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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上,小舅子带人拦门要五十万"离娘费"林国富林薇免费小说推荐_免费小说笔趣阁婚礼上,小舅子带人拦门要五十万"离娘费"林国富林薇

爱家的傲菊 著

其它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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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林国富,林薇   更新:2026-02-20 23:4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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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拦门“五十万现金,现在给,否则今天这婚别想结。

”我西装口袋里那枚被体温焐热的旧钥匙扣,硌在胸骨上。钥匙扣是父亲留下的,黄铜材质,

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周”字——这是我周家三代人做建筑监理传下来的标记。

父亲临终前只说了一句:“遇事不顺,摸一摸它,想想咱们周家人是站着吃饭的。”此刻,

我站在林家别墅的雕花铁门外,身后是八辆扎着鲜花的婚车,眼前是堵在门口的小舅子林浩,

以及他身后五个吊儿郎当的亲戚。“姐夫,这可不是我为难你。”林浩叼着烟,

斜靠在门框上,那件紧绷的红色POLO衫勒出他微凸的肚子,

“我们林家养了姐姐二十八年,五十万‘离娘费’,合情合理。”我身后的伴郎团,

几个我项目组的兄弟,已经憋不住了。“林浩,昨天商量好的流程里可没这一出!

”说话的是陈工,我手下最敢冲的监理员,一米八五的个子往前站了半步。“昨天是昨天,

今天是今天。”林浩吐了口烟圈,目光扫过我,“姐夫,你不是在‘宏建监理’当副总吗?

五十万,对你来说不就是个项目红包的事儿?”围观的亲友开始交头接耳。

我岳母王美凤站在别墅台阶上,双手抱胸,脸上是那种“我看你怎么接招”的表情。

我未婚妻林薇被她两个姑姑一左一右架着,婚纱裙摆拖在红毯上,她咬着嘴唇看我,

眼睛红了一圈。我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除了钥匙扣,

了录音功能的旧手机——从昨天林浩在家庭群里阴阳怪气说“明天得给姐夫加点难度”开始,

这台手机就再没关过录音键。“现金,现在。”林浩伸出肥厚的手掌,“给了,门就开。

不给——”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那五个亲戚立刻往前压了半步,把铁门堵得更死。

二月早晨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我胸前“新郎”的绸花微微晃动。

我抬头看了眼别墅二楼——那是林薇的房间,窗台上还摆着我们去年一起挑的多肉盆栽。

“周总……”陈工低声叫我。我没应他,只是从西装内袋掏出那部旧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调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喂,老张。

”我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显得过分平静,“带人来林家别墅。对,现在。文件都带上。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手指触到那枚温热的钥匙扣。“叫人啊?”林浩笑了,

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叫谁来也没用,这是我们家规矩。五十万,少一分,

我姐今天出不了这个门。”岳母王美凤终于开口了,语调拖得又慢又长:“周航啊,

我们林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这钱呢,说到底就是个心意,

你要真拿不出来——”“十分钟。”我打断她,

抬腕看了眼手表——那块我戴了七年的西铁城光动能,表盘边缘有几道做工地时划出的细痕,

“给我十分钟。”“哟,还限时呢?”林浩身后一个黄毛亲戚起哄,“十分钟你能变出钱来?

变魔术啊?”我没理他,转身走向头车。陈工跟上来,压低声音:“周总,

要不要我先去取钱?我卡里还有二十多万……”“不用。”我拉开车门,

从副驾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很薄,但我捏着它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这十分钟,

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林浩那边的人开始不耐烦,有人用脚踢铁门,发出哐哐的响声。

围观的亲友举着手机拍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

林薇的一个表姐尖着嗓子说:“薇薇啊,你这老公行不行啊?不行趁早说,

我手里还有好几个青年才俊呢……”我靠着婚车站着,

一根手指慢慢摩挲钥匙扣上那个“周”字。父亲的话在脑子里回响:“做监理的,

最要紧是看得懂图纸。不只是建筑图纸,还有人心这张图。”七年前,我刚进宏建监理,

第一个项目就和林家对接。彼时岳父林国富的“国富建材”还是个小供应商,

送来的水泥批号对不上标号。我在验收单上签了“退回”,林国富亲自来找我,

塞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我没收。但三个月后,

林薇作为“客户关系部员工”出现在项目对接会上。她没替她爸说话,

反而在会后悄悄告诉我:“那批水泥真的有问题,你别用。”那时她不知道,

我早就抽样送检了。报告出来,强度不达标。但我记住了这个敢说实话的姑娘。后来恋爱,

订婚,直到昨天。林浩在微信群里发:“姐夫,明天接亲可得准备大红包啊,

我们林家门槛高。”我当时回了句:“放心,都按规矩来。”现在想想,他那句“门槛高”,

早就在画图纸了。“八分钟了!”林浩扯着嗓子喊,“姐夫,钱呢?”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驶进别墅区,停在我的婚车后面。车门打开,下来六个人。

打头的是老张——张明睿,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明睿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他身后跟着五个穿深色西装、拎着公文包的年轻人,

胸前别着事务所的徽章。“周总。”老张走到我面前,点了点头。他今天没戴领带,

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开着——这是他进入工作状态时的习惯。“时间刚好。

”我把文件袋递给他。老张接过,转身面向铁门。

他那张在法庭上能把对方律师问到哑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林浩先生是吧?

”老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周航先生的代理律师,张明睿。

现在代表我的当事人,处理关于接亲过程中的临时附加条件问题。”林浩愣住了,

烟头掉在地上:“律师?你、你叫律师来干什么?”老张没答话,直接打开手提箱,

取出两份文件。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律师立刻上前,递上一个文件夹。“这里有两份文件。

”老张举起左手那份,“第一份,是关于国富建材有限公司近三年税务申报的初步核查记录。

我们注意到,

贵公司在2022年第四季度、2023年全年、2024年第一季度的增值税申报中,

存在销售收入与进项抵扣不匹配的情况,初步估算涉及金额约两百四十万元。”铁门内外,

瞬间死寂。岳母王美凤的脸白了。二楼窗边,一直没露面的岳父林国富,猛地推开了窗户。

“第二份。”老张举起右手文件,“是周航先生于2023年12月18日,

通过银行转账向林浩先生支付八十万元‘婚房首付款’的赠予协议。

根据《民法典》第六百六十三条,受赠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

亲属的合法权益;二对赠与人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三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浩那张由红转青的脸。“鉴于林浩先生今天的行为,

已经严重侵害我的当事人周航先生的合法权益,我的当事人决定,行使撤销权。”老张说完,

朝身后示意。一个年轻律师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POS机——那是我昨天让老张准备的,

银行的朋友加急办出来的对公移动POS。“现在有两种解决方案。

”老张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像刀子一样清晰,“方案一:林浩先生退回八十万赠予款,

我们现场刷卡,之后各位让开大门,婚礼继续。

方案二:如果各位坚持要五十万现金‘离娘费’,

那我们会立即向税务机关提交第一份文件的复印件,同时启动赠予撤销的诉讼程序。

”他看了眼手表。“请在三分钟内选择。”风刮过别墅前的草坪,吹起散落的彩带碎屑。

林浩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他身后的五个亲戚,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二楼窗户“砰”地关上。然后,别墅大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岳父林国富穿着睡衣冲出来,

头发还乱着。他看都没看林浩,直接冲到铁门前,手指哆嗦着去开锁。“周航……周航啊,

误会,都是误会!”他拉开门,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的!

