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查无此人

突如其来的车祸，把我撞进了医院，坐在副驾的男朋友没了。大家都安慰我，

但没人能理解我。因为除了男友留在我袖口上的一滴血。和记忆里，事故发生前一刻，

我们的欢声笑语。我再找不到和他相关的任何痕迹。不仅无法证明，

男朋友在车祸现场出现过。甚至所有人都认为，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1现在，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发呆。一闭上眼，视觉呈现的全是，

一个犹如失重的太空舱一般的车厢内，手机，玻璃碎渣，以及一把新鲜的香菜，在空中悬浮。

副驾方向，一只手穿过杂物努力向我伸过来。虎口处有一道轻微的创口，几滴血珠挣脱创口，

缓缓飘散。用力撑开的手掌之后，一个大男孩，棱角分明的面孔上蔓延着惊恐。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但被车窗外的光亮模糊了目光。画面近乎静止。我想抓住那只手，

可是血珠打在我的袖口上，带着另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抛向反方向。空中的物品越来越乱。

一瞬间，一声震裂耳膜的巨响，画面飞速闪过。所有的一切消逝在一片漆黑之中。

这是我能想起他的最后一幕。我和男朋友——柯润浦，经历的那场车祸。医生说我撞到了头，

确实，后脑壳鼓着一个大包，不敢摸，一碰就疼。除此之外就是胳膊上擦破一点皮。

昨天的脑颅CT，磁共振成像等，检查一切正常。在我的意识里，昏迷很短暂，

醒来已经在医院，被护士推着到处做检查。医生诊断是颅脑震荡，要住院观察，我稀里糊涂，

安安静静的配合。当时看见白袖口小小的红色印记，满脑子还在想，柯瑞浦浑身腱子肉，

撞的又是主驾这一侧，估计他最多也就手上破个小口！直到今天早上睡醒，

还不见柯瑞浦的影子，才想起来问问他的情况。医生划拉完手里的掌上电脑，

站在床尾盯着我看，捏着下巴很纳闷。一个上午我对他说了无数次，车里有两个人，

我们被一台大越野从侧面掀翻了。“还有一个人，就坐在我旁边，他的手流血了！

”我拿出床边柜的衣服，扯着袖口给他看。折腾了大半天，不管我怎么说。

他的答案都是否定的：交接记录写的明明白白，那起车祸我们医院就接到你一个伤者。

我将信将疑。可是中午交警带来了，带着事故责任认定书。十分明确的说，除了越野车司机，

车祸现场就我一个人，彻底将我打蒙。“再住几天吧！虽然整体看没什么大碍，

但是一般情况脑震荡的意识障碍，或者近事遗忘都很短暂，像你这样笃定的幻觉很少见！”。

“医生，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很无奈。他抿着嘴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走了出去。

“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你妈妈去给你修手机了，很快就可以和男朋友联系了！

”一旁的护士姐姐带着标准的服务微笑，在我肩上摩娑了一阵。妈妈是今天从外地赶过来的。

开始我认为是小事，不想让医院通知家属。今天，医生觉得我神神叨叨，立马联系了家属。

我说不过任何人，他们都有理有据。妈妈刚到医院，

我就迫不及待的让她赶紧去修我摔坏的手机。我得给柯瑞浦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跑哪去了？

难道，他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不管不顾的走了？2“这不可能！……”。我张着嘴，

