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道玄微

序论夫弈之为道，上通天文，下合地理，中贯人事。昔者尧造围棋以教丹朱，

舜作棋局以训商均，非为戏娱，实含教化万民、启迪心智之深意。自周室以降，弈道渐昌，

春秋有弈秋授艺，战国见弈者争名，汉魏之时乃成专门之学。然古经虽奥，

犹有未发之蕴；旧谱虽精，尚存待明之理。余尝栖心纹枰四十余载，遍览历代棋谱，

参详百家注释，每于更深人静之时，独对楸枰，恍然若见古之弈者于灯下沉思，

乃知弈理深微，非止攻杀围取；棋道广大，实贯宇宙人生。今不揣固陋，总括古今，

参以己见，积十年之功，撰为新编。凡二十四篇，合周天之数，分卷六部，应六爻之变。

其间所言，或与前贤暗合，此理之自然也；或有独到之见，亦深思之得也。不敢云尽覆前典，

庶几开新境于方罫，发幽光于楸枰，使后之学者，知弈非小道，乃通天地人之大学问也。

---卷一·本源篇第一·太虚篇弈之始也，本于太虚。太虚者，混沌未分，阴阳未判之象。

棋盘十九道，纵横三百六十一路，中分四隅，外应四时。当枰皆空时，犹宇宙未开，

万象未形，而生化之理已具，变化之机已藏。昔《易》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棋之第一子，犹太极之动；第二子，乃阴阳之分。故善弈者，首须悟“无中生有”之妙，

