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雾年关

腊月二十八的吉林，西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温度计的水银柱死死钉在零下26度。珲乌高速九台段的车流比往常密了一倍，

车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连成一串流动的金河，每一辆车的目的地都只有一个——家。

没人知道，一场足以碾碎数十个家庭的灾难，正在一墙之隔的垃圾焚烧厂里，

被人亲手拧开了阀门。一张磊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的时候，

老婆李秀兰正往他的警服口袋里塞暖宝宝。“都说了今天不用你替班，小李他丈母娘住院，

就不能让别人顶？还有五个月你就退休了，非要凑这个热闹。”李秀兰的声音带着埋怨，

手却把他的围巾系得严严实实，“晚上早点回来，儿子一家明天就到，春联还等着你来贴。

”“知道了知道了。”张磊笑着拍了拍老婆的手，穿上厚重的执勤服。他今年59岁，

在高速交警大队干了整整36年，见过的车祸能从大队门口排到高速入口，可越是临近退休，

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腊月二十八，是年前车流的最高峰，新手司机多，赶路的人多，

一点小剐蹭都能堵上几公里，更别说这鬼天气。他出门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指向早上八点。

楼道里飘着各家炖肉的香味，邻居开门倒垃圾，笑着跟他打招呼：“张警官，还上班呢？

”“最后一班岗，站完就过年啦。”张磊笑着应着，脚步没停。他不知道，

这句话后来会变成一句扎在心上的刺。同一时间，三十公里外的长春市区，

李刚正把最后一个行李箱塞进新买的SUV后备箱。车是半个月前刚提的，

白色的车身擦得锃亮，连轮胎缝里的泥点都被他擦干净了。“至于吗？不就是回趟娘家，

跟新车展览似的。”妻子陈雪抱着三岁的女儿朵朵站在旁边，嘴上吐槽，眼里却带着笑。

李刚是开网约车的，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半夜十二点才回家，整整一年没歇过几天，

攒下的钱全拿来买了这辆车。“那必须的。”李刚拍了拍车门，笑得一脸得意，

“以前回你家，不是坐火车就是挤大巴，今年咱开自己的车，让你爸妈看看，

咱闺女也能坐新车回姥姥家了。”朵朵坐在安全座椅上，手里举着一串咬了一半的糖葫芦，

奶声奶气地喊：“去姥姥家！吃粘豆包！”陈雪笑着给女儿擦了擦嘴角的糖渣，

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我们出发了，三个多小时就到，你别忙活太多菜，吃不完。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雀跃，说早就把粘豆包蒸好了，就等外孙女回来。

车里放着热闹的《恭喜发财》，暖风开得足足的，李刚哼着歌，把车开上了珲乌高速。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女儿和妻子，心里满是踏实。这一年的辛苦，都在这趟回家的路上，

变成了甜。和他们同一条路上的，还有开着大货车的王建国。王建国今年52岁，

跑了三十年长途货运，从长春到沈阳，从沈阳到哈尔滨，这条东北的高速路，

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哪里有弯道，哪里有服务区。这是他今年的最后一趟活，

拉的满满一车年货，从沈阳运到长春的超市，送完这趟，他就正式退休了。“老婆，

我还有两百公里就到长春了，卸完货下午就往家赶。”王建国在服务区泡了一碗红烧牛肉面，

拿着手机跟老婆视频，镜头里，五岁的小孙子举着个玩具车，对着镜头喊：“爷爷！

我的遥控车！”“买了买了，爷爷给你买了最大的那个。”王建国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你在家乖乖等爷爷，爷爷回去给你放鞭炮。”挂了电话，王建国几口吃完了面，

把保温杯里的热水灌满。他拍了拍自己开了十年的货车，像拍老伙计一样：“老伙计，

最后一趟，平平安安的。”他跑了一辈子车，从来没出过大事，每次出门，

老婆都会在他的口袋里塞两个煮鸡蛋，说“滚灾滚灾，平平安安”。今天出门前，

老婆塞了四个，说“双数吉利，最后一趟，顺顺利利”。他把车开上高速的时候，

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整。天阴得更沉了，西北风越刮越大，他特意把车速降了下来，

心里想着，慢点开，不着急，回家过年。而此时，一墙之隔的九台垃圾焚烧厂里，

刘军正盯着锅炉房里不停闪烁的红灯，手心全是汗。刘军今年40岁，

在这个焚烧厂干了五年，负责锅炉运行。今天早上接班的时候，

他就发现冷凝塔的循环泵坏了，锅炉里产生的高温蒸汽，没法通过冷凝塔循环冷却，

压力越来越高。正常情况下，必须立刻停机检修，可现在是年前，全市的生活垃圾堆成了山，

厂里的订单排得满满当当，停机一天，就要损失几十万。“刘军，磨叽啥呢？

赶紧把旁通阀打开，直接排。”班长老赵走了过来，叼着烟，一脸不耐烦。刘军猛地回头，

眼睛都红了：“班长？直接排？这大冷天的，零下二十多度，蒸汽排出去全是白雾，

旁边就是高速！飘到路面上，肯定会结冰的！”“怕啥？”老赵吐了个烟圈，

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以前又不是没排过，这西北风一吹，蒸汽没等飘到高速就散了，