反复确认妈妈拿回来的是我的手机。“你着急要，我是看着他修的，只是屏幕出了小问题，

其他的都好好的”。“原原，你怎么了，别吓唬妈！”妈妈睁大眼睛望着我。

可屏保应该是我和柯瑞浦的合照才对。现在却是我的单人照，而背景丝毫不变。

我记得再清楚不过，那是我们奔现的第一天，以我的大学校园为背景拍的第一张合影。

那天他的脸白里透红，是一个多么值得记录的时刻。指纹解锁很顺利。我想打电话，可是，

……我没有柯瑞浦的联系方式？“芯联”给了我几个毫无感情的字：没有匹配的结果。

我半天反应不过来，“芯联”的答复，意味着什么？这可是全民通用，

涵盖所有基础设施的应用程序，社交，支付，交通，医疗信息，甚至是工作学习，

生活的方方面面，没有它几乎都不知道怎么活的东西。没有匹配的结果，

意味着我的手机里不会有任何与之相关的信息。我现在的心情，比当时要见到他还慌张。

“这，这怎么可能！……”。在通讯模块里，我一个一个的盯着看，翻了好几遍，

可我确实找不到他。我输入了我给他起的外号“回形针”，没有！柯瑞浦，也没有！

嘴里吸入的空气冲入大脑，凉的发麻。我进入一个又一个细分模块，社交软件，学习伙伴，

关联支付……。手开始发抖，心里越来越慌。那些记忆深刻，位置显赫的地方，

全都变成了不相干的人或事。我不信邪，冲进相册里。那可是记录了这个月和他的点点滴滴，

我如数家珍。一张张缩小的照片，整整齐齐的在屏幕上排列着。只扫了一眼，

我的心脏已经被迫停止了。妈妈脑门渗着细汗，看了我很久，伸手想抚摸我的头发，

刚碰到我的耳轮又赶紧缩了回去。耳朵的触感像高压电流，把我从魔幻的思绪里拉扯出来，

浑身打了个哆嗦。我呆呆的望着：“妈，我，在做梦吗？”。妈妈惊恐的看着我，

不知如何才好。3我和柯瑞浦网恋一年，同居刚满一个月，满脑子还都是他的好。长得帅，

阳光又灿烂，还特爱运动。穿山越海的经历，在他嘴里浪漫无边。一个月的朝夕相处，

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怎么会突然之间什么也没有了呢？我越想越焦躁，也越来越困惑！

努力保持镇静，想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昨天早上，

一起卖得菜都是他一个个精心挑选的，他喜欢吃香菜，我喜欢喝南瓜粥。

那些记忆无比的真实，如此的新鲜。我去寻找昨天穿的衬衣，

才想起来它被妈妈修手机时顺手带走，去干洗了！此刻的心情，

已经像那个被压烂的小南瓜一样，揉成了烂泥！4我的手机出问题了吗？我坐不住了，

在病房里团团乱转。窗外的天色明亮，湛蓝的天空下飘着几朵白云。

好似脑子里悬浮的玻璃渣，和逐渐散乱的香菜。妈妈惊慌失措的带着医生急步走了进来。

我愣愣的看着他们，沉浸在波涛汹涌的脑海里。“她到底有没有男朋友？”医生看了我一眼，

问妈妈。妈妈目光显得焦急，双手来回在大腿磨搓：“没有吧，从没说过！

”她把声音压的很低。“家族里有人有精神病史吗？”。妈妈像被针刺到了一样，

惊讶的向医生连连摆手：“没，没”。医生看着手里的掌上电脑，沉思。“不，我有男朋友，

妈，我还给你提到过他！”。我现在的反应确实慢了半拍，但还是想到，我给妈妈发过信息，

说有网友来看我，他叫柯瑞浦。一想到这，我急忙催她看手机，

那三个字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吗？ 妈妈使劲的划着手机，想帮我证实。

我盯着她的手机屏幕，没让“芯联”协助搜索，因为我清楚的记着那是一个月前。可是，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直从今天翻到半年前，记忆深刻的那三个字，从没出现过！