明“虚中涵实”之理。太虚之用有三：一曰包容，空枰能纳万千变化；二曰平等，

每点皆具无限可能；三曰待时，静默之中暗藏生机。昔有国手王积薪，尝于山中遇仙人弈棋，

观其开局竟半日不落一子，问之，答曰：“观空非空，满盘皆活；待机非待，时机自至。

”此得弈之本者也。弈者当学太虚之德：心量广大，能容胜负；眼界开阔，

能见全局；耐心沉静，能待良机。初学者常见空枰而茫然，恨不能尽占要点，

此不知虚之妙也。高手对空枰，如观星图，如览舆地，何处可建基业，何处可设伏兵，

何处可通要道，皆了然于心。故曰：“善弈者谋势于未形，布阵于未战。

”第二·阴阳篇黑白二色，阴阳之象也。白为阳，属乾，主动而贵先，如天行健；黑为阴，

属坤，主静而尚后，如地势坤。然阴阳互根，非定法也。执白者，当知阳中有阴，

攻中须守；执黑者，须明阴中有阳，守中暗攻。

此《易》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在弈中之体现。阴阳在棋，显于六处：一曰子力，

白轻灵如云，黑凝重如山；二曰节奏，白疾如风火，黑缓如流水；三曰着法，白多飞镇，

黑多拆逼；四曰心态，白求进取，黑图稳固；五曰形势，白重外势，黑重实地；六曰胜负，

白胜多飘逸，黑胜多坚实。然至高之境，在阴阳混融：白可下得坚实如铁，

黑能走得轻灵若云。昔范西屏执白，尝有“铁壁推进”之局；施襄夏执黑，

每现“行云流水”之妙，皆破阴阳之常而达中和之理。棋诀云：“执白不贪先，执黑不固后。

”何以故？执白贪先，则易露破绽；执黑固后，则必失良机。当白棋优势时，

可下得如黑棋般厚重，消磨对手斗志；当黑棋劣势时，可下得如白棋般轻灵，搅乱局面求变。

此乃“阳中求阴，阴中求阳”之道，深合太极图旋转往复之妙。

第三·三才篇棋盘有天地人三才：天者，四隅星位及中腹，高远难测，变化无穷；地者，

边角实地，稳固可依，得失易算；人者，边路要冲，承上启下，攻守兼备。三才各有所用，

不可偏废。初学多恋地，见角必占，见边必拆，此重地而轻天人也。高手善用天，

常于四隅点角取地，而于中腹经营大势，然有时过于重天而失地。国手则通贯三才：布局时，

如建屋筑城，先据角为基，次张边为墙，后图中腹为宇。三者相生相济，地实而天虚，

人活而势成。然三才之用，贵在变通。昔有弈者黄龙士，尝于对局中弃角不顾，直取中原，

人皆骇然，终竟大胜。或问其故，答曰：“角地虽实，如小庭院；中腹虽虚，如大天地。

宁居天地之间，不困庭院之内。”此非常人之见，然深合“天大于地，人通天地”之理。

又有时需因地制天、因人改地：当边角实地已足，则当向中腹发展；当中腹过虚，

则需借边角为援。三才流通，棋乃生动。第四·气化篇棋以气生，无气则死。气者，

棋子生命力之所在，亦棋局活力之征象。然气有四种：一曰外气，显而易见，

可数可算；二曰内气，隐而待发，藏于眼位；三曰通天气，遥相呼应，虽远必至；四曰根气，

深藏不移，关乎根本。俗手只数外气，见有二三气便以为安，不知内气已损；高手能算内气，

知真眼假眼之别；国手则观气之流行变化，知何处气聚，何处气散，何处气塞，何处气通。

尝见两龙对杀，外气皆三，常人以为必成劫争，然国手一眼观出：一方有暗气一口，

另一方有闷气一处，竟可净杀。此察气之精微也。气化之妙，在流通二字。棋局如人身，

气血流通则健，气血壅塞则病。善弈者，每下一子，必思：此子是否使己方气畅？

是否使对方气塞？布局时，子力宜疏疏落落，如晨星布空，气机流畅；中盘时，虽子力交错，

亦需留有余味，使气有回转之地；收官时，每子必争，实为争气也。

昔有“一子解双征”之妙手，看似无关之处落子，竟使两处危棋气通而活，此深得气化玄机。

故棋诀云：“气在形先，形随气转；气通则活，气塞则亡。”不知气化者，如盲人摸象，

只见局部，不见全局生机。---卷二·心性篇第五·心元篇弈者，心战也。心为棋之主帅，

子为棋之兵卒。心有三境：初心、棋心、道心。初心者，计较得失，喜怒形色，胜则骄，

败则馁，此常人之心也；棋心者，专注纹枰，物我两忘，胜固欣然，败亦可喜，

此弈者之心也；道心者，与棋合一，无所用心而无不心，胜不足骄，败不足悲，

此圣贤之心也。修心之法，首在“静”字。静者，非枯坐如木石，乃澄明如止水，

照见万象而不波。对局前，当沐浴更衣，焚香静坐，使心绪平和；对局中，当似临深潭，

外境虽喧，内心寂然；对局后，当复盘反思，不以胜负动心。昔有弈者林符卿，逢大敌当前，

闭目养神半日，及至对弈，落子如飞，着着精妙。人问：“何以能静？

”答曰：“将心寄于太虚，胜负托于天道。”此真得静之三昧者。心静而后能明，

明而后能照。当心臻至静极，则棋局如在目前，变化如在掌中，虽未落子，而胜负已定。

此非妄言，昔徐星友与程兰如对弈，徐每着必长考，程则应对如流。旁观者皆以为程优，