什么五十万,没有的事!快,快进来接薇薇!”我没动。手指在口袋里,

紧紧攥着那枚温热的钥匙扣。“爸。”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您说这是闹着玩?”林国富脸上的肉抽了抽。我转向老张,点了点头。老张会意,

举起那份税务文件:“林总,这份初步核查,

我们是基于贵公司公开的纳税数据和行业平均利润率做的推算。如果有误差,

我们可以请专业审计团队来现场复核——正好,我们事务所合作的审计师,今天也来了两位。

”他身后,两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往前站了半步,微微颔首。其中一个手里拿着计算器,

另一个提着便携式打印机。现场不知道谁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薇挣脱了两个姑姑的手,婚纱裙摆拖过红毯,跑到我面前。她脸上妆花了,

但眼睛亮得吓人。“周航……”她抓住我的手,很用力,“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们会……”“我知道。”我反握住她的手,

手指触到她无名指上那枚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钻戒,“我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林浩游手好闲,知道岳母攀比虚荣,知道岳父公司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操作。

但我选择林薇,是因为那个在会议室里悄悄告诉我“水泥有问题”的姑娘,眼睛里还有光。

“选吧。”我看着林国富,一字一句,“三分钟,从您开门那一刻,已经过去三十秒了。

”林国富额头上的汗,在二月寒冷的早晨,密密麻麻地渗出来。铁门内外,

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林浩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爸的胳膊:“爸!不能给!

那八十万我首付都交了!房子都快装修好了!”“你闭嘴!”林国富猛地甩开他,转向我时,

又换上那副勉强堆笑的脸,“周航,你看,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一步?

薇薇还在等你呢……”“两分十五秒。”老张报时。林国富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退……我们退。”“爸!”林浩尖叫。“你给我闭嘴!

”林国富一巴掌扇在林浩脸上,声音脆响,“去!拿卡!”现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林浩捂着脸,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我。但他最终还是转身冲进别墅。等待的时间里,

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彩带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狗叫。林薇紧紧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我用力回握,

感觉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她大学时在建材市场打工搬样品留下的。

岳母总说“女孩手这么糙怎么行”,但我每次摸到这些茧子,心里就踏实。两分钟后,

林浩攥着一张银行卡冲出来,狠狠摔在老张面前的地上。年轻律师弯腰捡起,

在POS机上操作。机器吱吱地打印凭条。“八十万,已原路退回周航先生账户。

”老张撕下客户联,递给林国富,“林总,签字确认。”林国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签完字,老张收起所有文件,朝我点点头:“周总,流程走完了。”我深吸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握着林薇的手,抬脚迈过林家别墅的门槛。身后,

陈工带着伴郎团跟上,八辆婚车的司机同时按响喇叭——这是我们约好的信号。鞭炮声炸响,

彩带纷飞。在震耳的喧嚣中,我凑到林薇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怕,

图纸我早就看明白了。今天这场婚礼,该怎么建,我说了算。”她抬头看我,

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嘴角是扬着的。别墅里,婚礼进行曲响了起来。而我的手指,

在西装口袋里,最后一次摩挲过那枚温热的钥匙扣。父亲,您说得对。周家人,

是站着吃饭的。永远都是。第二章 裂痕婚礼司仪的台词飘在酒店宴会厅上空,

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勉强裹着底下已经开裂的蛋糕。“……新郎新娘,佳偶天成!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前排主桌,岳父林国富机械地拍着手,

脸上那副笑容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岳母王美凤压根没抬手,她盯着手里的酒杯,

指甲一下一下抠着杯壁上的水珠。林薇挽着我的手臂,婚纱拖过红毯。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不是激动,是紧绷。“别往那边看。”我低声说,

带着她转向宾客席,“笑一笑,就当底下坐的都是工地验收的甲方面孔。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手指掐了掐我的胳膊。这是我们的暗号,谈恋爱那会儿,

每次遇到她家那些糟心亲戚,她就这么掐我一下,意思是“再忍十分钟”。可现在,

这才刚开场。敬酒环节,是照妖镜。到了主桌,林浩不在。他那个位置空着,

酒杯倒扣在转盘上,像块醒目的补丁。“浩浩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王美凤抢先开口,

眼睛却不看我,只盯着转盘上的龙虾,“年轻人,气性大,你这个做姐夫的,多担待。

”我没接话,端起酒杯:“爸,妈,我敬您二老。”林国富端起杯子,手还是抖的,

酒液晃出来几滴。他仰头干了,然后重重放下杯子,瓷器碰在大理石桌面上,砰的一声。

“周航。”他终于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今天这事,你准备得挺充分啊。

”“做工程的,习惯提前看图纸。”我也干了杯里的酒,白酒的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该做哪些预案,心里得有数。”“预案?”林国富笑了,

那种干巴巴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你把对付甲方的预案,用在自己老丈人头上?