耳朵已听不见他们在讨论些什么。如果是我的手机出了问题，那妈妈的手机怎么了？

并且她对柯瑞浦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我彻彻底底的傻了。5人在思维混乱时，

很难把一件事解释清楚。我现在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为了向妈妈证明柯瑞浦是谁，

我想到了樊喵喵。樊喵喵和我做了三年多室友，我们的关系亲密无间，她不仅认识我妈妈，

并且对柯瑞浦很熟悉。我就不相信，大数据时代一个大活人，他能跑到哪里去？“原子，

你没事吧！我马上就到医院！”电话刚接通，樊喵喵就慌里慌张的说。“喵喵，柯瑞浦，他，

你能帮我联系一下他吗？我找他有急事”。“谁？”“柯瑞浦，回形针，我男朋友！

你几乎天天去我们那吃饭……你”。“原子，开什么玩笑？你一个人在外边住了一个月，

住傻了？‘芯联’刚刚提醒我，你出车祸住院了，你没事吧？……”。

樊喵喵还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通话用的是外音播放，清晰的声音在房间传播。

医生和护士的眼神复杂，让我感到寒冷。喵喵的话更像是一只钻进胸膛的刺猬，

正在左突右奔。“喂？喂？怎么没声音？……”不仅是我呆若木鸡，

妈妈也同样石化般静默着，没有人回答樊喵喵。我再也没办法保持平静，

发疯似的要妈妈赶紧去拿送去干洗的衣服。嚷嚷着要出院，我要去出租公寓。

心脏已经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我一刻也等不了。6右手袖口洁白无瑕，泛着冰冷的白光。

那一滴血渍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妈妈的洁癖扯断了我和柯瑞浦的最后一丝联系。

医院坚决反对，但是妈妈拗不过我，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我的性格。医生无奈，

非要签署一份免责协议，交代了许多才肯放我们离开。樊喵喵的共享汽车，还没停稳，

我就钻到后座，催她去公寓。妈妈拉着我的左手，压在她的腿面上，手心一片汗湿，

欲言又止。路上，一切都很熟悉，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梦幻感。

好像从一个世界快速切换至另一个毫不相关的世界。樊喵喵的手机停在“芯联”的交通模块，

手机和车辆自动建立链接，有条不紊的引导车子自主行驶。她不时透过车内后视镜，瞄过来，

眼神里带着莫名其妙。“阿姨，原子说的柯瑞浦是谁？”。妈妈摇摇头，样子有些痛苦。

我的手机响起几声熟悉的提示音。“芯联”的感情模块，

给了我一条提示：您多次搜索不明确信息，结合您在不久前发生了车祸，

生存环境出现了一定的不确定性，因而大脑会产生应激决策，这种决策往往是基于快速判断，

而非深思熟虑的理性思维。紧随其后，又有两条相关的推荐，一条是一个音频附件，

标题是《平静的黎明》。副标题写着：全球公认心理安抚效果最佳的音乐，

让我们一起来放松一下吧！另一条是，关于“曼德拉效应”和“认知偏见”的文章。

我知道“芯联”不会推送无效的东西，但此刻真的没心思去看。离公寓越来越近，

我的心也越跳越快。7在公寓里，不是失望，而是绝望。我已经完全搞不清楚，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了。公寓是一套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小户型，我只能用干净整洁来形容，

