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
入了冬,活儿多了起来。镇上搞基建,到处都要拉料,爸起早贪黑地跑,一天能跑四五趟,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叔呢?越来越不着调了。
一开始还偶尔跟着出车,后来干脆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爸打电话叫他,他总是各种理由推脱——感冒了,腿疼了,他媳妇不舒服了。有一次爸去他家堵他,他正跟人打牌呢,桌上还摆着酒瓶子。
“建国强,你到底还想不想干了?”爸站在门口,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叔输了牌,心情不好,把手里的牌一摔:“你急什么?这几天不是没活儿吗?”
“没活儿?”爸被他气笑了,“我昨天一个人拉了五趟沙,累得跟狗一样,你说没活儿?”
“那是你自己要拉的,我又没拦着你。”叔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爸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爸不再叫他了。每天一个人出车,一个人装沙,一个人卸货。有时候一天跑下来,累得连方向盘的握不住,回到家倒头就睡,连句话都跟我妈说不上。
我妈心疼他,晚上给他煮了碗面,还加了个荷包蛋。爸吃着吃着,突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不想干了。”
“怎么了?”我妈问。
“一个人撑不住。”爸揉了揉眼睛,“油钱、修车、还贷,哪样都要钱。建国强不出力光等着分钱,我图啥?”
“我早就说了,跟他合伙不行。”妈叹了口气,“可你现在车都买了,贷款也背了,能怎么办?”
爸沉默了很久。
“再撑撑吧。”他说,“等开了年,还完贷款,我就跟他散伙。”
但还没等到开年,事情就闹大了。
那天是腊月十八,天特别冷,还飘了点小雪。建筑工地缺沙,爸想趁着年前多跑几趟,攒点过年的钱。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叔了,也懒得找他。
车刚开进河滩,爸远远就看见沙堆旁边停着一辆熟悉的解放车——那辆供销社卖掉的旧车,他买了的那辆。
车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叔,另一个是生面孔。叔正比比划划地跟那人说话,看到爸来了,脸色变了一下。
“建国强,你怎么在这?”爸从自己那辆借来的三轮车上下来,满脸疑惑。
叔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生面孔的男人看了看爸,又看了看叔,似乎明白了什么,皱起了眉头。
“这车……”爸走近了才看清——这确实是他买的那辆解放车,挡风玻璃上那条裂缝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是钥匙明明在他身上,车是怎么开出来的?
“建国强,你配了钥匙?”
叔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是谁?”那个生面孔男人问爸。
“我是他哥,这车是我买的。”
“你买的?”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转向叔,“你不是说这车是你一个人的吗?你还说要把股份卖给我!”
爸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这几十年受过不少苦,从小到大也受了不少委屈,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亲弟弟会在背后捅他刀子。
“建国强。”爸的声音在发抖,“你要把我的车卖了?”
叔这时候也破罐子破摔了,索性梗着脖子喊起来:“什么叫你的车?这车是咱俩合伙买的!你有份我也有份,我卖了怎么了?你天天自己跑着挣钱,想没想过我?”
“你没出过一分钱!”爸猛地吼了出来,“买车的钱全是我借的!你出过一锹沙没有?你修过一次车没有?你还好意思说这是你的车?!”
河滩上的人都围了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叔的脸涨得通红,他知道自己理亏,但越是这样越不能认怂。他突然跳了起来,指着爸的鼻子破口大骂:“行!陈建国!你本事大,你一个人玩去!这破车我不要了,以后咱俩一刀两断!”
说完,他转身就走。
爸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河滩上的人都看着他,有同情的,有看笑话的,也有摇头叹气的。
天上开始下雪了,雪花落在爸的头发上,肩膀上一片白。
那个生面孔男人尴尬地站在一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搓着手说:“大哥,我真不知道这车是这情况……那什么,买卖就算了,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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