能有啥事？厂长说了，今天必须把攒的垃圾全烧完，检修的事，过完年再说。你要是不干，

有的是人干，别忘了你老婆还在医院躺着，每个月的药费从哪来？”刘军的脸瞬间白了。

他老婆去年查出来乳腺癌，每个月的化疗费就要上万，全靠他这份工作撑着。

他要是丢了这份工作，这个家就彻底垮了。他看着压力表上不断攀升的数值，

又看了一眼窗外，高速上的车流清晰可见，一辆接一辆的车，带着回家的期盼，飞驰而过。

他的手放在旁通阀的开关上，抖得厉害。“快点！别耽误事！”老赵在旁边催着。

刘军闭了闭眼，咬了咬牙，猛地拧开了旁通阀。“嗤——”巨大的蒸汽喷涌声响起，

带着高温的白色蒸汽，从几十米高的烟囱里喷涌而出，遇冷瞬间变成了浓浓的白雾，

像一团巨大的棉花糖，被西北风卷着，朝着一墙之隔的珲乌高速，铺天盖地地飘了过去。

时间，是腊月二十八下午两点四十分。二李刚的车开到九台段的时候，朵朵已经睡着了。

陈雪怕女儿冻着，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女儿身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

跟李刚说：“慢点开，不着急，安全第一。”“放心吧，你老公的技术你还信不过？

”李刚笑着，刚说完，眼前突然一白。就像有人突然在他的眼前蒙了一层厚厚的白布，

刚才还清晰可见的路面，瞬间消失在了浓浓的白雾里。能见度，从几百米，

瞬间降到了不足五米。“怎么回事？”李刚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踩了刹车，

同时握紧了方向盘。就是这一脚刹车，让他瞬间坠入了地狱。车轮压在路面上，

没有传来熟悉的制动感，反而像踩在了一块抹了油的玻璃板上，车头猛地一歪，

不受控制地朝着中间的护栏撞了过去。“砰！”剧烈的撞击声响起，安全气囊瞬间弹了出来，

打在李刚的脸上。陈雪的头撞在了前排座椅上，瞬间晕了过去，怀里还死死护着睡着的朵朵。

李刚的意识还清醒，他想解开安全带，看看老婆孩子有没有事，可还没等他动作，

身后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碰撞声。一辆黑色的轿车，因为冲进白雾里来不及刹车，

狠狠撞在了他的车尾。紧接着，是第三辆，第四辆，刹车声、碰撞声、尖叫声，

在白雾里此起彼伏，像一场失控的噩梦。王建国的货车，就在这串车流的后面。

他远远就看到了前面飘过来的白雾，心里咯噔一下，常年跑长途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他立刻踩下了刹车，同时打开了双闪，拼命按喇叭。可货车拉着十几吨的货，

自重就有几十吨，就算踩死了刹车，车轮也只是在路面上打滑，根本停不下来。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车，冲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雾里，眼前全是撞在一起的车，

像一堆被揉碎的铁皮。他拼命地打着方向盘，朝着路边的护栏打过去，他知道，

要是直接撞上去，前面那些小车里的人，全活不了。“哐当！

”货车侧翻在了路边的排水沟里，车头撞在了护栏上，

变形的驾驶室把王建国的腿死死卡在了里面。剧痛瞬间席卷了他，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口袋里的两个煮鸡蛋，碎在了一起，蛋黄蛋清流了出来，粘在他的裤子上，温热的，

像老婆的手。他咬着牙，拿出手机，拨通了120，

乌高速……九台段……连环车祸……好多车……快来……”张磊接到指挥中心的报警电话时，

正在处理一起剐蹭事故。电话里，指挥中心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张队！

珲乌高速九台段长春方向，发生重大连环车祸，至少三十辆车相撞，有人员伤亡，

你立刻带人过去！”张磊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瞬间凉了。他干了36年交警，

见过无数车祸，可“三十辆车连环相撞”这几个字，还是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

他立刻喊上同事，拉响警笛，朝着事发地点飞驰而去。越靠近九台段，路上的车越多，

全是堵在半路的车。张磊和同事们下车，一边疏通应急车道，一边往前跑。西北风卷着白雾，

刮在脸上，他跑了不到一公里，就看到了那片地狱般的景象。几十辆车撞在一起，

横七竖八地堵满了整个高速路面，到处是破碎的车灯、变形的铁皮、散落的年货，

还有翻在路边的大货车。白雾里，到处是哭喊声、尖叫声，还有人躺在冰冷的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