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阳升起老高。
大杂院里人声鼎沸，生火做饭的烟火气混杂着水槽边抢水洗漱的吵嚷声，热闹非凡。
唯独院子正中央那几间正房，大门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
几个端着洗衣盆的大妈在水槽边聚成一堆，一边搓着衣服，一边拿眼角瞟向正房。
“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睡着呢？真当自己是旧社会的大小姐了。”
“人家现在可不一样了，招了个男人进屋，有人撑腰了呗。”
“什么男人，不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一个黄花大闺女，跟男人不清不楚地住一个院子，真不要脸！等着吧，早晚得被街道办抓去劳动改造！”
酸溜溜的话语里满是嫉妒和恶意。
“吱呀”一声，西厢房的门开了。
许敬川从屋里走出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旧军装，身姿笔挺。
他手上端着一个搪瓷脸盆，面无表情地大步走到水槽边。
那几个嚼舌根的大妈声音一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刚想再说几句风凉话。
许敬川却抬起头，那双冷冽的眼睛淡淡地扫了过来。
可那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煞气，院子里嘈杂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几个大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端起自己的洗衣盆，灰溜溜地各自散开。
整个院子都清净了不少。
许敬川拧开水龙头，洗漱完毕，便径直走向了厨房。
他拿出昨晚剩下的白面和一小块五花肉，动作麻利地生火、烧水、和面、切肉。
没一会儿，一锅热气腾腾的疙瘩肉汤就做好了。
他刚把汤锅端到院里的石桌上，准备去叫林穗穗起床。
院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卫国满脸得色，点头哈腰地领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正是街道办的王主任。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拿着笔记本的年轻干事。
“王主任，您看，就是这儿！”
林卫国一进院，腰杆就挺直了，他抬手一指紧闭的正房大门，声音提得老高。
“我那个侄女，林穗穗，思想极其落后！身为无业游民，不仅拒绝响应国家号召去边疆搞建设，还在院里乱搞男女关系，败坏我们整个大杂院的风气！”
“她为了逃避下乡，竟然贴告示招野男人！您今天必须得严肃处理，把她强行带走！不能让这种不正之风蔓延开来！”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充满了正义凛然的控诉。
话音刚落，正房的门开了。
林穗穗穿着一件旧罩衫，揉着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
她看着院里这阵仗，不仅没有半点惧色，甚至还悠闲地打了个哈欠。
“大伯，一大早的，嚷嚷什么呢？吵到我睡觉了。”
王主任看到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板起脸，厉声训斥。
“林穗穗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大伯反映的情况属实吗？你是不是为了逃避下乡，故意在家里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林穗穗总算清醒了点，她慢条斯理地解释。
“王主任，您误会了，我没有逃避，因为我马上就要结婚了，按照政策，军属是不需要下乡的。”
“结婚？”
林卫国立刻跳了出来，指着许敬川。
“王主任您别信她！她就是跟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串通好了，演戏给您看！他们昨天才认识，怎么可能结婚？他们这是在钻政策的空子，是假的！”
王主任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推了推眼镜，审视地看着林穗穗和许敬川。
“林穗穗同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婚姻是大事，不是你用来逃避下乡的工具。如果你是临时找个人作假，欺骗组织，那问题的性质可就严重了！”
院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
一直沉默着的许敬川，在这时平静地转过身。
他一言不发地走回西厢房，片刻后，拿着一个褪了色的军绿色帆布包走了出来。
他走到石桌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拉开了帆布包的拉链。
首先拿出来的，是一个红色的封皮本。
“王主任，这是我的退伍证。”
王主任接过去翻了翻，点点头，但表情依旧严肃。
“许敬川同志，你既然是退伍军人，就更应该明白国家的政策，怎么能陪着她一起胡闹？”
许敬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从包里往外掏东西。
一本，两本，三本。
三本同样是红色封皮，但烫金字体却格外醒目的荣誉证书，被他整齐地摆在了退伍证的旁边。
紧接着，他从包里最底层的一个小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三枚沉甸甸的金属奖章。
一枚一等功勋章。
两枚二等功勋章。
他将三枚勋章并排摆在荣誉证书的前面。
清晨的阳光洒在石桌上，那几枚代表着极致功勋和鲜血的奖章，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几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整个大杂院，鸦雀无声。
许敬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报告主任，我是猛虎师侦察连三排排长许敬川，因伤退伍。林穗穗同志，是我即将领证结婚的合法妻子。”
王主任的目光，从看到那一等功勋章开始，就彻底变了。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站得笔直，脸上的严肃官僚气派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他快步走到石桌前，仔仔细细地看清了那几枚勋章和证书上的字，双手都有些颤抖。
“猛虎师……一等功……”
王主任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许敬川，郑重地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许敬川同志，我代表街道办，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这一幕，把院里所有人都看傻了。
王主任放下手，态度和蔼得判若两人。
“许同志，您放心，按照国家规定，军功章获得者及其家属，不仅完全不需要参加下乡劳动，我们街道办还要把您家作为重点优待对象，生活上有什么困难，组织上都会尽力解决！”
说完，他怒视着已经呆若木鸡的林卫国。
“林卫国，你好大的胆子！”
王主任的声音充满了怒火。
“你举报的是我们国家的战斗英雄！你这是在谎报军情，是在破坏军婚！你知不知道一等功是什么概念？你这是对我们最可爱的人极大的不尊重！你必须为你的言行，做出深刻的检讨！”
林卫国的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整个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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