”桌上其他亲戚停下筷子,空气粘稠得能拉丝。林薇的手又掐了我一下,这次用了力。“爸。

”我放下杯子,拿起酒瓶给他续上,“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基础不牢,

楼盖得再高也得塌。这个道理,您比我懂。”林国富盯着杯子里逐渐满起来的酒,不说话了。

隔壁桌,我爸妈坐在那里。我爸穿着那身只有过年才穿的深蓝色中山装,背挺得笔直。

我妈一直在给旁边亲戚夹菜,脸上挂着那种过于热情的笑容——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三个月前订婚宴,林国富喝多了,拍着我爸的肩膀说:“老周啊,

你们家周航是能干,可说到底也就是个监理。监理监理,不就是个高级监工嘛!我公司里,

这样的年轻人一抓一把。”我爸当时只是笑笑,端起酒杯说:“是,孩子还得您多指点。

”那天晚上回家,我爸在阳台抽了半包烟。我出去找他,他背对着我说:“航子,爸没本事,

给不了你什么。但你记住,咱们周家三代人,没在工程质量上亏过心,也没在做人上低过头。

”“我记得。”我说。“记得就好。”他掐灭烟头,转过来看我,眼睛在夜色里发亮,

“林家这门槛,你要跨,爸不拦你。但怎么跨,你自己想清楚。”我想清楚了。

所以今天早上,我才敢让老张带着文件来。只是我没想到,林国富会亲自开门。更没想到,

他会当众扇林浩那一巴掌。那巴掌扇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今天这婚礼,

不过是把暗处的裂缝,摆到了明面上。“新郎新娘,来,敬这边!

”司仪的声音救场似的响起。我带着林薇转身,迎上一桌桌宾客。

大多数是我工程圈的朋友、同事,宏建监理的项目经理、施工员、材料商。他们站起来,

酒杯碰得叮当响,祝福的话说得又响又亮,像是要用声音把刚才主桌的尴尬盖过去。“周总,

恭喜恭喜!嫂子真漂亮!”“航哥,这杯必须干了啊!百年好合!”“周工,

啥时候请我们吃红蛋啊!”我笑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白酒、红酒、啤酒,混在一起,

在胃里翻搅。但脑子是清醒的——这些年做工程,酒桌上练出来的本事,越是场面难看,

越得保持清醒。敬到老张那桌,他端起茶杯:“我开车,以茶代酒。”碰杯时,

他压低声音:“文件原件在我这儿。备份你收好。”我点头。西装内袋里,

那个文件袋的复印件,正贴着我的胸口。“谢了。”我说。“客气。”他喝了口茶,顿了顿,

“但你想清楚,今天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不结今天,明天也会结。

”我给自己又满上一杯,“林家这门,我不这么跨,就得跪着进。”老张看我一眼,

没再说什么。他是懂我的。大学时睡上下铺,我啃结构力学啃到凌晨三点,

他抱着民法典背到天亮。毕业那年,他说要开律所,

我二话不说把攒的第一笔项目奖金全借给他。他说:“航子,这钱我肯定还,算你入股。

”我说:“滚蛋,是兄弟就别提还不还。”后来他律所开起来,接的第一个大单,

是我介绍的。那个开发商老板难缠,合同里埋了十七八个坑。老张熬了三个通宵,

把每个坑都标出来,拿着修订版去谈判。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打领带,手是抖的。

我说:“怕什么,最坏就是黄了这一单。黄了,回来跟我干监理,饿不死。

”他说:“不是怕黄单。是怕给你丢人。”那场谈判,他赢了。对方老板签完字,

盯着他看了半天,说:“张律师,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律师的律师。

”老张问:“那我像什么?”老板说:“像条护食的狼。”后来老张把这话转述给我,

我们笑了一晚上。笑着笑着,他说:“航子,其实我就是护食。护咱们这口饭,

护咱们这点骨气。”所以今天,我叫他来,他就来了。带着全套文件,带着审计师,

带着那个能现场刷八十万的POS机。他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这件事过后,

我在林家,就成了那条“护食的狼”。敬完一圈,林薇脚步有点飘。我扶着她去休息室补妆,

关上门,外面的喧闹被隔开一层。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花掉的眼妆,突然笑了。

“周航。”她说,“你知道吗,早上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我在她旁边坐下,

握住她的手。确实,现在还是湿的。“我怕你真的给钱。”她转头看我,眼睛红着,但没哭,

“五十万,你拿得出,我知道。去年那个商业中心项目,甲方给你的红包就不止这个数。

但你要是给了,我这辈子在我妈我弟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我把她揽进怀里。

婚纱的裙撑硌着我,但她的身体是软的,微微发着抖。“我不会给。”我说,“给了第一次,

就有第二次。你弟明年要换车,后年要投资,大后年要结婚——这口子一开,就缝不上了。

”“可你今天这么一弄……”她声音闷在我胸口,“以后怎么办?我爸那个人,最要面子。

你今天当众让他……”“让他下不来台?”我接过话头,“薇薇,我不让他下不来台,

以后下不来台的就是咱们俩。你弟弟今天敢拦门要五十万,明天就敢来咱们家要车要房。

你妈什么态度,你也看见了。”她沉默了。我知道她懂。这七年,

她在国富建材挂了个财务的闲职,实际上公司账目都是林国富一手抓,偶尔让她打打杂。

每次她想认真做点事,王美凤就说:“女孩家家,那么拼干什么?等你弟上手了,

你帮着管管就行。”可林浩连资产负债表都看不懂。去年年底,林薇偷偷跟我说,

公司有几笔账对不上,她怀疑她爸在税务上动了手脚。我当时就警觉了,让她别声张,

私下留了材料。那些材料,就是今天老张手里那份文件的源头。“周航。”林薇抬起头,

眼睛盯着我,“那份税务的东西……你准备了多久?”“三个月。”我没瞒她,

“从你第一次跟我说账目有问题开始。”她身体僵了一下。“我不是要查你爸。

”我握紧她的手,“我是怕。怕他哪天真的出事,会连累你。薇薇,你是他女儿,

又是公司名义上的财务,真要查起来,你脱不了干系。”她眼圈又红了,

但这次是气的:“所以你早就想好了,拿这个当筹码?”“不是筹码。”我摇头,“是防线。

今天如果不是你弟做到这个份上,如果不是你爸妈默许,这份东西会一直锁在我保险柜里,

永远不会见光。”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靠回我怀里。“对不起。”她说,

“我该早点……”“不用说对不起。”我打断她,“你跟我说了,就是信我。这就够了。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司仪在外面喊:“新郎新娘,该出去切蛋糕了!”“来了。

”我应了一声,扶起林薇,帮她整理头纱。镜子里的我们,穿着最华丽的衣服,

脸上挂着最标准的笑容。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推门出去,

宴会厅的灯光晃得人眼花。蛋糕塔有三层,最顶上站着两个穿婚纱的小人。

司仪递过来切蛋糕的刀,林薇握着刀柄,我握着她的手。刀刃插进奶油的瞬间,

掌声又响起来。我抬眼看向主桌。林国富和王美凤也坐着鼓掌,动作机械,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薇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远房亲戚,正埋头猛吃。切完蛋糕,

