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洗烂的彩票

晚上七点四十分，本地民生新闻的播报声裹着饭菜的热气，填满了六十平米的老客厅。

白炽灯的光有些昏暗，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映出家具的影子，显得局促又压抑。

王丽正弯腰擦着餐桌，抹布蹭过瓷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电视里主播轻快的声音突然刺破了这份日常：“本台最新消息，

本市城西区‘好运来’彩票店于10月13日上周五开出双色球千万大奖，

中奖号码为07、12、19、23、31、35+09，奖金累计1002万元。

截至发稿，中奖者仍未前往兑奖，距离兑奖截止日期仅剩15天，

提醒购彩市民尽快核对彩票信息，切勿错失大奖！”“哐当。

”林建军手里的搪瓷饭碗重重磕在茶几上，半碗凉粥晃出大半，

洒在磨得发白的蓝布沙发套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猛地直起身子，

眼睛死死钉在电视屏幕上，指节攥得发白，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10月13日、好运来、机选，这三个词像三把烧红的烙铁，

狠狠烫在他心上。那一天，他下班路过彩票店，被门口“两块钱搏千万”的红色横幅吸引，

跟着排队的人群凑了个热闹。口袋里揣着刚发的五十块零花钱，他犹豫了半天，

最终掏了四块钱，让老板机选两张彩票。走出店门时，他还笑着跟老板打趣：“要是中了，

给你包个大红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彩票揣在蓝色工装的内侧口袋里，一路哼着歌回了家。

吃饭时，他特意抬眼叮嘱王丽：“我工装口袋里有两张彩票，明天你洗衣服记得翻出来，

别给我洗了，之前都忘好几次了。”王丽当时正喂儿子乐乐吃饭，

四岁的小家伙调皮地把米饭粘在嘴角，她忙着用纸巾擦拭，头也没抬地应了声“知道了”，

声音被碗勺碰撞声盖了大半。林建军还想再说两句，强调一下彩票的重要性，

可看着王丽忙碌的身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他心里，

这两张彩票终究是“碰运气”的东西，真能中奖的概率比登天还难，没必要太过较真。

周日早上，他睡醒后突然想起彩票，翻遍了沙发、床头都没找到，才问王丽。

王丽正在阳台晾衣服，闻言讪讪地走进屋，手里捏着一团湿漉漉的烂纸：“哎呀，

忘了……洗衣服时没注意，跟工装一起进了洗衣机，捞出来就这样了。”那团纸软塌塌的，

上面的数字早已糊成墨团，边缘还挂着没拧干的水珠，别说辨认号码，

连彩票的形状都看不出来。林建军当时心里就窜起一股火，想说几句重话，

可看着王丽一脸愧疚的样子，又想起这么多年她操持家务的辛苦，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本来也中不了，下次注意点就行。

”他随手把烂纸扔进垃圾桶，转身去阳台帮王丽晾衣服，这事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

泛起一点涟漪后，很快就平息了。可现在，千万大奖的消息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时间、地点、购买方式分毫不差。林建军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又瞬间沉到脚底，

浑身冰凉。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老板打印彩票时，机器“咔哒咔哒”的声响，

还有彩票上油墨的味道。“看你吓的，不就是有人中大奖嘛，跟你有啥关系。

”王丽擦完手走过来，拿起纸巾擦茶几上的粥渍，手指无意识地蹭着那块水渍，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林建军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她。客厅的灯光昏黄，

落在他脸上，遮去了大半表情，只留下眼底一丝沉沉的、说不清是不甘还是怨怼的情绪，

像一块浸了水的乌云，低低压着。王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问了一句：“真没事啊？

是不是工作上出问题了？”他却只是收回目光，捡起遥控器胡乱换着台，

哑着嗓子说：“没事，吃饭。”只是那碗粥，他终究没再动一口。那晚之后，这个家的空气，

像是被冻住了。往日里，林建军下班回家会顺手接过王丽手里的菜篮，

跟乐乐闹着玩一会儿再去洗手；乐乐会扑到他怀里，喊着“爸爸抱”，

把幼儿园里的趣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他推开门就径直窝在沙发上，要么抽烟，

要么盯着电视屏幕发呆，烟蒂在烟灰缸里堆成小山，客厅里始终飘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王丽做好饭喊他，他磨磨蹭蹭坐下，筷子戳着碗底发出“哒哒”的声响，一顿饭从头至尾，

