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摆在花厅,满桌的菜,都是我按侯府的规矩一道道拟的菜单。
裴老太君坐在上首,夹了一筷子炙羊肉,嚼了两下,对身边的婆子说:“这羊肉做得太老,嚼不动。”
婆子忙陪笑:“是厨房的过失,回头奴婢去吩咐他们。”
老太君瞥了我一眼:“二媳妇,你在塞北长大,炙羊肉怎么做,该是比江南人清楚。下回你盯着些。”
我垂下眼:“是,祖母。”
这是我在侯府的常态。
无论做什么,都是不够好。无论怎么学,都是不如人。
纪宝樱守寡半年,老太君却心疼她,从不让她沾手府里的杂事,说免得她伤心劳神。
可她伤心的方式,是每天晚上在院子里弹琴。
琴声从她住的西院飘过来,裴弈书房的灯就会亮到很晚。
有一回,琴声断了一夜。
裴弈的书房也黑了一夜。
有些事不是我不知道,是我知道了,也只能当不知道。
嫁进侯府之前,娘亲拉着我的手说:“嫁给裴家二公子,是你爹临终前定下的婚约。咱们是将门,不兴反悔。去了侯府,要守规矩,别给苏家丢人。”
我问她:“娘,裴弈是个什么样的人?”
娘想了想,说:“是个好后生。”
后来我才明白,娘没见过裴弈,她只是听人说。
庆阳侯府的嫡次子,长得好看,待人温文,学问也好。
可没人告诉她,这位温文尔雅的公子,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不该给的人。
中秋宴上,纪宝樱姗姗来迟。
她穿了一身月白的素衣,只在发间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菊。
这是守孝的装扮,可那衣料薄薄的,灯下隐隐透着手腕的轮廓。
她在我对面落座,微微欠身:“二少夫人安好。”
我点头回礼。
老太君心疼地替她夹了一筷子菜:“你这孩子,身子不好就不必过来了,好生养着才是。”
纪宝樱浅浅一笑:“中秋佳节,一个人闷在院里反倒更难受,还不如出来热闹热闹。”
“说的是。”老太君对身边的丫鬟招手,“去把西院那坛埋了十年的桂花酿开了,给大少夫人尝尝。”
桂花酿。
那是裴弈十八岁那年亲手埋的。
他埋在府里桂花树下,说等自己大婚时再开。
可那坛酒,我一口没喝过。
纪宝樱端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眼尾的余光越过杯沿,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淡,不像是炫耀,倒像是在掂量,掂量我究竟知道多少。
我低头喝自己的汤。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散席时,纪宝樱忽然走到我身边,声音轻柔:
“二少夫人,明日我想去灵谷寺给……夫君上香,二公子说府里的马车闲着,让他送我一程。您不介意吧?”
我看着她那双含水的眼睛。
“不介意。”
“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纪宝樱愣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二少夫人果然大度。”
大度。
我在心里笑了一声。
不是因为大度。
是因为我已经懒得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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