司仪又起哄要我们喝交杯酒。酒杯递过来时,林薇低声说:“我妈刚刚给我发微信了。

”“说什么?”“她说,让我晚上回家一趟。”林薇声音发紧,“单独回。”我端起酒杯,

手臂穿过她的臂弯,酒液在杯子里晃荡。“我陪你回去。”“不用。”她摇头,仰头喝酒时,

眼睛闭了一下,“我自己去。有些话,得说清楚。”交杯酒喝完,底下又是一片叫好。

我放下杯子,在她耳边说:“那我在小区门口等你。十点,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宴会进行到后半场,气氛终于热络了一些。

我那些工程上的兄弟开始划拳喝酒,几个项目经理拉着林国富拼酒,

嘴上说着“林总以后多关照”,实际上灌了一杯又一杯。林国富来者不拒,喝得眼睛发直。

王美凤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八点半,林薇说要去换敬酒服。我陪她去休息室,

路上经过消防通道,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争吵声。是林国富和王美凤。

“……你就让他这么打你脸?!”王美凤的声音尖利。“不然呢?!”林国富吼回来,

“真让他把税务捅出去?!我坐牢,你喝西北风去?!”“他敢?!”“他今天不就敢了吗?

!还带着律师来!带着审计来!张明睿是什么人你知道不知道?!开发区管委会的法律顾问!

他要是真把材料递上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开发区管委会”几个字,

让我心里沉了一下。老张没跟我说这个。回到休息室,林薇换上一身红色旗袍。

我帮她拉侧面的拉链,手指触到她后背的皮肤,冰凉。“薇薇。”我说,

“老张现在是管委会的法律顾问?”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对镜子整理头发:“嗯,

上个月聘的。怎么了?”“没事。”我收回手,“就是觉得,今天这事,我欠他个大人情。

”“他会帮你的。”林薇转身看我,旗袍的立领衬得她脖颈修长,“大学时你们那么好,

他开律所,你把所有积蓄都借给他。这份情,他记得。”是,他记得。所以今天,

他才愿意用管委会法律顾问的身份,来压林国富。可这份人情,太重了。换好衣服出去,

宴会已经接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离场,我爸妈站在门口送客,腰弯了一遍又一遍。

我妈看见我,走过来,悄悄塞给我一个红包。“拿着。”她声音很低,“你爸给的。

说今天这场面,你心里肯定憋着火,这钱拿去,带薇薇好好玩几天,散散心。”红包很厚,

摸着得有两万。这大概是我爸攒了半年的退休金。我没推辞,接过来,揣进口袋。“妈,

您和爸……”“我们没事。”她拍拍我的手,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是笑,“我儿子今天,

像个男人。”送完最后一波客人,已经九点半。酒店服务员开始收拾残局,

杯盘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林薇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我打车回去。”她说。

“我送你到小区门口。”“嗯。”婚车已经散了,我开自己的车。一辆黑色SUV,

车龄五年,跑了十二万公里。车里还挂着林薇去年编的平安结,红色的流苏已经有点褪色了。

路上,我们都没说话。电台在放一首老歌,

女声低低地唱:“爱是折磨人的东西……”林薇伸手关了。车子开到林家别墅小区门口,

我靠边停下。院子里黑着灯,只有二楼林薇的房间亮着——那是她今早离开时忘记关的。

“十点。”我说,“我在这儿等你。”“要是我出不来呢?”她问,眼睛看着窗外。

“那我就进去。”我声音平静,“像今天早上一样。”她笑了,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水光。

“周航,你知道吗,早上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其实有点害怕。”“怕什么?”“怕你妥协。

”她吸了吸鼻子,“怕你真的拿出五十万,怕你说‘算了,大喜的日子’。如果你妥协了,

我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以后几十年了。”我伸手,抹掉她眼角那点湿意。“我不会妥协。

”我说,“盖楼的人都知道,地基歪一寸,楼上歪一丈。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能让步。

”她点点头,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红色旗袍的背影,

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别墅大门后。我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点开车载音乐,

还是那首老歌,又响起来。我关不掉,干脆拔了钥匙,车里彻底安静下来。仪表盘的荧光,

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我摸出那枚钥匙扣,在手里慢慢转着。父亲说,周家人是站着吃饭的。

可站着吃饭,有时候比跪着吃饭,要累得多。但再累,也得站着。十点零三分,

别墅大门开了。林薇走出来,还是那身旗袍,但手里多了个行李箱。很小一个,

20寸的登机箱。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把箱子扔进后座,然后坐上副驾。“走吧。

”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发动车子:“去哪儿?”“随便。”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反正不回这儿了。”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夜间的车流。后视镜里,

林家别墅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跟你妈说什么了?”我问。“说清楚了。

”她没睁眼,“我说,那八十万,我会还。连本带利。但以后,林浩的事,别找我。

我爸公司的事,也别找我。”“她怎么说?”“她说我没良心。”林薇笑了,笑出眼泪,

“说我嫁了人就不要娘家了。说我弟今天受了这么大委屈,我都不安慰一句。”我没说话,

等她继续。“然后我爸回来了,满身酒气。”她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流光,

“他指着我说,周航今天让他丢这么大脸,这口气他咽不下。我说,那你想怎么样?他说,

让我把宏建监理今年的材料供应单,全部签给国富建材。”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说,

我做不到。宏建不是我开的,我只是个副总,上面还有老板,有董事会。他说,

那你就去跟周航说,让他想办法。”林薇转过头看我,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周航,

你说,我该怎么办?”前面是红灯,我缓缓停下。“薇薇。”我说,

“你知道为什么宏建这几年能起来吗?”她摇头。“因为宏建不签人情单。

”我看着红灯倒数的数字,“每一批材料,必须招标,必须验收,必须合格。

我能在三十岁当上副总,不是因为我多会来事,是因为我守住了这条线。”“我知道。

”她低声说。“所以,你爸的要求,我做不到。”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但如果你需要,

我可以帮你找其他工作,离开国富建材。开发区那边,我有朋友在招财务经理,正规公司,

五险一金齐全,工资比你爸那儿高三成。”她沉默了很久。车子开上高架,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周航。”她说,

“我今天从家里带出来的箱子里,有国富建材这三年的全部账本复印件。”我猛地转头看她。

“我偷偷复印的。”她看着前方,侧脸在灯光里显得很平静,“从你让我留心的那天开始,

每个月复印一次。原件在我爸的保险柜里,复印件在我的床底下。今天,我全拿出来了。

”高架上的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初春夜晚的凉意。“你要这个干什么?”我问。

“不知道。”她实话实说,“但我觉得,该拿着。就像你今天早上拿着那些文件一样。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在微微发抖。“薇薇。”“嗯?