不说一句话。乐乐凑过去想跟他分享玩具，他也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一边玩去，别烦我。

”小家伙被吓得缩回手，委屈地躲到王丽身后，偷偷抹眼泪。王丽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试探着问他是不是工作不顺心，他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干脆摆摆手说“别管”。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万一那两张彩票根本没中呢？万一只是自己想多了呢？

可只要一看到王丽，一想起她那句轻描淡写的“知道了”，心里的怨气就像野草般疯长，

堵得他胸口发闷。他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家里的一切，那些平日里习以为常的琐碎，

此刻都成了刺。王丽做饭忘了放盐，他看着那盘淡而无味的青菜，心里想：连饭都做不好，

难怪连张彩票都看不住；乐乐的作业本忘在学校，王丽念叨着要去取，

他又想：做事总是丢三落四，

洗烂彩票也不是偶然；甚至看到王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他都会莫名烦躁，

觉得如果有了那一千万，王丽也能穿名牌、戴首饰，不用过得这么寒酸——而这一切，

都是被她自己毁的。这些念头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里，让他对着王丽，

连一个笑脸都挤不出来。沉默的抱怨，像一层薄冰，覆在两人之间，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乐乐也感受到了这份压抑。往日里叽叽喳喳的小男孩，如今放学回家就乖乖回房间玩玩具，

吃饭时不敢大声说话，偶尔不小心打翻水杯，会立刻缩着脖子道歉，生怕引来父亲的冷眼。

有一次，他画了一幅画，上面是一家三口手拉手，兴冲冲地拿给林建军看，

林建军只是扫了一眼，就扔在一边：“别来烦我。”乐乐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默默捡起画，

跑回房间把画藏了起来。王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试着找林建军沟通，

想解开两人之间的隔阂：“建军，有什么事你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咱们一起解决。

”林建军却只是背对着她，躺在沙发上装睡，嘴里嘟囔着：“没事，你早点睡吧。

”他的逃避，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王丽的心。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让丈夫变成了这副模样。兑奖倒计时只剩10天，本地新闻开始每天追踪千万大奖的进展，

主播每天都会播报“中奖者仍未现身”的消息，还会采访彩票店老板和市民，

讨论中奖者可能的情况。“据好运来彩票店李老板介绍，

中奖彩票是10月13日晚上七点至八点之间卖出的，机选投注，目前仍未有人前来兑奖。

有市民猜测，中奖者可能是把彩票弄丢了，或者像之前的新闻报道那样，

不小心洗烂了……”电视里的声音传来，林建军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

他猛地坐起来，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嘴里喃喃自语：“洗烂了……肯定是洗烂了……那是我的彩票……”王丽正在厨房洗碗，

听到客厅里的动静，擦着手走出来：“怎么了？”林建军转过头，看着她，

眼神里的怨怼再也藏不住了，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那天是周末，王丽炖了排骨汤，

特意放了几颗红枣和枸杞，盛了一碗递到他面前：“喝点汤吧，炖了一下午，挺鲜的。

”林建军接过碗，却没喝，只是看着汤面氤氲的热气，突然开口，

声音冷硬得像结了冰：“要是那彩票没被洗烂，咱们现在也不用喝这碗排骨汤，

早就去大酒店吃鲍参翅肚了。”王丽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她愣了几秒，

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愧疚感涌了上来：“我不是故意的，

那天收拾衣服太急了，没注意口袋里的东西……我后来找了垃圾桶，垃圾已经被收走了，

不然还能试试能不能拼起来……”“拼起来？拼起来有用吗？”林建军猛地放下碗，

汤碗撞在茶几上，溅出几滴滚烫的汤水，落在王丽手背上，她疼得瑟缩了一下，

指尖瞬间红了一片。他却视而不见，声音陡然提高，

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特意跟你说了三遍，让你洗衣服翻口袋，你耳朵长哪去了？

以前洗烂我的工资条、洗烂我的工牌、洗烂我刚发的奖金，我都没跟你计较，这次是一千万！

一千万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站起身，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来踱去，双手挥舞着，

