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的最后十天

我叫姜软，今天是我能数着过的第十天。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在玻璃上，像谁在叩门。

我摸出枕头下的药瓶，倒出三颗白色药片干咽下去，喉咙里泛起苦涩时，门开了。

沈闫走进来，带着一身深秋的寒气。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醒了？嗯。

我往被子里缩了缩，看他弯腰从床头柜拿起水杯，倒了半杯温水递过来。今天想吃什么？

他坐在床边，指尖快要碰到我的额头又收了回去。馄饨。他嗯了一声起身，

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虞雯雯下午会来。我捏着被子的手紧了紧，知道了。

虞雯雯是沈闫的青梅竹马，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生。她总穿着得体的连衣裙，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不像我，永远套着沈闫宽大的旧T恤。客厅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卧室门口时，听见沈闫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情况不太好……嗯，药我按时让她吃……不用，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他转身看见我，眉头皱了下，怎么不穿外套？不冷。我走到他面前，

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你去医院了？路过，顺便帮你拿药。他避开我的眼睛，

打开冰箱拿速冻馄饨，去坐着，马上好。我坐在餐桌旁，看他背对着我在厨房忙碌。

晨光从他发梢溜过，在瓷砖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我们在一起三年，他总这样，

什么事都自己扛着。馄饨端上来时冒着热气，我舀起一个吹了吹，突然问：沈闫，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他正给自己倒水的手顿了顿，胡说什么。我总生病，

不能上班，连饭都做不了。我低头盯着碗里的馄饨，虞雯雯就不一样，她是医生，

能帮你……姜软。他打断我，声音有点硬，吃你的。我咬了口馄饨，

馅是荠菜猪肉的，是我以前最喜欢的味道。可今天尝起来，怎么都是苦的。

下午虞雯雯果然来了，提着一个果篮。她穿了件米白色风衣，站在门口笑盈盈的，软软，

好些了吗？还好。我靠在沙发上，没力气起身。沈闫从厨房端出水果盘，

虞雯雯接过时指尖擦过他的手背，两人都没躲开。我别过脸看窗外，一片梧桐叶正好落下来，

被风吹得翻了好几个跟头。我带了新配的药，虞雯雯打开带来的纸袋，

比之前的副作用小些。沈闫接过药盒看说明，虞雯雯坐到我身边，伸手探我的额头，

还是有点烫。她的香水味钻进鼻子，我往后躲了躲，没事。沈闫，

虞雯雯突然开口，你明天能陪我去趟医院吗？我妈复查，我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

沈闫抬眼看我，我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的指甲。好。他说。虞雯雯笑起来，

谢谢你啊，每次都麻烦你。应该的。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的，

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直到虞雯雯走了，沈闫坐到我身边，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明天……要去多久？上午去，中午就回来。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很暖，

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不饿。我抽回手，有点累，想回房睡会儿。躺在床上，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斜斜地打进来，里面有无数灰尘在飞舞。

我想起三年前，我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沈闫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整条，不会断。

那时我说：沈闫，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插在牙签上递到我嘴边，

好。原来永远这么短。第九天，沈闫去了医院。我醒来时身边是空的，

床头柜上放着温好的牛奶和面包。我摸了摸杯子，还是热的，应该刚走没多久。吃完早饭，

我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我和沈闫的合照，

还有一张诊断书。上面的字我已经能背下来了：进行性核上性麻痹，预后不良。医生说，

这病会慢慢夺走我的行动力、语言能力，最后是呼吸。就像一朵花，慢慢枯萎，

直到完全凋零。我把照片一张张摆开，有我们第一次约会时拍的，在游乐园，我举着棉花糖，

沈闫站在我旁边，嘴角偷偷翘着。有我们搬进这个小屋时拍的，墙上还空着，

我们对着镜头傻笑。还有去年我生日时拍的，沈闫买了个巨大的蛋糕，奶油抹了我一脸。

眼泪滴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赶紧用袖子擦掉，把照片一张张塞回盒子里。

中午沈闫回来时，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虞雯雯妈妈做的排骨，给你带了点。

我接过保温桶，她妈妈还好吗？不太好。他坐到我身边，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那……你下午还要去吗？嗯，他点头，虞雯雯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哦。

