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被笑醒的。
醒过来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看了很久。那盏灯在高考完就拆掉了,我妈说太费电,换成了日光灯管。但现在它好好地挂在那里,灯罩边角有一块焦黄的痕迹,是有一年夏天一只飞蛾扑进去烧糊了。
我爬起来,光脚踩在凉丝丝的水泥地上。墙角是我的书桌,桌面上压着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我高一拿的三好学生奖状。桌上的台历翻到四月。2000年四月。
我重生了。
这个念头砸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是狂喜。是那种中了彩票之后不敢去兑奖的狂喜。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压住喉咙里那一声尖叫,然后闷在里面笑了很久。
我上辈子过得太幸福了。
保送师范,遇见丈夫,毕业就结婚,回到家乡当老师,一辈子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丈夫温柔体贴,孩子听话懂事,我是在子孙的哭声和丈夫的"等我"里闭上眼的。阖眼的那一刻,我最后一个念头是:老天待我不薄。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遗憾。当年我接到保送通知的时候,离开办公室,身后传来班主任一声叹息:"可惜啊。"门没关严,那句话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我后脑勺上。我当时以为是可惜我来晚了,错过了更好的学校。这辈子,我不会再犯这个错。
我要更早地站到班主任面前。我要占住那个"更好"的名额。
出门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镜子里我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蓝光。一行字。等我瞪大眼睛去看,什么都没了。
二
我到学校的时候天还早,校门口只有几个卖早点的小摊。我想好了,直接去办公室门口等班主任,用最乖巧的姿态问好,然后不经意地提起保送的事。
然后我的脚步停住了。
班主任站在校门口,背对着我。她面前站着一个女生,是我们班的张雅楠——成绩最好、最沉默、永远坐在第一排靠窗位置的那个女生。张雅楠的肩膀在抖。班主任的手搭在她肩上,五指收紧,像是在按着一个快要散架的架子。
一个男人拽着张雅楠的胳膊。男人身后站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男孩。女人脸上的表情是空的,像是这件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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