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香

苏寒露死在一个风雪夜。她记得最后一刻，冰冷的锁链磨破了她的脚踝，血混着雪渗进土地。

新婚三个月的丈夫用身体护着她，叛军的刀锋穿透他的胸膛，热血洒在她脸上，

滚烫得令人心颤。“寒露......活下去...”他气若游丝。话音未落，

又一把刀劈下。再睁眼时，她是江南织造府的家生丫鬟，名唤安儿，年方七岁。

1织造府苏家，富甲一方，掌管着江南半数织机。安儿的娘是浆洗房的下等仆妇，

爹是外院跑腿的小厮。她前世是当朝左相嫡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如今却成了奴籍的女儿。

“安儿，把这盆衣裳送到二小姐院里，仔细些，别毛手毛脚。

”管事嬷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端着沉重的木盆，走过熟悉的园林景致。

假山还是那样的假山，回廊也似曾相识，只是她不再是那个可以在亭中抚琴的相府千金。

路过镜湖时，她看见水中倒影——一张稚嫩却已见清秀的脸，

最让她心惊的是额角那枚朱砂痣，与前世的自己一模一样。

“听说老爷要把表少爷接来府里住。”假山后传来两个丫鬟的窃窃私语。“哪个表少爷？

”“就是那个卫国公府的世子，父母双亡，老爷是他舅父，要接来过几年呢。

”卫国公府......顾家。安儿的手一颤，木盆险些打翻。

前世顾家正是扳倒她苏家的政敌之一，顾家世子顾玄，

那个在朝堂上弹劾她父亲“结党营私”的少年将军。记忆如潮水涌来，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简单的转世投胎，时间回溯了二十年，回到了她十二岁那年。

而顾玄，此刻应该也还是个少年。2顾玄入府那日，织造府上下严阵以待。

安儿被临时抽调去前厅伺候，她垂首站在角落，看着那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走进来。

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间已有英气，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似是病弱。“玄儿，

以后就把这里当作自己家。”苏老爷温言道。顾玄行礼：“多谢舅父。

”他的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安儿连忙低头，心跳如擂鼓。这个少年，

将来会成为权倾朝野的卫国公，也会成为她苏家覆灭的推手之一。宴席上，

不知谁提议让府中小姐们展示才艺。二小姐苏婉抚琴，三小姐苏婧作画，轮到四小姐苏媛时，

她忽然指向安儿：“我新教了这个丫鬟一首曲子，让她弹来听听。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安儿身上。她前世琴艺冠绝京城，但如今只是个粗使丫鬟。

“奴婢...不会。”安儿跪地道。苏媛挑眉：“我分明教过你，莫不是偷懒没学？

”安儿心中冷笑，这位四小姐最是刁蛮，分明是要拿她取乐。前世她或许会忍，

但死过一回的人，有些东西反而不想忍了。“既然四小姐吩咐，奴婢献丑了。”她坐在琴前，

手指轻抚琴弦。前世的记忆涌上指尖，一曲《高山流水》倾泻而出。琴音初起时还有些生涩，

渐渐便如行云流水，引得满堂寂静。一曲终了，苏老爷抚掌：“好！

没想到府中还有这等人才。”顾玄的目光落在安儿身上，若有所思。当夜，

安儿被叫到四小姐院中。“跪下！”苏媛将茶杯掷在地上，“谁准你出风头的？”瓷片飞溅，

划破安儿的脸颊。她垂眸不语，鲜血顺着下颌滴落。“给我打！打到她记住自己的身份！

”3板子落下第三下时，院门忽然被推开。顾玄披着大氅站在门口，

月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四表妹好大的火气。”苏媛脸色一变：“表哥怎么来了？

”“路过，听见动静。”顾玄走到安儿面前，俯身看她，“抬起头。”安儿被迫抬头，

与他目光相触。少年的眼睛深邃如夜，全然不像个病人。“琴弹得不错。”他淡淡道，

“这丫鬟我要了。”苏媛急道：“她是我院里的人......”“我会和舅父说。

”顾玄打断她，示意身后小厮扶起安儿，“带走。”安儿被安置在顾玄院中的偏房。

医女来为她上药时，她终于忍不住问：“世子爷为何救我？”顾玄正在看书，

头也不抬：“你的琴，让我想起一个人。”“谁？”他抬眼，

目光复杂：“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安儿心下一惊。难道他记得什么？不可能，

那是上一世的事。养伤期间，安儿发现顾玄并不像传闻中那般病弱。他每日晨起练剑，

剑法凌厉，完全不像个病人。偶尔咳嗽，但眼神清明锐利。“你识字？”一日，

顾玄看见她在院中沙地上写字。安儿连忙抹去字迹：“跟嬷嬷学过几个。”“写得不错。

”顾玄丢给她一本书，“以后每日来书房，替我整理书籍。”这给了安儿机会。

她趁机翻阅顾玄的书房，试图找到与前世有关的线索。一日，她在书架深处发现一本旧册，

记载着二十年前的朝廷秘辛。其中一页，提到了她父亲苏相。“左相苏文谦，清廉刚正，

因查盐税案触怒......赐死？”安儿的手颤抖起来。不对，

她记得父亲是因“结党营私”被问罪，而盐税案......那是顾玄的父亲主办的案件。

门忽然被推开，顾玄站在门口，眼神冰冷。“谁准你动这个的？”4安儿跪在地上，

那本旧册如烙铁般烫手。顾玄关上书房门，走到她面前：“你知道些什么？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撒谎。”顾玄捏住她的下巴，“你的眼神，

