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渡仙

一、人间向来有传说：人死后，须过阎王殿，凭生死簿清算因果，

再踏黄泉路、渡奈何桥、饮孟婆汤，洗尽前尘方能重入轮回。“阿绿，你瞧这话本，

”红衣女子慵懒地倚在石床上，长发如瀑铺散，衬得那身红衣似燃着的忘川业火，

热烈却又裹着几分阴寒。她指尖拈着书页一角，随手一抛，话本便轻飘飘落在脚边。

眼波流转间，既有人间娇女的恣意，又藏着睥睨众生的清冷。“说地府有阎王断案，

还有牛头马面勾魂、黑白无常索命，写得活灵活现，倒像亲眼瞧过似的。”她声音清脆，

如青竹敲冰，偏生语气里带着万载沉淀的淡漠，与那娇俏模样格格不入。

被唤作阿绿的小婢立在一旁，一身翠绿衣裙衬得眉眼清秀。闻言连忙上前，

语气带着几分维护：“不过是凡人妄加揣测罢了！阎王、牛头马面之说，实在荒诞！

大人统御黄泉万载，执掌轮回秩序，何时轮得到‘阎王’来僭越名分？”寂空闻言低笑出声。

她抬手抚过鬓边垂落的发丝，红衣随动作漾开：“倒也不算全错。黄泉路、奈何桥、孟婆汤，

确是我地府之物。”只是那断案的阎王、勾魂的鬼差，

不过是凡人对黄泉秩序的浅薄臆想——这地府，从来只有她寂空，执掌轮回，统御万灵。

二、黄泉之主，掌生死，消因果，名寂空。花开花落随天意，缘起缘尽归黄泉，入此界者，

前尘皆散，镜花水月一场空。寂空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玄石床沿，那上面凝结的万年阴寒，

在她触碰下化作缕缕轻烟。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情绪：“阿绿，

你跟在我身边，已有多久了？”阿绿连忙躬身应答，语气恭敬又熟稔：“回大人，

整整两百载了。”“两百载……”寂空低低重复，“这黄泉，倒是真无趣。

”阿绿抬眼望了望自家君上。红衣似火，眉眼清冷，自鸿蒙初开便已诞生，与天地同寿。

鸿蒙初开，秩序未立，天地诞一女婴，赐名寂空，掌生死。寂空创立地府，自立一届，

揽地府之臣于麾下。迄今不知几载。世间万物于她而言，大抵都如尘埃般寡淡。

“大人超然物外，与天同寿，仙界的清规戒律、人间的红尘烟火，自然都入不了您的眼。

”阿绿轻声道。寂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倦怠：“仙界无趣，人间无趣，

连这我亲手立下规矩的黄泉，也无趣得很。”她抬手望向地府穹顶那片永恒不变的暗紫天幕，

“这三界兜兜转转，竟无一处能让我提起兴致么？”三、地府之内，以黄泉为尊，

黄泉之内，奉寂空为主。死寂的黄泉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扰得寂空眉峰微蹙。阿绿见状，

立刻躬身退下，脚步声轻疾却不带半分慌乱。刚踏出殿门，便见一群鬼差围作一团，

窃窃私语声在阴寒的空气中散开。“吵什么？”阿绿厉声呵斥，绿裙无风自动，

周身泛起淡淡的威压。“地府清净之地，岂容尔等喧哗？扰了君上安宁，

是嫌魂飞魄散的滋味好受？”鬼差们慌忙散开，为首一人躬身回话，

语气带着难掩的惊奇：“回阿绿大人，我等并非有意喧闹，只是……这花竟开了！

”阿绿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瞳孔微缩——黄泉地界只生焦土，向来只有彼岸花开。

此刻却有一株桃树凭空而立，枝桠间缀满粉嫩花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花瓣，

灼灼芳华，与周遭的阴寒格格不入。“此乃黄泉禁地，何来桃花？”她沉声追问。

黄泉除彼岸之外寸草不生，大家已是心知肚明。奈何黄泉之主入人间一遭后，爱上了桃花。

回来便将桃枝种入黄泉，历经千年，枯枝仍在。“是他！”鬼差指向人群后方。

“这魂魄一靠近，原本枯槁的桃枝就抽了芽，转瞬便开了花！

”阿绿这才看清被鬼差挡在身后的魂魄——银甲染血，战袍上的裂痕还凝着未干的猩红。

明明是阴界魂魄，周身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连地府的阴寒都近不了身。“魂魄滞留黄泉，

