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活着的时候，让你学，你总躲。现在要守铺子，就别只会哭。纸扎铺不是靠房契守的，是靠手艺守的。」
我说：「我学。」
段婆哼了一声。
「别答应得太快。我教人，不哄人。」
我把面汤喝完。
「不用哄。」
她这才点头。
「卯时。迟了别来。」
说完，她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紫砂杯。
「你爸爱喝苦茶。明儿给他泡一杯，别让他空着嘴走。」
我鼻子一酸。
段婆已经撑着伞进了雨里。
我站在门口，听见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
这世上，有些人的好意，跟糖没关系。
像苦茶。
入口涩。
回味却热。
3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
青灯巷里只有早起卖豆腐脑的老冯推着车经过。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吱呀吱呀响。
我到了段婆的寿衣铺。
她已经在后院等着。
面前放着一捆竹子，一把刀。
「劈。」
我拿起刀。
第一刀，竹篾裂歪。
段婆说：「你劈的是竹，还是你二叔的良心？歪成这样。」
第二刀，竹篾断了。
她说：「这马还没投胎，腿先折了。」
第三刀，我手破了。
血珠冒出来。
她瞥了一眼：「死不了，继续。」
我没吭声。
纸扎这行，外人看着玄乎。
其实都是硬功夫。
竹篾要匀。
骨架要稳。
糨糊要薄。
纸糊上去不能皱。
纸人点眼，不能飘，也不能死。
我爸说，好的纸扎，烧之前要像真的。
烧的时候，活人才舍得送。
我扎了一整天，扎出第一匹纸马。
段婆绕着它看了一圈。
「这什么？」
我说：「马。」
她说：「我看像一头想离家的驴。」
我：「……」
她拐杖往旁边一指。
「重扎。」
我扎了三天。
手指上全是细口子，碰水就疼。
第四天，二叔带着族老来了。
族老三个。
一个比一个会端架子。
大族老坐在阮记纸扎铺正中，先叹气。
「小禾啊，你爸走了，我们都难受。可阮记纸扎铺是祖上传下来的，总不能砸在你一个姑娘手里。」
我给他们倒茶。
茶叶放得浓。
是我爸爱喝的那种。
族老喝了一口，脸都苦皱了。
我说：「我爸平时就喝这个。」
他们不好吐，只能硬咽。
二叔开口：
「小禾，你年纪小，又是女孩子。这行接触死人多，阴气重。以后你嫁人，婆家怎么想？」
我问：「二叔这么急着让我嫁，是想替我打算，还是想收彩礼？」
二叔脸色一变。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我把账本放到桌上。
「那我们说点好听的。二叔，您欠我爸八万，材料款一万三千六，一共九万三千六，什么时候还？」
屋里安静了。
二叔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一本破账，也能当证据？」
我拿出收据。
「还有这个。」
他伸手就要抢。
我往后一收。
「抢也没用。我拍了照，还给段婆留了一份。」
二叔的手僵在半空。
段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她拄着拐杖，慢悠悠进来。
「是留了。我眼睛还没瞎，字认得清。」
二叔脸上那点气势，一下矮了半截。
大族老拿起账本看了半天，咳了一声。
「德昌，这账……」
二叔还想狡辩：「那是我哥送我的材料！」
我问：「送礼还写收据？」
二婶在旁边嚷：「一家人还要算这么清？」
我看向她。
「你们拿二十八万借条来的时候，没说一家人。」
二婶闭嘴了。
族老们坐不住了。
他们本来是来压我的，不是来给二叔断案的。
大族老放下茶杯。
「铺子既然在小禾名下，就先让她守着。至于债，慢慢理。」
二叔急了：「大伯！」
大族老瞪他：「你也少说两句。」
他们走后，铺子里一下子安静。
我把账本收好，手心都是汗。
段婆坐在柜台旁，剥了一颗花生。
「不错。」
我问：「哪里不错？」
她说：「没哭。」
我笑了一下。
段婆又说：「不过别得意。阮德昌不会这么算了。」
我知道。
二叔这人，要脸的时候不多。
要钱要铺子的时候，尤其不要。
4
二叔第二招来得很快。
三天后，两个讨债的男人堵在阮记纸扎铺门口。
一个剃平头，一个胳膊上纹龙。
平头敲着柜台：
「你爸欠我们五万，今天还。」
我问：「借条呢？」
他把纸拍出来。
我看了一眼。
我爸名字写错了。
阮长青，写成了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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