弹琴时的神态，还有刚才看那本书时的反应——你不像个小丫鬟。”安儿心念电转，

知道瞒不过去：“奴婢......听老人说过一些旧事。”“哪个老人？”顾玄追问，

“说了什么？”她鼓起勇气：“他们说......苏相是冤枉的。”顾玄松开手，

沉默良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你倒是有胆量。”他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明日开始，你不用做粗活了，来书房伺候笔墨。”这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安儿在书房伺候时，顾玄偶尔会问她一些奇怪的问题：对朝政的看法，对某些官员的评价。

她谨慎作答，往往切中要害。一日，顾玄忽然道：“若你是苏相之女，家破人亡后重生，

会如何？”安儿研墨的手一停：“世子爷说笑了。”“只是好奇。”顾玄看着她，

“是忍辱偷生，还是......报仇雪恨？”“或许会先查明真相。”安儿轻声道，

“冤有头，债有主。”顾玄若有所思。那年冬末，顾玄病重。高烧三日不退，大夫束手无策。

安儿守在他床边，恍惚间想起前世——她也是这样守在父亲病榻前，最终父亲还是去了。

深夜，顾玄忽然抓住她的手，喃喃道：“爹......别去......”安儿想抽手，

却被他握得更紧。少年的手滚烫，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

“对不起......”他在梦中呓语，

“我查清楚了......是我错了......”安儿心中一震。他说的是什么事？

错了什么？5开春时，顾玄病愈，开始频繁外出。安儿从下人的闲谈中得知，

他在查一桩旧案——正是二十年前的盐税案。苏老爷对此颇为不满：“玄儿，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舅父，若我父亲真的冤枉了好人，顾家欠下的债，总要还。

”顾玄态度坚决。安儿的心情复杂起来。如果顾玄在查真相，

那他与前世的顾玄还是同一个人吗？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顾玄浑身是血地被抬回来，

随行的侍卫死了两个。“遇袭了。”大夫处理伤口时说，“刀口有毒。”安儿日夜照料，

发现顾玄中的毒与她前世所知的一种宫廷秘毒相似。她凭着记忆，写出解毒的方子，

偷偷混在大夫的药里。三日后，顾玄醒来，第一句话是：“有人不想我查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安儿身上：“你救了我。”“是大夫的功劳。”“不。

”顾玄从枕下取出那张药方，“这是你的字迹。”安儿脸色一白。“你究竟是谁？”顾玄问，

“一个丫鬟，怎么会懂宫廷秘毒的解法？”长久的沉默后，

安儿跪下：“若奴婢说......奴婢梦见自己是另一个人，世子爷信吗？

”她半真半假地讲述了一个“梦境”：梦中她是官家小姐，家族蒙冤，学过医术，最后惨死。

顾玄听完，久久不语。“从今日起，你是我的贴身侍女。”他终于说，“除了我，

不许告诉任何人这些事。”6三年后，顾玄十七岁，奉诏回京承袭爵位。临行前夜，

他问安儿：“你愿随我入京，还是留在江南？”安儿毫不犹豫：“奴婢随世子爷。

”她必须去京城。真相在那里，仇人也在那里。卫国公府比织造府大数倍，也复杂数倍。

顾玄虽承爵，但府中还有叔伯长辈虎视眈眈。回府第一日，就有人在他的茶中下毒。

安儿及时发现，但顾玄已喝下一口。她果断用银簪刺破他手指放血，又灌下催吐的药汤。

“你怎么知道是哪种毒？”顾玄吐完后虚弱地问。“奴婢......在梦里见过。

”安儿说。这成了她的解释。顾玄不再追问，但眼神越发深邃。在国公府，安儿的身份尴尬。

她名义上是丫鬟，却掌管着顾玄的饮食起居，甚至能进出书房。府中流言四起，

都说她是顾玄的房里人。顾玄的婶娘张氏找上门来：“一个丫鬟，不知检点，整日缠着主子。

不如我替你寻个好人家......”“不劳婶娘费心。”顾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安儿是我的人，她的去留，我说了算。”张氏悻悻离去。

顾玄对安儿道：“以后离这些人远点。”“世子爷何必为了奴婢得罪长辈？

”顾玄看着她：“因为你不是‘奴婢’。”7中秋宫宴，顾玄受邀赴宴。按例可带一名侍女，

他选了安儿。这是安儿重生后第一次回皇宫。熟悉的宫道，熟悉的殿宇，

她几乎能闭着眼走到御花园。宴席上，她垂首站在顾玄身后，

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顾世子身边这丫鬟，倒有几分眼熟。”说话的是三皇子，

前世曾向她求过婚。顾玄淡淡道：“殿下说笑了。”三皇子却不罢休：“抬起头来。

”安儿缓缓抬头。三皇子眯起眼：“像......真像......”“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