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大杂院里彻底沉寂下来。
林穗穗回到正房,反手插上门栓,拉严了窗帘。
确认没有任何人能窥探之后,她坐到床边,闭上眼,意识沉入了那枚古铜戒指里的山谷空间。
灵泉眼就在空间正中央,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汩汩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着淡淡的清甜气息。
她蹲下身,双手捧起泉水,仰头灌了一大杯。
甘甜的泉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丹田处扩散开来,沿着四肢百骸缓慢游走。
紧接着,那暖意忽然变得燥热起来,身体深处积攒已久的寒气被这股热流一寸寸往外逼。
后背、额头、手心,密密麻麻地沁出一层细汗。
林穗穗从空间退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衬衣,皱起了眉。
原身这副身体,打娘胎里就带着寒症,加上父母去世后被林卫国一家苛待,吃不饱穿不暖,底子亏得厉害。
灵泉水虽然神奇,但也不是一口就能把人喝成铁打的,至少得养上个把月才能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
“急不来。”
她叹了口气,拿起挂在床尾的干毛巾,又从墙角端起那个搪瓷脸盆。
身上黏糊糊的实在难受,得打点水回来擦擦身。
门栓拉开,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林穗穗踩着布鞋走出正房的门槛,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月亮又白又亮。
她刚往水槽的方向迈了两步,脚下就顿住了。
水槽那边,传来一阵水声。
哗啦,哗啦。
林穗穗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月光底下,水槽边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是许敬川。
他背对着她,只穿了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长裤,上半身什么都没穿,正拿着水瓢从木桶里舀起井水,抬手从头顶浇了下去。
冰凉的水从他头顶倾泻而下,沿着脖颈、肩头、脊背一路淌落。
在白惨惨的月光下,那具赤裸的上半身轮廓分明。
宽肩窄腰,背阔肌随着他抬臂浇水的动作隆起又放松,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饱满紧实。
林穗穗的第一反应是退回屋里。
脚已经往后挪了半步,但目光却钉在了他的背上,拔不下来。
那片古铜色的脊背上,布满了伤疤。
密密麻麻,大大小小,新旧叠加。
有好几道长条形的刀伤,从左肩胛一直拉到右侧腰际,疤痕凸起发白,明显愈合了很久。
还有几个圆形的凹陷,边缘皮肤皱缩,是弹片嵌入后留下的痕迹。
右后腰靠近脊柱的位置,一个拇指大小的圆形弹孔疤痕尤其触目,周围的皮肤呈放射状纠结在一起。
这些伤痕纵横交错,几乎覆盖了他整个后背,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林穗穗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不是没见过受伤的人,可没有哪一个,能和眼前这具身体上的相比。
每一道疤痕,都代表着一次与死神的擦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当过兵能解释的了。
这人,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就在她出神时,许敬川又舀起一瓢水。
水还没浇下,他的动作却骤然停住。
常年在生死线上磨砺出的警觉性,让他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目光如同刀刃,直直地剜向身后。
杀气,是实打实的杀气。
林穗穗被这道视线扫了个正着,端着脸盆的手差点没端住。
好家伙,这要是在战场上被他这么盯一眼,腿都得软。
好在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只持续了一秒。
许敬川看清了屋檐阴影下站着的人是谁,眼底那层冷厉的锋芒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表情。
局促。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迅速伸手去抓搭在水槽边沿的那件旧衬衫。
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了一阵风,三两下就将衬衫套上身,粗糙的手指飞速扣着纽扣,从领口一路扣到了最下面一颗。
那些骇人的伤疤和结实的肌肉被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湿漉漉的衬衫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胸膛和收紧的腰线,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面砸出细小的深色圆点。
他站在那里,头发还在滴水,整个人僵得跟棵树桩子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穗穗率先打破了沉默,端着脸盆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绕过他,将脸盆伸到水槽下面,拧开了水龙头。
凉水哗哗地注入搪瓷盆,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从头到尾面色如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水接满了,她关上龙头,双手端起脸盆。
经过许敬川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夜里井水凉,你身上还有伤,别落下病根。”
声音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随意。
说完,她端着水盆,头也不回地朝正房走去。
正房的门响了一声,然后是门栓落下的咔嗒声。
院子里重新归于沉寂。
许敬川站在水槽边,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没动。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沉。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后腰上那个最深的弹孔疤痕。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道清冷的视线。
……
正房里,林穗穗已经将身上的黏汗擦干净了,换了一身干爽的旧棉布睡衣。
她躺在硬板床上,拉过薄被盖到下巴,盯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发呆。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片布满伤疤的脊背。
“那些伤……”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
“养父母又把房子占了,这人也是倒了八辈子霉。”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倒霉,恰好是她的运气。
以后,要不对他,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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