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替身她在AI里》

1 幽灵的巢穴2045年的上海，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像一把把插入云端的利剑，

玻璃幕墙反射着永不熄灭的霓虹。而在这些利剑的阴影下，

蜿蜒着老城厢的弄堂——它们像城市的毛细血管，流淌着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脉搏。

林默的阁楼在天潼里最深处。要找到这个地方，

你得穿过晾衣杆的森林——那些从每一扇窗户伸出来的竹竿上，

挂着内衣、床单、还有改装过的太阳能充电布。你得绕过打麻将的老头们，

他们的桌子就摆在弄堂正中央，谁来了都不让。你还得经过“老王修脚”的门口，

那个霓虹灯招牌的“王”字已经坏了三年，只剩下“老修脚”三个字，在夜里一闪一闪，

像某种古老的暗号。林默喜欢这个暗号。他躺在阁楼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水渍的形状像一张人脸，正在对他笑。他已经盯着这张脸看了三年，

从被未来科技开除的那天起。那时候他还有正经工作，住在浦东的公寓里，有落地窗，

有中央空调，有一个会叫他“亲爱的”的AI伴侣。现在他只有这个九平米的阁楼，

月租三千八，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手机响了。“林默？”一个沙哑的声音，

像砂纸划过玻璃。“谁？”“天潼里372号，有个AI伴侣要修。一万块。”电话挂了。

林默盯着手机看了三秒。一万块够他活三个月。够他交房租，买泡面，

还能剩点钱换块新电池——他那辆改装电动车快跑不动了。他起身下楼。一百三十七米。

从林默的阁楼到天潼里372号，正好一百三十七米。这是他后来用步子量出来的。

弄堂里的空气永远是湿的，混着油烟、霉味、还有廉价香水的甜腻。

林默穿过吵架的夫妻——男人说女人偷他钱，女人说男人在外面有人。

穿过打麻将的老头——他们正在争论谁诈和，吵得比吵架的夫妻还凶。

穿过一条正在被霓虹强奸的巷子——两边墙上贴满了全息广告，

穿着暴露的虚拟女郎朝他抛媚眼，嘴里说着“AI伴侣，比真人更懂你”。

林默把帽衫的帽子拉上。372号到了。那是一栋快死的石库门房子。

外墙的青砖上爬满了裂缝，裂缝里长出青苔和野草。违章搭建的鸽笼像肿瘤一样挂在墙上，

各种颜色的电线从窗户垂下来，在巷子上方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门是虚掩的，

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出租，月租面议”。林默推开门。里面很暗，

只有一盏应急灯在墙角苟延残喘。应急灯的光是惨白色的，照出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

男人站在灯下，脸上扣着一个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在看他。

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打开。”男人说。林默蹲下，打开箱子。

里面躺着一个女性AI伴侣。她的脸是标准的网红款——大眼睛，尖下巴，高鼻梁。

皮肤是陶瓷白的，摸上去冰凉光滑。但她的眼睛是死的，没有任何光，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什么问题？”“自动关机。”男人说，“修好它，别问问题。”林默没说话。

他掀开AI伴侣后颈的盖板，露出主板。焊点很整齐，是原厂货。

但主板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贴着灰色的标签：FF-2077。

林默的手指顿了一下。三年前，他就在未来科技上班。负责AI伴侣的情感模块。

他见过这种芯片——那是公司内部研发的深度伪造模块，可以实时生成任何人的面部和声音，

以假乱真。这种芯片只配发给高层安保人员，没有上市。“认识这个芯片？”男人问。

“不认识。”林默说，“三天后交货。”他合上手提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

他听到身后的男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你不记得我了，林默。

”林默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心出了汗。2 死在数据里的人凌晨三点，林默坐在阁楼的窗前，

对着那枚芯片发呆。窗外，“老修脚”三个字一闪一闪，

把他的脸照成红色、蓝色、红色、蓝色。他盯着那块芯片，

像盯着一个不该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他知道自己应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修好自动关机的故障，收一万块钱，交货，完事。

