闯，总比卖包子强。”我去了。

考上了。流水线，组装电子表。一个月一百二十块，包吃住。临走那天，

陈姨给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饺子。“多吃点，

以后就吃不着我做的了。”我吃着吃着，哭了。“陈姨……”“行了行了，别哭。

”“以后混好了，回来看看我就行。”我点点头。第二天一早，我走了。走之前，

我把那三百六十块压在枕头底下。到了厂里，安顿下来，给她写信。信里说：陈姨，

钱在枕头底下，你收着。她没回信。后来我才知道，她不识字。再后来，我去了深圳。

临走前去看了她一趟。包子铺还在，她还在。头发白了些，人还是那样胖胖的。看见我，

她笑了。“瘦了。”“陈姨，我要去深圳了。”“深圳？那是哪儿？”“很远。

”“还回来吗？”“不知道。”她看着我，眼圈红了。“好好照顾自己。”“嗯。

”“有钱没钱，平安就行。”“嗯。”“走吧。”我走了。走出很远，回头。她还站在门口，

看着我的方向。——————第四章 深圳1993年，我到了深圳。一下火车，就傻了。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盖楼。我拎着一个蛇皮袋子，站在火车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旁边有人喊：“招工！电子厂！包吃住！”我走过去。那人上下打量我一眼。“干过吗？

”“干过，在县城电子厂干过。”“跟我走。”上了一辆破面包车，拉到一个工业区。

厂子很大，门口站着很多人。排队，填表，体检。第二天就上班了。流水线，

比县城那个快得多。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腰都快断了。但我咬着牙干。一个月三百块，

加班多能拿四百。住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吃食堂，白菜土豆，偶尔有肉。累。但踏实。

一年后，我被提成线长。两年后，车间主任找我谈话。“有个机会，去学技术，你去不去？

”“去。”学了三个月，回来当技术员。工资涨到八百。五年后，我当上了车间主任。

那年我二十四岁，管着三百多号人。厂长姓周，是个香港人。他跟我说：“阿念，

你有没有想过，出去自己干？”我愣住了。“自己干？”“对，开厂。我有门路，你有技术。

咱们合伙。”我想了三天。然后跟他说：“好。”我们把所有钱凑在一起，租了个小厂房，

买了十台机器。第一年，赔了。第二年，持平。第三年，开始赚。第四年，扩大。第十年，

我们在深圳有了自己的工厂，两百多号员工。那年我三十四岁。站在自己的办公室窗口，

看着外面的厂房。想起十七岁那年，我蹲在路边，连个包子都不敢买。

想起陈姨说：“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想起我妈数钱时的眼睛。门被推开。

秘书说：“林总，楼下有人找。”“谁？”“他说……是您弟弟。”我愣住了。

---第五章 弟弟我站在窗前，没回头。“让他上来。”五分钟后，门开了。

我弟站在门口。老了。胖了。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着。头发稀疏，两鬓白了。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姐……”我没动。“你怎么找到我的？”“托人打听的，

打听了半年。”“什么事？”他低下头。“妈……妈快不行了。”我看着窗外。“姐，

妈想见你最后一面。”“她想我？”我笑了一下。“她是想我的钱吧。”我弟不说话。“姐，

妈这些年……其实挺后悔的。”“后悔什么？”“后悔当年……把你卖了。”我转过身，

看着他。“她亲口说的？”他低下头。“她没说过。”“但我知道，她心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