为何不遵轮回秩序？”阿绿抬手欲召孟婆，“生死簿勾销因果，速去奈何桥饮汤转世！

”“大人恕罪！”鬼差连忙阻拦，语气愈发急切，“并非我等阻拦，而是……生死簿上，

根本查不到他的名字！”四、生死簿记人生死，唯其主可修改。若有人族飞升，

自消于生死簿，不再为其掌控。寂空携生死簿降世，生死簿乃上古神器。创立地府后，

便将其奉于黄泉入口。凡入地府之魂，需在簿前叩问生平、清算因果。过了黄泉路，

方能饮孟婆汤、渡奈何桥，重入轮回。忘川河畔，曼珠沙华开得如火如荼。

寂空斜倚在奈何桥头的玄石上，衣袍垂落，裙摆漫过丛生的花茎。指尖漫不经心地抬起，

一缕饮过孟婆汤的阴魂便被她轻巧拢在掌心。她看也不看，捏着那团虚影晃了晃，

松手任其飘向奈何桥。转瞬又抬手抓住另一缕。抓了放，放了抓，

百无聊赖得像个把玩碎玉的孩童。身旁的孟婆正守着巨大的汤锅，木勺搅动间，

苦涩的香气弥漫开来。她是跟着寂空最久的老臣，情分远非其他鬼差可比。

此刻看着自家君上万年如一日的闲散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君上，

您要是实在无聊，不如来帮奴家添把火、搅搅汤？”木勺在锅里重重磕了一下，

发出沉闷的声响。孟婆转过身，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嗔怒。

“想当年您创立地府、定轮回秩序时何等神威，如今倒好，

整日只顾着玩这些散魂——奴家真是错付良人，白白跟着您熬了这千载孟婆汤！

”寂空眼皮都没抬，指尖依旧逗弄着阴魂，声音清淡得没几分情绪：“汤是你要熬的，

怨不得我。”“君上，臣有事禀报。”阿绿的声音适时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闲散。

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见寂空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抬手一挥，一道身影应声显现。

地府万载，寂空见惯了哭嚎、不甘、悔恨的魂魄。唯有今日，一道金光，刺得她抬头。

五、吾乃黄泉之主，允你所求。“君上，您带回黄泉的那株桃花，开了。

”阿绿躬身禀报，语气难掩惊奇。寂空指尖一顿，终于从百无聊赖中抬眼，眉梢微挑：“哦？

怎么开的？”“回君上，据鬼差回话，是这魂魄一靠近，枯槁的桃枝便抽芽开花了。

”阿绿侧身让开，将身后的魂魄显露出来。“且臣已去黄泉入口查验生死簿，

上面并无他的名讳，特来请君上明察。”地府规矩，魂魄入黄泉便会失了灵智，

唯有经生死簿清算因果后，方能恢复清明。寂空抬手一挥，一缕淡金色的灵力拂过那魂魄，

他眼中的混沌瞬间散去，转而清明锐利。左右环视，目光扫过红衣胜火的寂空，

便已辨出主次。他虽身处阴界，却无半分惶恐，只是略一沉吟，

试探着开口：“你是……阎王？竟是位女阎王？”寂空神色未变，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

似是全然不在意这失礼之言。阿绿却怒目而视，厉声呵斥：“放肆！地府何来阎王？

地府之内以黄泉为尊，黄泉之内奉君上为主！此乃我家君上，还不快躬身拜见！

”那魂魄反应极快，当即拱手行礼。哪怕是魂魄之身，也难掩威仪：“人间镇国将军黎悟，

见过君上。”他周身的金光炽烈，那是积攒了一世的赫赫战功与护佑苍生功德的仙缘。

这般命格，本应直入南天门，受封仙位。绝非该入地府轮回之魂。

寂空的目光落在那片金光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黄泉禁地的桃花，

竟是被这磅礴的功德之力所引，才破了阴寒束缚，灼灼盛开。“黎悟。”她开口，

声音清冷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黎悟应声起身，抬眼直视寂空。“你一身功德，

死后本可飞升成仙，生死簿上已自动消去你的名字，不再受轮回掌控。”寂空的视线锁住他，

一字一句问道，“何故舍弃仙途，入我地府，执意要重入轮回？”六、苍生为重，

我为轻黎悟还未应答。孟婆闻言，连忙上前：“将军，你身负无上功德，成仙之路已开，

何必再入红尘受苦？”“红尘非苦。”黎悟抬手，金光流转间，战袍上的血渍化作点点荧光，

映出人间战火纷飞的景象。“苍生未安，战乱未平，我怎能独善其身？”他看向寂空，

这位传说中统御黄泉的君主，眼底竟带着几分执拗的清明。“我愿弃仙缘，

生生世世转世为人，为苍生而战，直至天下无兵戈。”寂空指尖一顿。

她见过无数追逐仙途的魂魄，却从未有人主动舍弃这般圆满的仙缘，执着于轮回渡劫。

“你可知，轮回转世，与今生再无关联。今生你为将，来世你可能为匪。你愿为苍生而战，

岂不闻苍生愿为尔。若你被苍生所弃，又该如何？”“苍生为重，我为轻。

”“呵”寂空没什么情绪的笑了一声。“你已从生死簿中除名。

本君为何要为你强行逆转因果。”黎悟又是还没来得及说话。“罢了。”她开口，

声音清冷如忘川流水，“本君乃黄泉之主，允你所求。”许久没遇到有趣的事情了。

她要看看，这满身金光的将军，究竟能为所谓的苍生，执着到何种地步。

七、不为生死簿所控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孟婆，饮下汤后，送他入轮回。”寂空话音落，