”“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我说,声音在风里飘散,“这里没有童话,只有选择和代价。

”她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那你会陪我吗?”“会。”我回答,没有犹豫,

“就像你今天穿着婚纱,从那个门里走出来一样。我会一直在这儿。”车子驶下高架,

驶向我们租的那套小两居。那是我工作第三年买的,贷款三十年,每月还四千二。

林薇说喜欢那个阳台,能看见远处的山。虽然山很远,但天气好的时候,确实能看见。

就像现在,虽然前路看不清楚,但我知道方向在哪儿。这就够了。

第三章 账本账本摊在客厅的茶几上,一共十七本,复印纸的边角微微卷起,

散发着油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林薇蹲在茶几边,一本一本翻开。

她的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指尖是白的,关节处因为用力而发红。

“2022年1月,第三笔。”她念出声,“水泥采购,供应商是‘鼎鑫建材’,

数量200吨,单价420元,总价八万四。但同一时间,公司出库单上,

水泥出库量是300吨。”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这是结婚第三天。我们没有蜜月,

没有旅行,甚至没有请婚假。周一早上,我照常去公司上班,她请了年假,

在家里整理这些账本。“鼎鑫建材。”我重复这个名字,“是你爸朋友开的?”“嗯。

”林薇没抬头,“老板姓赵,跟我爸喝过几次酒。去年他儿子结婚,我爸包了两万红包。

”我拿起旁边那本2022年的总账,翻到对应月份。流水账上,水泥采购总额是十二万六,

但成本核算表里,水泥成本变成了十八万九。中间差了六万三。“这六万三,去哪儿了?

”我问。林薇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已经看了两天账本,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不知道。”她说,“我问过我爸,他说是损耗。可200吨水泥,

正常损耗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三,也就是6吨左右,按单价算,两千五百块钱顶天了。

六万三的损耗……”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我合上账本,靠进沙发里。客厅的窗帘没拉,

上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亮斑。灰尘在那道光柱里飞舞,

像极了这些账本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数字。“这样的账,多吗?”我问。“2022年,

十二个月,有八个月有问题。”林薇的声音发干,“2023年,十个月有问题。

2024年,到今年1月份,三个月都有问题。”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只是我发现的。

有些更隐蔽的,我可能没看出来。”我摸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林薇讨厌烟味,

虽然她现在可能顾不上。“你爸知道你在查账吗?”“应该不知道。”她摇头,

“我每次复印,都是趁他出去应酬,或者周末公司没人。复印机在我办公室,我反锁门,

一张一张印。印完就藏在我抽屉底层,用废文件盖着。”她说这些时,语气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是压着的什么东西。“为什么做这些?

”我问。她沉默了很久。阳光移了一寸,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然后说:“周航,

你记得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吗?”“记得。”“那时候,我爸公司还小,接的都是小工程。

我妈天天念叨,说谁家女儿嫁了个富二代,谁家女婿给丈母娘买了金镯子。”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快就散了,“我爸压力大,天天喝酒,回来就发脾气。有一次,

他把公司的账本摔在我面前,说‘你学会计的,帮爸看看,这钱都去哪儿了’。”她停下来,

吸了吸鼻子。“我看了。那本账一塌糊涂,白条一堆,现金对不上。我跟我爸说,这样不行,

得规范起来。他说好,然后第二天,又拿着白条去报销了。”“后来公司慢慢做大了,

接的工程多了。我爸开始往家里拿现金,一沓一沓的,用报纸包着。我妈数钱数得眉开眼笑,

说还是我闺女有福气,找了个好男朋友,家里生意都跟着好了。”我皱起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那个宏建监理副总的身份,给我爸拉了不少生意。”林薇看着我,眼神复杂,

“很多小开发商,看你是宏建的,就愿意用国富建材的材料。觉得有你这层关系,

质量有保障。”我后背一阵发凉。“但我从来没……”“我知道。”她打断我,

“你从来没打过招呼,没写过条子,没打过电话。可人家不这么想。他们觉得,

你是我男朋友,将来是女婿,用你老丈人家的材料,是给你面子,也是给自己行方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周航,我这几年,每天去公司上班,

坐在那个财务办公室里,看着那些糊里糊涂的账,看着那些莫名其妙的报销单,

看着我爸把一捆捆现金塞进保险柜……我恶心。”最后一个词,她说得很轻,但很重。

“我恶心那些钱,恶心那些账,也恶心我自己。”她转过身,眼睛红了,但没哭,

“我知道我爸在做什么,我知道那些材料可能有问题,我知道那些账经不起查。

可我什么都没说,因为那是我爸,因为那是我家。”“因为你知道说了也没用。

”我接上她的话。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木地板上。“是,说了也没用。

我爸会说,做生意都这样。我妈会说,就你清高。我弟会说,姐,你是不是傻,有钱不赚。

”“所以你就一直忍着?”“忍到我看见那些水泥的检测报告。”她走回来,

重新蹲在茶几边,翻开一本账本,指着一行数字,“就这笔,2022年6月,

采购的那批钢筋。供应商是‘永固钢铁’,但送货单上的批号,跟质检报告对不上。

”我凑过去看。那行数字旁边,林薇用铅笔做了个很小的记号——一个三角符号。“我查了,

永固钢铁那段时间,根本没出过这个批号的货。”她声音发颤,“那批钢筋,

用在了‘锦绣花园’二期项目上。那个项目,是你监理的。”我脑子嗡的一声。

锦绣花园二期,2022年7月开工,2023年底交付。期间出过一次事故,

三层楼板浇筑时局部塌陷,伤了三个工人。事故报告说是模板支撑不到位,施工方全责。

但如果,不只是模板的问题呢?“那批钢筋的检测报告,你看了吗?”我问,声音有点哑。

“看了。”林薇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我,“我偷偷取样,送去检测的。

这是复印件,原件我藏起来了。”我展开那张纸。是一份第三方检测报告。送检样品编号,

检测项目:抗拉强度、屈服强度、伸长率。结论一栏,用红色印章盖着:三项指标均不达标,

不符合GB/T 1499.2-2018标准。报告日期:2022年6月28日。

而锦绣花园二期的事故,发生在2022年8月15日。“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份报告的?

”我问。“7月初。”林薇说,“拿到报告那天,我去找你,想跟你说。但你当时在工地,

忙得三天没回家。我打电话,你总是在开会。后来……后来我就没说了。”我想起来了。

2022年7月,锦绣花园二期基础验收,甲方催进度,施工方扯皮,我几乎住在工地上。

林薇是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支支吾吾的,我说忙,晚点回她,然后就忘了。“你为什么不说?