这才是他这三年来活下来的方式——不闻不问，不管闲事，做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但他也知道自己做不到。他把芯片接入读卡器。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加密内容，

需要瞳孔验证。瞳孔验证。林默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AI伴侣的后颈，找到了她的光学传感器——那是她的“眼睛”。他拆下传感器，

接上自己的电脑，用一段自己写的代码绕过了验证协议。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李雯

- 完整记忆备份 - 2042.03.15 - 2045.02.28李雯。

林默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他按了下去。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林默看到了一个人的一生。

不是数据的一生，是真的、活的、会疼的一生。他看到一个小女孩在弄堂口摔倒了，

膝盖磕破皮，血顺着小腿流到青石板上。她哭着喊妈妈，一个年轻女人跑过来，把她抱起来，

一边哄一边往家走。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晾衣杆上的床单被风吹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

他看到那个女孩长大了些，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书。是《小王子》。

她看到“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那一页，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不知道在想什么。门突然开了，妈妈进来骂她，她赶紧把书藏起来，假装睡觉。

他看到女孩变成少女，趴在窗台上数对面的霓虹灯。高考前夜，她睡不着，

就数“老修脚”三个字闪了多少下。三百七十二下。她后来在很多场合都提起这个数字，

像是某种幸运号码。他看到少女变成女人，第一次牵男生的手。在陆家嘴的天桥上，

脚下是车流像银河，头顶是摩天大楼像地狱。男生说了什么，她笑了，笑得露出小虎牙。

他看到那个女人在弄堂口的便利店买泡面。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她拎着塑料袋往家走。

画面晃动了一下，然后变黑。再亮起来的时候，她在车里，嘴被捂着，眼睛瞪得很大。

画面又黑了。最后一次亮起来的时候，她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对着镜头说话。不是对林默，

是对另一个人——可能是她的AI伴侣，可能是她自己，也可能是未来的某个人。“妈，

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她说，“未来科技在用人，用真人测试深度伪造。他们抓了一些人，

关在浦东的一个地方。我拍到了证据。如果我出事了，你一定要找到我的AI伴侣，

里面存着——”画面断了。林默盯着屏幕。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字：记忆备份结束，

2045年2月28日，23:59。那天晚上，李雯再也没有回家。林默坐在窗前，

一动不动。“老修脚”三个字还在闪。一闪，一闪，一闪。

他想起刚才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说的话：“你不记得我了。”他不记得。但他记得李雯。

三年前，在他还在未来科技上班的时候，有个女记者来公司采访。她短发，

笑起来露出小虎牙，问问题很刁钻，让公关部的人头疼了一下午。

林默在电梯里碰到过她一次，她对他笑了笑，说“你是做情感算法的吧？

你们的AI伴侣会真的爱人吗？”林默当时回答了什么？他忘了。但他记得她的眼睛。很亮，

像弄堂里的猫。原来她叫李雯。原来她死了。原来她的记忆，

就躺在他面前的这个破AI伴侣里。林默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弄堂。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摩天大楼的霓虹开始一盏盏熄灭。弄堂里有人在倒马桶，

有人在生煤炉，有人在晨练。鸽子从鸽笼里飞出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林默忽然想抽根烟。他已经戒了三年。他没有烟。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鸽子飞远，