嫣然就是一个女孩儿独居的样子。每一件物品再熟悉不过，但它们都让我汗毛直立。

原本成双成对的东西，现在只剩下孤零零的孤品。

柯瑞浦的拖鞋、枕头、杯子、鞋子、牙刷牙杯……都到哪里去了？甚至，床头的相框摆台，

原本和我屏保同款的合照，竟诡异的也变成了我的单人照。偌大的房间满满当当，

可我心里空落落的。我再也忍不住了，哇的哭出声。妈妈抱住我，手不停的在我背上抚摸。

“没事了，孩子，妈在呢，哭出来就好了！”妈妈的声音在我耳边颤抖。

樊喵喵围着我们转圈，自言自语：“这不是好好的吗？什么也没变啊！”。我无言以对，

只能呜呜的哭，哭的头晕眼花，听她的声音还在模模糊糊的说。缺氧的大脑，

把眼前的一切弄得一片虚幻，我仿佛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向我招手，

似乎又听到柯瑞浦亲昵的叫我“原子”……。浑身蹙起鸡皮疙瘩。我呆立在餐桌前，

大脑一片空白。失魂落魄的在房间游走起来，妈妈和樊喵喵紧紧跟着我。走到厨房门口。

勾起了记忆，柯瑞浦的好厨艺，每天变着花样的早点，还回味的起来，

下锅的鸡蛋还在耳边滋滋响……。厨房里他用的筷子，餐具同样消失的无踪无影。

我望着那些一尘不染的碗碟发愣。空气里。一种淡淡的独特香味在鼻腔纠缠，

鲜香清爽而又奇怪的蔬菜味道。这是……是香菜，只有香菜是这个味！

心脏史无前例的猛烈跳动。“妈，我不吃香菜，喵喵也不吃……”我自言自语。

我疯狂的在冰箱翻找，在蔬菜架上寻觅。一片指甲盖大小，枯萎了，皱皱巴巴的香菜叶子，

被我从厨房的垃圾桶里翻了出来。我兴奋的捧着烂菜叶给她们看，

不知道自己是一副什么表情。樊喵喵半张着嘴，惊讶的神色涂满了整张脸：“原子，你疯了！

别吓我”。妈妈眼里错愕，手不受控制的抖动。8智能手环不停的闪亮红灯，

显示我过高的心率，手机提示音也响个不停。我捂着菜叶，不肯撒手。一直处在兴奋当中，

心里笃定柯瑞浦是因为什么事离开了，虽然还解释不了那些奇怪的事情，

但是起码香菜叶给了我很大的安慰。“原原，我相信你，但这件事咱们恐怕解决不了，

听妈的话，咱们先回医院，放心，妈到公安局去查也要帮你找到他，啊！”。

樊喵喵吃惊的嘴巴，磕磕绊绊：“不是阿姨，没有……”她还没说完，

妈妈给了她一个怪异的眼神，她立马住嘴了。我无暇顾及她们在嘀咕什么，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似乎感觉到柯瑞浦很快就要回来了。妈妈说的也没错，大数据时代，

公安局找个人还不简单。我又躺回到医院的病床上。医生换成了一个中年女人，

她同样是手里捧着掌上电脑。一会看看我，一会又看看屏幕。我舍不得丢下那片菜叶，

怕它会消失似的。她的声音十分温柔，虽然眼神里带着职业的谨慎，说话像背台词，

但依然让我很舒适。我们聊了很久。都是围绕柯瑞浦的事，她丝毫不否认我的记忆。

我的心情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从我们共同在“芯联”上，填写意向加入偏远地区支教相识，

一直说到见面同居。我不是轻描淡写的说，是很诚实的告诉她。我开始只是有支教的想法，

因为从没去过那些地方而犹豫纠结。是柯瑞浦坚定了我的信心，他早我一年毕业。

现在还在城市工作，但已经在那些偏远地区去过很多次了。我们约定：等我明年毕业，

就一起去支教。医生听的很认真，不间断的向我点头。护士挂上了点滴，说是消炎药，

脑袋上的包很快就会好的。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沉，黑暗蚕食了最后的光亮。

我的眼皮开始打架，感到身体向下滑，可是无力阻止。

医生帮我把挂在肩膀上的耳机塞进耳朵，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芯联”自动开启，

极其轻柔的声音萦绕而来：“现在为您播放《平静的黎明》，让我们一起开启一段，

忘记忧愁，忘记烦恼的轻松之旅吧！……”。9一睁眼，看见妈妈的眼睛时，让我惊讶。

她目光浑浊，一脸憔悴，一看就是一夜未睡。“醒了！原原，好点没？”。妈妈忽地站起来，

弯腰向我压过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妈，你怎么了？干嘛不睡觉！”我抻直腰杆，

攒拳伸展开来：“妈，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妈妈轻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眼睛里尽是担忧。“让您担心了，我保证下次一定使用自动驾驶！”我搓着双手，

不好意思的看她。“嗯”她还是一声轻轻的回应。她的声音让我心里泛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看看手心，总觉得有一样珍贵的东西遗失了。但又想不出到底是什么？窗外的阳光洒进房间，

一个个细小而又闪耀的光点，在其中穿行，似有似无。

“芯联”送来早晨的问候：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让我们来看看今天的规划。

随即一份极其详细的列表生成，满满当当的铺展在屏幕上。我的主要任务是配合医生的检查，

还有未完成的学习计划，社交沟通等。既简洁又明确。按照“芯联”的时间表，

医生很快就来了。她问了我一些无缘无故的问题。比如出事的那天早上，

是不是我一个人去买菜？网购这么方便，为什么还要开车去菜市？为什么不用自动驾驶？

……。真让人捉摸不透。这都是毋庸置疑的，交警部门已经将事故现场的视频和处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