!”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大了些,“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我说了有什么用?!

”她也站起来,眼泪糊了一脸,“那是我爸!我能怎么办?去举报他?让他坐牢?

让我妈我弟喝西北风?还是让你在中间难做?”“可那三个工人……”“我知道!

”她尖叫出声,然后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我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梦见楼塌了,人被埋在里面……我……”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我站在原地,

看着茶几上那十七本账本,看着那份检测报告,看着蹲在地上的她。阳光刺眼。

我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伸手想抱她,但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落在她肩膀上。“薇薇。

”我说,“那三个工人,一个断了腿,一个折了四根肋骨,一个脑震荡。医药费公司赔了,

但后来都干不了重活了。施工方把他们辞了,一人给了五万打发走。”她身体抖得更厉害。

“如果当时我知道……”我喉咙发紧,“如果我知道是材料问题,

我至少能让他们多拿点赔偿,至少能……”我没说下去。因为说这些,已经没用了。

事情发生了,人伤了,楼盖好了,交付了。业主住进去了,不知道脚下的钢筋,

可能撑不到设计年限。客厅里只剩下她的抽泣声。很久之后,她慢慢平静下来,抬起头,

眼睛又红又肿。“周航,我今天把这些拿出来,不是要你原谅我。”她说,“我知道我错了,

错得离谱。我不敢求你原谅,但……但我想做点什么。在我爸惹出更大的祸之前,

在我……在我变成帮凶之前。”我看着她,这个我爱了七年的女人。我第一次见到她时,

她抱着一摞建材样本,在会议室门口绊了一下,样本撒了一地。我帮她捡,她蹲在地上,

耳朵通红,小声说谢谢。那时她眼睛很亮,亮得能照见人心里那点龌龊。

现在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亮底下,全是血丝和眼泪。“你想怎么做?”我问。“我不知道。

”她摇头,很诚实,“把这些账本交出去?那我爸肯定坐牢。不交?那以后万一出大事,

死的可能就不只是伤三个人了。”她抓住我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我肉里。“周航,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是做工程的,你懂这些,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我说:“薇薇,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问。

”“如果现在,有一栋楼,你知道它用的是不达标的钢筋,但它已经盖好了,业主住进去了。

你是这栋楼的监理,你会怎么办?”她愣住了。“我会……”她迟疑着,“我会上报?

会要求加固?会……”“但上报的后果是,整栋楼的业主都要搬出来,开发商要赔钱,

施工方要担责,材料商要坐牢。而你,作为监理,也会因为失察被追责,

可能这辈子都干不了这行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会怎么做?”她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很难,对不对?”我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对错,只有选择。每个选择,都有人要付出代价。”“那你呢?

”她在我身后问,“如果是你,你怎么选?”我看着窗外。我们住的这栋楼是十年前建的,

外墙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但楼里住了几十户人家,每天上下班,接送孩子,买菜做饭。

“我会先找专业的检测机构,做一次全面的结构检测。”我说,声音很平静,

“如果确实有问题,我会拿着检测报告,去找开发商、施工方、材料商,坐下来谈。

告诉他们,这栋楼有问题,但问题还不至于立刻塌。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在不惊动业主的情况下,分批分期做加固。”“他们会同意吗?”“不一定。

但我会告诉他们,如果不同意,我就上报。上报的结果,是他们赔得更多,还可能有人坐牢。

而如果同意,虽然要花一笔加固的钱,但楼保住了,名声保住了,人也不用坐牢。

”“可这是包庇……”她小声说。“是包庇。”我转身看她,“但也是止损。成年人的世界,

很多时候不是在对和错之间选,是在坏和更坏之间选。”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和我一起看着窗外。“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也应该这么做?拿着这些账本,去找我爸谈?

”“不完全是。”我说,“你爸的情况,比这个复杂。他不是一栋楼的问题,

他是整个公司的系统性问题。偷税漏税,以次充好,虚假报表……这些事,一旦爆出来,

就不是加固能解决的了。”“那怎么办?”我走回茶几边,拿起那份钢筋检测报告,

看了很久。然后我说:“薇薇,你相信我吗?”她毫不犹豫地点头。“那就听我的。

”我把报告折好,放回账本里,“这些账本,你先收好。原件在你爸那儿,

复印件在我们这儿,这就是我们的筹码。但筹码不是用来砸出去的,是用来谈条件的。

”“谈什么条件?”“让你爸,把公司关掉。”她猛地瞪大眼睛。“关掉?

那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是心血,也是毒瘤。”我打断她,“留着它,你爸迟早进去,

你妈你弟迟早跟着倒霉。关掉,把该补的税补上,把该赔的钱赔了,然后转型,

做点干净生意。或者干脆退休,养老。”“可我爸不会同意的……”“他会同意的。”我说,

声音很冷,“因为如果不同意,我们就拿着这些账本,去找老张。

老张现在是管委会的法律顾问,他有办法让你爸同意。”她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周航,你……你是在威胁我爸?”“是。”我承认,“就像婚礼那天,他威胁我一样。

只不过这次,我们的筹码更硬。”“可那是我爸……”“那三个工人,也是别人的儿子,

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薇薇,做选择的时候到了。

是继续当你爸的好女儿,还是当那三个工人的陌生人,还是当……你自己。”她脸色惨白,

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我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很凉,在我怀里瑟瑟发抖。“对不起。

”我在她耳边说,“逼你做这种选择,是我不对。但薇薇,这世界上有些事,不是闭上眼睛,

它就不存在的。你爸公司那些问题,就像楼里的裂缝,今天不处理,明天就会塌。到时候,

埋进去的不只是他,还有你,还有你妈,你弟,还有那些用了他材料的楼里,成千上万的人。

”她在我怀里哭了,无声地,眼泪浸湿了我的衬衫。“我害怕……”她小声说。“我知道。

”我拍着她的背,“我也害怕。但害怕也得做。因为我们是成年人,

因为我们已经看见了那些裂缝,就不能假装没看见。”她哭了很久,

哭到太阳从正中偏到西边,哭到客厅里的光从亮白变成金黄。最后,她抬起头,

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眼神是清明的。“周航。”“嗯。”“我听你的。”她说,

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很坚定,“但我有个条件。”“你说。”“别让我爸坐牢。

”她抓住我的衣服,抓得很紧,“我知道他做错了,我知道他该罚。但……但别让他进去。

他五十多岁了,身体不好,高血压,心脏也不好。进去了,他熬不住的。”我看着她的眼睛,

看了很久。然后我说:“我尽力。”“不是尽力。”她摇头,“是答应我。只要你答应我,

不让他坐牢,你要我做什么都行。这些账本,你怎么用都行,我听你的。”我捧住她的脸,

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薇薇,我不能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但我答应你,只要有一线可能,