消失在高楼的剪影里。3 追踪第二天下午，林默去了趟浦东。

他把李雯的记忆芯片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阁楼的墙壁里，有一块松动的砖，

后面是个小洞，刚好够藏东西。然后他骑着那辆快没电的电动车，穿过黄浦江底下的隧道，

来到未来科技总部。那栋楼还是老样子。六十八层，通体玻璃幕墙，

像一根巨大的冰柱插在地上。

楼顶的logo还是那么刺眼——一个蓝色的“F”环绕着地球，意思是“未来连接世界”。

林默以前觉得这个logo很酷。现在只觉得恶心。他把车停在街对面的咖啡馆，

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跟踪那个面具男？

查李雯说的“浦东的地方”？还是单纯想看看老地方？他只是觉得，他必须做点什么。

傍晚的时候，他等到了想等的人。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从未来科技总部走出来。

他穿着黑色风衣，在人群中很显眼。他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林默记了下来。

林默骑上车，跟上去。轿车开得不快，像是在等他。它穿过浦东的大道，拐进一个高档小区。

小区门口有保安，林默进不去。他停在路边，看着轿车消失在里面。他等了两个小时。

天黑了，那个男人没有出来。林默记下小区的名字——滨江凯旋门。上海最贵的楼盘之一。

一套房子至少五千万。一个戴面具的神秘男人，住在五千万的豪宅里，

拿着未来科技内部的深度伪造芯片，委托林默修复一个死去的女孩的AI伴侣。

林默觉得脑子里有根线，正在慢慢连起来。第二天，他做了另一件事。他找到了李雯的妈妈。

弄堂口，那个卖葱油饼的女人。林默以前见过她无数次，但从没注意过。她总是在那里，

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在油锅前翻着葱油饼。她的眼睛是肿的，哭过很多次的样子。

她的生意不好不坏，老主顾都是弄堂里的邻居。林默走过去，买了一个葱油饼。“三块钱。

”女人说。林默给了五块，说不用找了。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林默站在旁边吃饼，

假装不经意地问：“阿姨，您认识李雯吗？”女人的手抖了一下。饼铲掉在锅边，

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睛里有警惕，有恐惧，还有一点点希望。

“你是谁？”“我……”林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认识她。以前在未来科技，

她来采访过。”女人的眼睛暗下去。“她走了。”“我知道。”“你知道什么？

”林默沉默了一下。他在想该说多少。说多了，会吓到她。说少了，她不会信。

“我在修一个AI伴侣，”他说，“里面存着她的记忆。”女人的眼睛又亮了。

这次亮得吓人。“她在哪儿？”她抓住林默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她在哪儿？她还活着？

”林默摇头。“阿姨，她已经死了。但她的记忆还在。我会想办法交给您。”女人松开手。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林默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说什么都没用。

他只能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像某种动物受伤时的哀鸣。

林默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会哭。4 弄堂里的人们接下来的几天，林默在弄堂里到处转悠。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李雯的事。她生前在调查什么？她拍到过什么证据？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他开始和弄堂里的人聊天。老王，修脚的，七十二岁，

在这条弄堂活了五十年。他知道每一块青石板下面的故事，知道每一扇门后面住着谁，

知道谁家孩子考上大学，谁家老人死了没人管。“李雯啊？”老王一边给客人修脚一边说，

“那丫头我从小看着长大。她妈守寡把她拉扯大，不容易。丫头争气，考上大学，当了记者。

前两年还经常回来看她妈，后来就不怎么见了。她妈说她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

可我看着不像。”老王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你知道什么？”林默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老王笑了。“你小子，面冷心热。我知道你，修AI伴侣的那个。

这弄堂里的事，瞒不过我。”林默没说话。流浪汉老周，晚上睡在弄堂的屋檐下，

白天对着墙壁说话。他是未来科技的前工程师，因为反对某个项目被开除，精神失常。

他说的那些话，没人听得懂。林默试着和他聊天。“老周，你还记得未来科技吗？

”老周抬起头，眼睛浑浊。“未来……未来……未来是骗人的。他们骗人。我告诉他们了，

他们不听。他们说我有病。”“你告诉他们什么？”“记忆不能卖。记忆是人的魂。卖了魂，

人就没了。”老周突然抓住林默的手，“你懂吗？人就没了！”林默点头。“我懂。

”老周松开手，又对着墙壁说话去了。义体黑市的小贩阿豪，

在弄堂深处开了一家“二手电器”。门口堆满了破旧的电视机、冰箱、洗衣机，

但真正赚钱的是后面的仓库——里面全是来路不明的义体和记忆卡。林默是他的老客户。

“哟，林工，今天要什么？”阿豪叼着烟，坐在门口晒太阳。“打听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