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观察范围远不止于此。
每天早上七点，走廊里会有推车的声音，是送药的。车轮左边有点偏，碾过地砖接缝的时候会发出特定的咯噔声。七点十五分，夜班护士和早班护士在护士站交班，对话时长通常是四分钟，偶尔延长到六分钟，延长的那几次都是同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三号床，血压偏高。
十一号床，昨晚情绪失控。
苏晚听过她们提到每一个病人的编号，唯独没有听到过“十号”或者她的名字。
她住在十号房。
她不是病人。她是被管理员删除的数据。
第二天傍晚，周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苏晚正坐在窗边。窗外是停车场，更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的灯刚刚亮起来。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周医生拿起她床尾的病历本。
“这两天睡眠怎么样？”他问。
“正常。”
“胃口呢？”
“正常。”
“有没有想起什么事情？任何片段，画面，或者感觉？”
苏晚看了他两秒钟。
他问的不是“有没有不舒服”，不是“有没有头晕”，不是任何关于身体恢复的问题。他问的是“记忆”。
一个正常的医生，在病人昏迷半年苏醒后，最关心的是记忆？
“没有。”她说。
周医生把她的回答写在了病历本上。他写字的姿势偏左，笔尖压得重，从她坐的这个角度能看到纸的背面微微凸起。写了什么她看不清，但她注意到他写完之后抬起眼皮，和门口的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不到半秒。
但苏晚捕捉到了。
她在心里给周医生重新贴了个标签：不是医生。至少，不全是。
“药还是按时吃。”周医生合上病历本，“你的恢复情况不错，但需要观察的时间会长一些。别着急。”
“我不着急。”
周医生笑了笑，转身离开。
苏晚的声音从他背后追上来：“周医生，沈心莹每次来，你都会提前知道吗？”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左脚已经迈出去了，右脚顿了一下。
“她来之前会联系我。”
“她这周还来吗？”
“应该会。你们小姐妹应该有很多话要聊。”
门关上了。
苏晚垂下眼睛。
不是“你们小姐妹”。不是这种措辞。周医生四五十岁，是专业医生，他不会用“小姐妹”这个词。他在故意放低姿态，想让她觉得他无害。
第三天下午，苏晚第一次走出了十号房。
不是偷跑。是合法的、被允许的、在规定时间内的公共区域活动。
走廊里铺着浅米色的地胶，墙上挂着风景画，构图平庸，颜色柔和到没有存在感。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她身边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眼神空洞，嘴角挂着口水。另一个病人扶着助行器在走廊里慢慢挪动，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气。
苏晚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护士站的台面上有一张值班表，她扫了一眼——七个名字，分三班倒。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监控软件的画面，分成六个小窗口，窗口下方标注着房间号。
六号、七号、八号、九号、十号、十一号。
她的房间，是六个被监控的房间之一。
“苏小姐？”护士看见她站在台前，下意识地把屏幕侧了一下，“您需要什么东西吗？”
“想喝点热水。”
“您回房间等，我给您送过去。”
“我想自己走走。”
护士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止，但苏晚注意到她朝走廊尽头使了个眼色。那个方向站着一个护工，男，四十岁左右，平头，手臂粗壮。他收到信号之后，把手机收起来，朝这边走了过来。
不是来帮她的。是来看她的。
苏晚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的尽头，转身往回走。她在经过十一号房的时候略微停了一下。门半开着，里面有一个人在唱歌，是一个女人，声音沙哑，唱的是儿歌。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然后歌声被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别唱了，吃药。”
苏晚继续走。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心率没有变化。但她在心里把那扇门做上了标记。
整层楼里，她知道十号房是她的。她知道十一号房是一个唱歌的女人。剩下的房间，她不知道里面是谁，不知道住了多久，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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