我不会让他进去。”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头。“好,我信你。”那天晚上,

我们把账本重新收好,锁进书房那个带密码的抽屉里。密码是我生日加她生日,很简单,

但足够防住不相干的人。睡觉前,林薇突然说:“周航,我今天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个箱子,

除了账本,还有别的东西。”“什么?”“我的户口本,毕业证,资格证,

还有一些以前的东西。”她顿了顿,“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以后那个家,

我回不去了。”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半夜,我醒了。林薇在旁边睡得很沉,

但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书房,打开抽屉,

拿出那十七本账本。台灯下,那些数字像蚂蚁一样爬在纸上。我一页一页翻,

用手机拍下关键页。拍完,把照片加密,上传到云端,然后删掉手机里的原始文件。

做完这些,我坐在黑暗里,点了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工程的,手上沾的不是泥,是命。楼盖起来,是要住人的。

人住在里面,是要活一辈子的。你手上松一分,他们命里就险一分。”父亲没说错。

但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把一栋楼推倒重建,而是想办法,让这栋已经歪了的楼,不至于塌。

这很难。但必须做。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有林薇。她有那些账本,有那些眼泪,

有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愧疚。而我,有她。这就够了。烟抽完,我掐灭烟头,回到卧室。

林薇翻了个身,手在睡梦中摸索,摸到我的枕头,然后安静下来。我躺下,把她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温热,呼吸均匀。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灭。而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有些事,

不一样了。第四章 谈判国富建材的会议室,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味和灰尘的气息。

长条桌的漆面斑驳,中间摆着一盆叶子发黄的绿萝。林国富坐在主位,

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像在敲一具朽坏的棺材。我坐在他对面,老张坐在我旁边。

林薇坐在我另一边,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骨节泛白。“周航,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国富开口,声音很沉,像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带律师来谈?谈什么?

谈怎么把你老丈人送进去?”“爸。”林薇小声叫了一句。“你别叫我爸!

”林国富猛地一拍桌子,绿萝的叶子抖了抖,“我没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女儿!

”老张轻轻咳嗽一声,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推过去。“林总,

这是国富建材2022年至2024年第一季度的税务风险评估报告。”他声音平稳,

像在念天气预报,“我们请了第三方审计机构做了初步测算,贵公司在这期间,

涉嫌偷逃税款约两百四十万元。这是明细。”林国富没看文件,眼睛盯着我:“周航,

我就问你一句,你想干什么?”“爸,我想让您把公司关了。”我说。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国富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关公司?”他抹了抹眼角,

“你说得轻巧!这公司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你说关就关?”“不是关,是转型。”我纠正他,

“把现有的业务结束,该补的税补上,该赔的钱赔了。然后,您可以退休,或者,

如果您还想做,我可以帮您介绍一些正规的供应商渠道,做点干净生意。”“干净生意?

”林国富收起笑容,脸阴沉下来,“多干净?像你一样干净?周航,我告诉你,

这世上就没有干净的生意!你宏建监理干净?你那些项目,哪个没走过关系?哪个没送过礼?

”“走过关系,送过礼,不代表可以在材料上动手脚。”我看着他的眼睛,“更不代表,

可以用不达标的钢筋,去盖要住人的楼。”林国富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向林薇:“你告诉他的?!”林薇低着头,没说话。“我问你话!”林国富吼起来,

“是不是你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告诉他了?!啊?!”“爸,那些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薇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声音很稳,“那是账本,是公司的账。那上面每一笔钱,

怎么来的,怎么走的,我都复印了。还有锦绣花园那批钢筋的检测报告,我也给他了。

”“你!”林国富站起来,手指着林薇,抖得厉害,“你这个白眼狼!我白养你这么多年!

我把你养大,供你读书,让你进公司,你就这么报答我?!啊?!”“您养我,我记着。

”林薇也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但爸,您用不达标的钢筋盖楼,

您想过会出人命吗?您想过那三个工人吗?他们现在还干不了重活,家里的顶梁柱塌了,

您想过他们的老婆孩子怎么活吗?”“那是施工方的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国富吼回去,“模板没支好,塌了,怪我钢筋?!”“如果钢筋达标,

就算模板有点问题,也不至于塌成那样!”林薇声音也大了,“检测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

抗拉强度、屈服强度、伸长率,三项都不达标!那是人命!爸!那是人命!”“够了!

”林国富猛地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

老张皱了皱眉,但没动。我伸手,把林薇拉回椅子上。“林总。”我开口,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林国富听见,“今天我们来,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谈解决方案的。”“解决方案?

”林国富喘着粗气,坐回椅子上,眼睛血红,“什么解决方案?让我关公司?让我补税?

让我赔钱?然后呢?我喝西北风去?!”“补税和赔偿,我们会帮您计算一个合理的数额。

”老张接话,又推过去一份文件,“这是基于您公司现有资产和负债情况,做的清偿方案。

如果操作得当,补完税,赔完钱,您名下应该还能剩下一套房产和一部分现金,

足够您和您夫人养老。”林国富扫了一眼文件,冷笑:“剩一套房?现金?

我公司现在市值少说一千万!你让我剩一套房?!”“那是您认为的市值。

”老张语气依旧平静,“但根据我们的评估,国富建材的实际资产,扣除负债和潜在罚款后,

大概在三百万左右。这其中,还包括了您那套别墅——那套别墅,目前市值大约四百万,

但有一百五十万的贷款没还清。”“你放屁!”林国富又激动起来,

“我公司光库存就值五百万!”“库存?”老张翻开另一页,

“您指的是仓库里那批标号不符的水泥,还是那批生锈的螺纹钢?林总,那些东西,

如果按正规渠道处理,能不能卖出去都是问题。如果按废品卖,价值不会超过五十万。

”林国富不说话了,胸口剧烈起伏。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呜呜的声响。

“爸。”林薇开口,声音很轻,“收手吧。趁现在还来得及。”“来得及什么?

”林国富看着她,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来得及让你老公把我送进去?”“周航不会。

”林薇摇头,“他答应过我,只要您配合,他不会让您进去。”“他答应你?”林国富笑了,

那种嘲讽的笑,“他答应你,你就信?薇薇,我告诉你,这世上最不可信的,

就是男人的承诺!今天他能拿这些账本来逼我关公司,明天他就能拿这些账本去举报我!