我低头打开保温桶，排骨炖得很烂，飘着香气，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他看我没动筷子，

不合胃口？没有，我夹起一块排骨，挺香的。吃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

我把保温桶盖好，我吃饱了。沈闫没说话，收拾好保温桶，我下午早点回来。

他走后，我把自己裹在毯子里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什么我不知道，眼睛盯着屏幕，

脑子里却全是沈闫和虞雯雯站在一起的样子。他们很般配，真的，一个是年轻有为的建筑师，

一个是温柔漂亮的医生。不像我，只是个累赘。傍晚沈闫回来时，带回一束向日葵。

看见花店在打折，他把花插进花瓶，给你换换心情。向日葵金灿灿的，开得正盛。

我摸了摸花瓣，很漂亮。明天带你出去走走？他突然说，天气好像不错。

我愣了一下，好。就在小区里逛逛。那天晚上，他没像往常一样回客房睡，

而是躺在我身边。我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我的发顶。软软，他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对不起。我转过身，借着月光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说对不起？没什么。他别过脸，睡吧。我闭上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

直到后半夜，我感觉到他悄悄握住了我的手，很紧，像怕我跑掉一样。第八天，

天气真的很好。沈闫扶着我慢慢下楼，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小区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

金黄一片。累不累？他问。还好。我靠在他身上，脚步有些虚浮。生病之后，

我越来越懒，也越来越没用了。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旁边有个小孩在学走路，摇摇晃晃的，

像只小鸭子。他妈妈在旁边笑着拍手，宝宝，加油！我看着那孩子，突然笑了，沈闫，

你说我们要是有个孩子，会不会也这么可爱？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软软……我知道，

我打断他，不可能了。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

沈闫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颗水果糖，橘子味的，是我以前最喜欢的。

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还记得啊。嗯。他看着我，

你以前总在包里放这个。是啊，以前我总说，难过的时候吃颗糖就好了。可现在，

再甜的糖，也压不住心里的苦。回去的路上，我们遇见了虞雯雯。她刚下班，穿着白色风衣，

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这么巧？嗯，带软软出来晒晒太阳。沈闫说。

她气色好多了。虞雯雯笑着看我，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对了沈闫，

我妈今晚想吃你做的鱼，你晚上方便过来一趟吗？沈闫看了我一眼，我……去吧，

我抢着说，我一个人在家没事。那我早点回来。他扶着我，语气里带着歉意。嗯。

看着他们一起走远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很累。沈闫的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虞雯雯，

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依偎在一起，看起来那么和谐。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床上。

身体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一样。我摸出手机，翻到备忘录，里面记着我想做的事，

还有几天时间，不知道能不能做完。第七天，沈闫没去医院。他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却没什么胃口。他坐在对面，一口一口慢慢吃着，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怎么不吃？

他问。没胃口。我放下筷子，沈闫，我们离婚吧。他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我说，我们离婚。我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不想再拖累你了。姜软！他猛地站起来，眼睛红了，你再说一遍！

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我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虞雯雯很好，她能照顾你，

能给你正常的生活。我不能，我只会越来越麻烦你，最后……

最后我会变成一个连话都不会说，连饭都不会吃的废人。我不需要！他打断我，

声音带着颤抖，我只要你！可我不想要你了！我猛地提高声音，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沈闫，我累了！我不想每天躺在家里等你回来，

不想看你为了我跟虞雯雯道歉，不想……不想看着你慢慢厌烦我！他愣住了，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苍白。你……是认真的？我咬着牙点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是。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在桌上，你签字吧。他没去看桌上的协议，

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姜软，你看着我。我逼着自己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痛苦，

有不解，还有一丝我不敢深究的绝望。你说的，是真心话？他又问了一遍。我闭上眼睛，

用力点头，是。等我再睁开眼时，他已经走了。门被他轻轻带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可我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很响，很响。我趴在桌上，肩膀止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