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着掌心的五个铜板,叹了口气。
钱小满,前任天庭在编小财神,现任凡间城隍庙资深欠租户。
兜比脸干净是常态,存款巅峰是二十文,上次达到这个数字还是半个月前。
一切只因为那条该死的天规:下凡历劫,积攒功德,方得重归神位。
但绝不可动用神力,为自己谋一分财运。
于是我成了这间漏雨偏殿里最穷的住客。
香火?那是什么?
当年庙里香火旺的时候,我大概还在天上对着账本打瞌睡。
如今这破庙,鬼都比人多。
“亏了亏了,”我抬头,看着雨水顺着瓦缝渗下来,在墙角积出个小水洼,
“早知道当年述职写好看点,也不至于被找个茬就踹下来……唉,我的旺财殿,我的金元宝……”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我挪到门边扒着那条门缝往外瞧。
是个书生。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影清瘦。
他正把几捆用麻绳系好的书册,和一个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一点点挪进对面那间同样漏雨的偏殿。
哦,新邻居。
我眨眨眼。这破庙居然还有人来住?
看来世上穷得不挑地方的人,不止我一个。
观察结束。我缩回脖子,继续对着我的五个铜板发愁。
今晚是吃一个粗面馒头,还是喝半碗野菜汤?这是个问题。
几天后的午后,我照例在城隍庙荒草半人高的院子里,摆开我的“赛半仙”卦摊。
张缺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一块写着“代写书信,卜问吉凶”的灰布。
生意一如既往的……惨淡。
阳光暖烘烘的,晒得人发懒。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把“卜问吉凶”改成“专解疑难”,或许能吸引到为鸡毛蒜皮吵架的婆姨,对面偏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书生抱着厚厚一叠纸页走出来。还是那身青布衫,洗得颜色越发淡了。
他侧身小心地带上门,低着头,沿着墙根往外走。
我托着腮,目光随意地跟着他。
就在这时,我眼皮一跳。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他侧脸线条是挺清俊的。
大多数人,哪怕穷苦,多少会有点微弱、散乱的金色光点,那是劳碌所得,是生机。
走运的,则聚着一小团明快的金芒。
可这个书生……
他头顶上,盘踞着一大团浓黑、污浊、纠缠不休的雾气!
属于“财”的金色光点,微弱得如同狂风里的残烛,随时都要熄灭。
这不是一般的倒霉。
这是倒血霉!是破财、损运、诸事不顺的“散财气”,浓烈到近乎诅咒的程度!
我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这气运……不对头。寻常人就算命格再差,运势走低,也多是灰白驳杂,哪会是这样纯粹又狰狞的黑?
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
我盯着他消失在庙门口的瘦削背影。
这得是多大的冤屈,多背的命,才能攒出这么一团极品散财气啊?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我正准备收摊(虽然根本没开张),把那五个铜板数了第三遍,盘算着明日生计,庙门口传来迟缓的脚步声。
书生回来了。
他手里空空荡荡,出去时抱着的书册显然已经交付,但工钱……看样子没顺利拿到。
他脸色比午后出门时更加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睫低垂着,遮住了所有情绪。
他没回屋,而是在庙门口那三级布满青苔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精疲力竭的僵硬。
他就那样坐着,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街巷,一动不动。
晚风穿过破庙,带着凉意。
我捏了捏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半个我打算当晚饭的冷硬馒头。
再看看台阶上那个仿佛要与暮色融为一体的背影。
我站起身,走到他旁边,隔着两步远停下。伸出手,把那半个馒头递到他面前。
“喂,”我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有点突兀,“吃吗?”
他像是被惊动了,缓缓转过头。
目光对上了。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瞳仁很黑,却没什么神采。
他看着我和我手里的馒头,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渴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疏离的冷淡。
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决。
然后,他又转回头,继续望着空巷。
我的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脸上莫名有点热。好心当成……算了。
“不吃拉倒。”我飞快地收回手,嘟囔一句,转身往回走。
步子迈得很大,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点自作多情的尴尬甩掉。
可走回门边,我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
暮色渐浓,他依旧坐在那里,单薄的背影被昏黄的天光勾勒出一道孤寂的剪影。
方才他那眼中的空洞和深藏的疲惫,猝不及防地,在我心尖某个极软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
有点疼。还有点莫名其妙的……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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