红衣身影便化作一缕烟，消失在奈何桥头。“遵君令。”孟婆叹了口气，

舀起一碗泛着白雾的孟婆汤，递到黎悟面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黄泉入口处的上古生死簿忽然红光乍现。页面自动翻转，

一行崭新的名字凭空浮现——不再是黎悟，而是谢珩。字迹鲜活，却无半分生平注解。

唯有一道淡淡的金光萦绕其上，与生死簿的阴寒气息泾渭分明。孟婆安置好谢珩的魂魄，

转身便出现在寂空的寝殿。玄石床上，红衣主君正支着下巴发呆，看向那棵盛放的桃树。

“君上，何苦这般费心帮他？”孟婆脸上满是不赞同，“舍弃仙缘入轮回，本就是自寻苦吃。

”“自寻苦吃？”寂空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兴味。“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三界众生皆盼着飞升避苦，他倒好，捧着仙缘当弃履，偏要一头扎进红尘。这还是头一个。

”“可君上强行干涉有仙缘之人的命格，天界那群老顽固若是知晓，定会不满。

”孟婆忧心忡忡。寂空嗤笑一声：“凭他们？也配置喙我地府之事？”孟婆还想再说，

目光无意间扫过生死簿虚影。忽然惊呼：“大人，这生死簿上怎么没有谢珩这一世的生平？

连寿数、因果都空空如也！”“自然没有。”寂空漫不经心，“他本就身具仙缘，

早已超脱轮回，此次是我执意送他重入红尘。生死簿管不住超脱之人，他的人生，

自然由他自己说了算。”她顿了顿，没人知晓，身为黄泉之主，掌生死、断因果的她，

竟也勘不透谢珩的未来。哪怕动用本源之力，看到的也只是一片混沌。这抹满身金光的魂魄，

当真是三界万载难遇的变数。“阿孟，你也曾做过凡人。”寂空忽然问道，

“若是给你一次机会，让你重新投胎做人，你可愿意？”孟婆连连摇头，

脸上露出几分后怕：“臣不愿。人间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七苦缠身，

臣再也不愿受那份罪。”“君上，”孟婆眼珠一转，凑上前来，“您不是有面偷窥镜吗？

能照见人间百态，咱们不如瞧瞧，这位谢小将军这一世会如何走？”寂空抬眼，

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孟婆心里一突，连忙改口：“是观世镜！

是咱们君上心系三界、洞察世事的观世镜！”寂空收回目光，重新倚回玄石床，

语气慵懒：“急什么。黄泉一日，人间半载。我睡上个十天半个月再看，也耽搁不了什么。

”八、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大夏朝末年，皇族司徒氏争权不休，朝堂猜忌丛生。

曾万国来朝的盛世早已不复，北疆蛮族趁虚而入，边境战火连连。谢珩转世于镇国将军府，

自小便是奇才。三岁握枪，五岁能开弓，十三岁随父出征便立了微功。及冠之年，

他已凭一身胆识与出神入化的谋略，在边关杀出“玉面战神”的赫赫威名，

成了大夏军民心中最坚实的依靠。这日，朱雀大街被挤得水泄不通。

路两旁的楼阁窗棂、街沿巷口，尽数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占满。香囊、绢帕攥在手中，

眉眼间满是期盼。她们皆是为迎谢珩而来。将军刚从边关换防归来，未及休整，

便要再次领兵出征北疆。“来了！是谢将军的队伍！”不知是谁高喝一声，人群瞬间沸腾。

马蹄声踏破街巷的喧嚣，谢珩一身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光泽。他端坐于骏马之上，

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清隽。剑眉星目间既有少年人的英气，又有沙场磨砺出的沉稳。

身后，是清一色盔明甲亮的将士，气势如虹，引得两旁女子尖叫连连。“谢将军！

一定要平安归来啊！”“将军凯旋而归，小女愿为您铺床叠被！”嬉闹与叮嘱交织在一起，

尽数飘入谢珩耳中。他目光扫过街边翘首以盼的百姓，扫过那些带着忐忑与希冀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