到时候,我进去了,公司没了,钱也没了,你怎么办?你妈怎么办?你弟怎么办?!

”“那您说怎么办?”林薇的声音带上哭腔,“继续这样?继续偷税?继续用烂材料?

然后等哪天一栋楼塌了,死人了,您被枪毙,我们全家跟着遭殃?!”“楼不会塌!

”林国富吼,“我做这行二十年了!我心里有数!”“您有什么数?!”林薇也吼回去,

眼泪终于掉下来,“锦绣花园已经塌过一次了!伤了三个工人!那是运气好,没死人!

下次呢?下次还能这么运气好吗?!”父女俩对视着,一个眼睛血红,一个泪流满面。

我伸手,握住林薇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发抖。“林总。”我再次开口,

“我不是在跟您商量。我是在通知您。”林国富转向我,眼神像刀子。“通知我什么?

”“通知您,三天之内,启动公司清算程序。一周之内,补缴税款。半个月之内,

处理完所有债务和赔偿。”我一字一句,“如果您不做,我会替您做。”“你凭什么?!

”林国富拍桌子。“凭我是您女婿。”我说,“凭我不想看着我老婆每天做噩梦。

凭我不想将来我的孩子问起外公,我要告诉他,外公在坐牢。”林国富死死瞪着我,

像要把我生吞了。“周航,你以为你赢了?”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告诉你,没门!

这公司是我的!我想开就开,想关就关!轮不到你指手画脚!”“那如果,加上这个呢?

”老张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次,文件封面上,

印着“开发区管委会”的红头。林国富的表情僵住了。

“这是管委会对辖区内建材供应商的专项整顿通知。”老张翻开第一页,“上周刚下发。

下个月开始,管委会将联合税务、质检、安监等部门,

对辖区内所有建材供应商进行交叉审计。重点审计对象,

包括但不限于:近三年有税务异常的企业,近五年有产品质量投诉的企业,

以及……近两年发生过安全生产事故的企业。”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国富。“林总,

您的公司,三项全中。”林国富的脸,一点点白下去。“这份通知,目前还在内部传达阶段,

没有对外公开。”老张合上文件,“但如果有人实名举报,并且提供详细证据,那么,

国富建材很可能会成为第一批被审计的对象。届时,就不只是补税的问题了。”“你威胁我?

”林国富的声音在发抖。“是提醒。”老张纠正,“林总,周总在给您机会。主动清算,

主动补税,主动赔偿,和被动审计,被动查封,被动起诉,是两个概念。前者,

您最多损失钱财。后者,您可能会失去自由。”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林国富盯着那份红头文件,盯了很久。然后,他慢慢靠回椅背上,

像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周航。”他开口,声音苍老了很多,“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您。”我说,“我只是不想让薇薇为难,不想让我将来的孩子,

有一个坐牢的外公。”“那如果我不答应呢?”“您会答应的。”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您没有选择。”林国富笑了,那种很苦的笑。“是,我没有选择。”他重复我的话,

然后转向林薇,“薇薇,爸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要跟着他,逼死你爸?

”林薇的眼泪又掉下来,但她没躲开我的目光。“爸,我不是在逼您。”她说,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是在救您。救咱们家。”林国富看了她很久,然后,

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出来,他整个人都垮了。肩膀塌下去,背也驼了,

眼里的那股狠劲,全散了。“让我想想。”他说,声音很轻,“三天,给我三天时间。

”“可以。”我站起来,“三天后的这个时间,我们还在这儿等您。”说完,我拉着林薇,

转身往门口走。老张收拾文件,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林国富突然开口。“周航。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那八十万,我会还你。”他说,“连本带利。”“不用了。

”我说,“那八十万,就当是我给您的……养老钱。”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我们走过一段,亮一段,身后又暗下去。林薇一直没说话,

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甲陷进我肉里。走到电梯口,她突然站住,蹲在地上,

无声地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受伤的小兽。我蹲下来,抱住她。

“我是不是……太狠了?”她抽噎着问。“不狠。”我拍着她的背,“你是在救他。

也是在救你自己。”“可他是我爸……”她哭出声,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心里……难受……”“我知道。”我说,“我也难受。但薇薇,

有些事,难受也得做。就像医生动手术,病人疼,家属也疼,但不动手术,病人会死。

”她哭得更厉害,眼泪浸湿我的肩膀。电梯来了,又走了。我们就这样蹲在走廊里,她哭,

我抱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她哭累了,慢慢停下来,只是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周航。

”她哑着嗓子说。“嗯。”“如果有一天,我也做错了事,你会不会也这样……逼我?

”我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会。”我说,“我会逼你,就像今天逼你爸一样。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在错路上越走越远,不想看着你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她看着我,

眼睛又红又肿,但眼神是清澈的。“那你会陪我吗?”她问,和婚礼那晚问的一样。“会。

”我也和那晚一样回答,“就像今天一样,我会陪着你,走最难的路,做最对的事。

”她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那我们回家吧。”“好,回家。”我们站起来,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跳。林薇靠着轿厢壁,突然说:“周航,你知道吗,

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工地,他指着那些盖起来的楼说,薇薇你看,这些楼都是爸爸盖的,

以后你住进去,肯定结实。”她顿了顿,眼泪又掉下来。“可现在,我不敢住他盖的楼了。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外面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疼。

我们走出去,走到停车场,上车。车子发动时,林薇突然说:“我想去看看那三个工人。

”我转头看她。“我想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她说,“我想……当面说声对不起。

”我想了想说:“好,我陪你去。”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后视镜里,

国富建材那栋五层小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那栋楼,林国富用了二十年,

从一层盖到五层。现在,我们要看着他,一层一层,拆掉。这很难。但必须做。因为楼歪了,

就要拆。因为人错了,就要改。因为日子还长,我们得往前走。往前,才有光。

第五章 漩涡锦绣花园的安置房在城西,一片灰扑扑的六层楼,墙皮剥落得像生了癣。

三栋二单元401,门牌上的漆已经斑驳,门缝里飘出中药味。我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四十来岁,很瘦,眼窝深陷,

头发草草扎在脑后。“找谁?”她声音很哑。“请问是王建国家吗?”我问。

女人眼神警惕起来:“你们是……”“我们是宏建监理的。”林薇上前一步,

把手里的水果篮提高些,“来看看王师傅。”门开大了些。女人上下打量我们,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林薇手里那个果篮上——那是她在楼下超市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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