然终局徐胜。或问其故，徐曰：“彼用心于棋，吾用心于心。心定则棋定，心动则棋乱。

”此心元之要也。第六·神照篇棋道贵“照”。照者，以神驭形，洞见全局之谓也。

俗手用目，只见当前攻守，三五步变化；高手用心，能算十步之外，局部得失；国手用神，

不计算而自然明彻，不推演而直觉妙着。神照有三层功夫：初层如月光铺地，柔和普照，

能见全局轮廓；中层如阳光聚焦，洞察毫芒，能见要害所在；高层如明镜当台，物来即现，

物去不留，不照而照，照而无照。达到高层者，对局时如登高望远，

山川形势尽收眼底；如观掌纹，细微曲折皆了然于心。训练之法：常打古谱，不记着法，

但观其势。取《忘忧清乐集》《玄玄棋经》等古谱，每日观一二局，初看如读天书，

久则渐明其意。又当常作“瞑目弈棋”：闭目静坐，心中虚拟十九路棋盘，从空枰开始，

一步步演绎变化。初时只能下十数着即乱，久则能下至百着而不误。如此训练，

棋形自然印心，临局自生妙应。昔有国手过百龄，幼时家贫无棋，常于沙地画枰，

以石子为子，瞑目对弈。后成名手，人称“算无遗策”。此皆神照之功也。

故曰：“练形不如练心，练心不如练神。”神照既成，则棋艺自然通达。

第七·意先篇古人云：“意在子先。”此“意”非妄想臆测，

乃势之趋向、机之将发、理之必然。善弈者，落子之前，全局之图已现心中；着子之后，

不过将此心象显于纹枰。俗手则不然，走一步看一步，步步被动。意之养成，

需经三阶：一曰“蓄意”，平日涵泳棋理，博览棋谱，如渊蓄水，不涸不溢；二曰“引意”，

对局时引而不发，待机而动，如弓张满，引而未发；三曰“发意”，时机至时，如箭离弦，

一发中的，如雷出地奋，不可遏抑。意之运用，贵在四要：一要深远，

不图眼前小利；二要灵动，不拘固定套路；三要隐蔽，不露真实意图；四要连贯，

前后着法如一线穿珠。昔施襄夏与梁魏今对弈，梁每着一子，施即应一子，看似随手，

实则着着精妙。局后梁叹曰：“君之棋，如长江大河，滚滚而来，吾虽竭力，终不能挡。

非子力胜，乃意胜也。”施答：“吾每着棋，意不在着，而在三着之后；不在局部，

而在全局。”此真得意先之妙者。学者当于平日养成远见，临局保持清醒，每下一子，

必问：此子之意何在？与前后可否呼应？与全局可否协调？如此，则棋艺渐进矣。

第八·忘境篇弈之至境，在“忘”字。忘得失，则进退自如；忘胜负，则妙手频出；忘人我，

则与道合一。然忘非空白无知，乃极度专注后之自然解脱，如庖丁解牛，

目无全牛；如匠石运斤，默契于心。忘有三层：初忘利害，再忘棋形，终忘自我。

初忘利害者，能舍小就大，不为局部得失所困；再忘棋形者，能出奇创新，

不为定式套路所拘；终忘自我者，能与棋合一，心手相应，自然成妙。达到此境者，

下棋如作诗，棋中有诗情，着着皆妙语；如绘画，布局如构图，疏密皆成趣；如弹琴，

节奏如旋律，疾徐皆含韵。古谱中许多“仙机妙着”，如王积薪的“一子解双征”，

如范西屏的“七十二变局”，皆弈者入忘境时自然流露，非刻意所能为。

入忘之法：一须心静，排除杂念；二须专一，全神贯注；三须熟练，技艺精纯；四须放开，

不执不拘。昔有僧弈然，尝与人弈，至中盘忽闭目良久，落子后竟成绝妙好棋。

人问：“闭目时思何？”答曰：“不思。若思则失之矣。”此即忘境之验也。学者初学时，

需牢记各种着法；及至熟练，需渐忘固定套路；终至化境，连“忘”亦忘，纯任自然。

此即老子“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之理在弈中之体现。

---卷三·形意篇第九·形神篇棋有形神，形为体，神为用；形可见，神可感。形者，

子之分布，眼之有无，地之虚实，皆目之所及；神者，势之厚薄，气之流通，机之隐显，

乃心之所悟。俗手重形，拘泥定式，见招拆招；高手重神，随机应变，

因势利导；国手则形神兼备，以神御形，形随神转，神借形显。形神之妙，存乎转化。

常见妙手：形似笨拙，实藏妙算；形似险绝，暗含活路。昔有国手周懒予，尝下一着，

形如愚形三角，众皆窃笑。然十着之后，此愚形竟成攻守要害，敌棋因此受困。问其故，

答曰：“形为神宅，神为形主。但得神完，何拘形丑？”此真知形神之辨者也。

形神训练之法：习形当如学书，先临帖而后自运；养神当如参禅，先静心而后开悟。

初学者当熟记常形，知死活常型，晓定式变化；及至进阶，当求破形而出，

不泥旧套；终达化境，则无形无神，形神两忘，着着皆自然，子子含天机。然此非一蹴可及，

须经“先求形似，再求神似，终至形神俱化”之过程。形有死活，神有盈亏。活形者，

眼位充足，出路通畅；死形者，眼位被夺，归路被断。盈神者，气势充沛，

生机勃勃；亏神者，气机阻滞，死气沉沉。善弈者，常使己棋形活神盈，而令敌棋形死神亏。

然有时需反用：故意下出看似死形，诱敌来攻，实则暗藏活路；或示敌以神亏之象，