语气里满是激动和不甘：“意味着我们能换个带阳台的三居室，

不用再挤在这六十平米的破房子里，乐乐也能有自己的房间，

不用再跟我们挤在一张床上；意味着乐乐能上最好的私立学校，

不用再羡慕同学有新玩具、新书包、报各种兴趣班；意味着你不用再去超市站着当收银员，

一天下来腿都肿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意味着我不用再去工厂熬夜班，

被机器噪音吵得睡不着觉，还得担心被裁员！这一切，都被你毁了！就因为你的粗心大意！

”乐乐正坐在沙发上拼积木，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浑身一哆嗦，

积木掉在地上散了一地。他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却不敢哭出声。

王丽的手背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比手背更疼——愧疚夹杂着委屈，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看着林建军愤怒的脸，忍不住红了眼眶：“我承认我错了，我不该洗烂你的彩票，

可我也不是故意的啊！这些年，这个家我操持得还不够吗？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床，

给你和乐乐做早饭，然后去超市上班，一站就是八个小时，

晚上回来还要洗衣做饭、带孩子、打扫卫生，我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上次我感冒发烧，

烧到39度，还硬撑着给你们做饭，你倒好，回来就抱怨菜不好吃，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我就不能有一次疏忽吗？”“一次疏忽？你这一次疏忽，毁了我们一家人的希望！

”林建军吼道，伸手一挥，扫掉了茶几上的玻璃杯。杯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碎成了无数片，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有些甚至弹到了乐乐的脚边。“爸爸，

别吵了……”乐乐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扑到王丽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腰，“我不要大房子，

不要新玩具，我只要爸爸妈妈不吵架……”王丽抱着儿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摸着乐乐柔软的头发，看着林建军说：“你别把所有的错都推在我身上，

你自己要是真那么在乎那两张彩票，为什么不自己收好？随手揣在口袋里，扔在沙发上，

第二天自己也忘了，你对自己的东西都不上心，凭什么全怪我？”“我不上心？

我要是不上心，会特意叮嘱你吗？”林建军瞪着她，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像一头失控的野兽，“都是你，就是你这个扫把星，毁了我的一切！”“扫把星”三个字，

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王丽的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

突然觉得陌生——这还是那个当初会在下雨天撑着伞来接她下班，

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喂药，会在结婚时说“以后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男人吗？

怎么就因为一张洗烂的彩票，变成了这样？那一天，他们吵到了深夜。

客厅里的东西摔了一地，碗碟、杯子、遥控器，碎的碎，坏的坏。

林建军骂骂咧咧地翻着旧账，从结婚时的彩礼没给够，到平日里王丽买东西“浪费钱”，

把所有积压的不满都发泄了出来；王丽哭着辩解，细数着自己这些年的付出，心里的寒，

一点点漫上来。最后，林建军摔门进了卧室，把自己锁在里面。王丽抱着已经哭睡着的乐乐，

坐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一夜未眠。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映着地上的玻璃碎片，

像一地冰冷的眼泪。从那以后，争吵成了这个家的常态。兑奖倒计时只剩7天，

林建军干脆辞了工厂的工作。他觉得，比起那一千万，一个月四千五的工资根本不值一提。

每天天不亮，他就往好运来彩票店跑，蹲在门口跟其他彩民打听消息，

盯着店门口的兑奖公告，一看就是一天。彩票店老板李建国是个实在人，

看着林建军日渐憔悴的样子，心里过意不去，偷偷调取了监控和销售记录，跟他说：“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