使其大意，突然反击。此皆形神变化之妙用。第十·虚实篇虚实者，兵家之要，亦弈家之枢。

实者，地也，眼也，活棋也；虚者，势也，味也，未定之形也。初学者贪实，见地即取，

见子即保；高手知虚，舍实就虚，以虚控实；圣手则虚实相生，实中有虚，虚中有实，

虚实转换，莫测端倪。虚实之用，存乎三机：一曰虚实互藏，实形中常藏虚处，

如实地中有薄味；虚势中常含实利，如外势可成实地。二曰虚实相诱，实而示之以虚，

诱敌深入而歼之；虚而示之以实，慑敌不敢犯而自固。三曰虚实转换，以实地换外势，

或以厚势换实地，皆因时制宜，因敌变化。昔有弈者徐星友，尝与对手争角，徐故意示弱，

让对手得角实地，而自取外势。旁观者皆谓徐失实利，然至中盘，徐借外势笼罩全局，

对手角地虽实，却如困孤城，终局徐大胜。此以虚控实之典范也。又有周小松，

善用“虚虚实实”之法：看似要攻此处，实欲图彼处；看似要弃此子，实欲得大利。

对手常被其虚实变幻所惑，进退失据。虚实判断之要：当全局实多地少时，

虚势价值增；当全局实地已足时，虚势价值减。又需察对手棋风：对手好实，

则以虚诱之；对手好虚，则以实击之。更需观时机：布局重取势，中盘重转换，官子重收地。

若能把握虚实之机，则棋艺已登堂奥。然虚实之道，最忌执着。执着于实，

则棋滞；执着于虚，则棋浮。当实则实，当虚则虚；实而不僵，虚而不空。

此中庸之道在弈中之体现也。第十一·厚薄篇厚薄非子之多寡，乃力之蓄发、势之盈虚。

厚棋如泰山，虽不攻人而人不敢近；薄棋如蝉翼，虽欲自保而风雨可摧。然物极必反，

厚极则腐，薄极则灵：厚棋若无用武之地，反成累赘；薄棋若能轻灵转身，可变利器。

厚之有三德：一曰自保，厚形难攻，安如磐石；二曰辐射，厚势所及，影响四方；三曰蓄力，

厚味藏锋，一击惊人。薄之有三危：一曰易攻，薄弱处常为敌所趁；二曰负累，

薄形常需补棋，耗费手数；三曰牵连，一处薄，处处受制。然厚薄可转，高手善用转化。

厚转薄之法：厚势过于集中，则当分投消减；厚形无发展，则当弃子转换。

薄转厚之机：薄形轻灵，可转身求活；薄处有余味，可借劲成势。昔范西屏善用薄棋，

常下出看似薄弱之形，然总能轻灵转身，或就地做活，或弃子取势。其名言“棋薄而意厚，

形散而神聚”，道尽薄棋妙用。厚薄运用之要：布局时，宁薄勿僵，保持灵动；中盘时，

当厚则厚，当薄则薄；收官时，厚处收官宜宽，薄处收官宜紧。又需因敌制宜：对手善攻，

则宜厚；对手善守，则宜薄。更需顺势而为：大势在我，可下薄棋求变；大势在敌，

宜下厚棋求稳。最妙者是“似厚实薄，似薄实厚”之着。昔有国手下一着，看似极厚，

众皆赞叹。然另一高手却道：“此着虽厚，实则滞重，三着之后必成负担。”后果如其言。

又有看似薄弱之一子，竟成全局枢纽，薄处反成最厚处。此厚薄真谛，非表面所能判也。

第十二·向背篇棋有向背，如人有面背。向者，发展之方向，心意之所趋；背者，

舍弃之部分，暂时之退让。俗手不知向背，四面出击，处处用力；高手明辨向背，

有所不争乃能有所争；国手则向背自如，以背为向，以向为背，出入无间，变化莫测。

向背之判，有三准则：一观大势所趋，顺大势者为向，逆大势者为背；二察敌我强弱，

攻强处为背，击弱处为向；三算得失轻重，得大失小为向，得小失大为背。此三准则，

需综合运用，不可偏执。向背之种类：有空间向背，如发展中原或巩固边角；有子力向背，

如经营外势或夺取实地；有攻守向背，如主动出击或稳健防守；有急缓向背，

如急攻猛打或徐图渐进。每局棋中，需根据形势，选择合宜之向背。昔有“逢危须弃”之训，

此背之妙用也。然弃非真弃，乃弃小就大，背局部而向全局。又有“入界宜缓”之诫，

此向之慎行也。缓非不进，乃蓄势待发，向目标而稳步前行。黄龙士尝言：“善弈者，

知所向背。向如江河归海，背如秋风扫叶。”向时当有江河之决，背时当有秋风之断。

向背转换之机：常在于“试应手”。下一试探之着，观敌反应：若敌应强，则此路为背，

当转它向；若敌应弱，则此路为向，可深入发展。又在于“借劲行棋”，借敌之力，

化敌之向为己之向，转敌之背为己之背。然向背最忌犹豫。当向不向，坐失良机；当背不背，

反受其累。昔有弈者，局中处处想得，不肯稍背，结果处处薄弱，终至大败。

故棋诀云：“宁失数子，勿失一先；宁背小利，勿失大势。”得此向背之要，棋道过半矣。

---卷四·机势篇第十三·机微篇胜负之决，常在机微。机者，变化之枢纽，转换之关窍，

如门户之枢，微动而全盘皆活；微者，形之细微处，气之交接点，如堤蚁之穴，

可溃千里之防。俗手见大不见小，高手见小亦见大，国手则于无微处见天机，

于无声处听惊雷。机之种类：有生死之机，关乎一块棋之存亡；有胜负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