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脚步声就从青石镇的石板路上传来。，黏糊糊的响成一片。孙三娘在镇子东头老槐树底下支起摊子，没有管锅里的热油，伸着脖子往镇口瞅。"娘，饼糊了。""糊就糊了，今儿什么日子你不知道？"，眼却盯着那条往青云山去的官道：，三年一回。孙三娘家没适龄的娃，可她有个远房侄女叫徐瑶，今年十四，前两天从邻县赶过来，正挤在镇口那黑压压的人堆里。，因仙才有了今天这模样。，山倒不高，但是常年笼着一层淡青色的雾。镇上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心里清楚，每回收徒日前后，那雾就浓得邪乎，山腰往上什么都看不见。"这是仙家的手段。"镇西头铁匠老周头总这么说。七年前，他给青云宗一个外门弟子打过匕首，匕首打好了，那人来取，身上带伤，脸色灰白。他把匕首放在铁砧上就走了，走得匆忙，像有人在追，一块碎玉从他身上掉下来也没捡，再没回来过。老周头等了三个月没见人，就把碎玉和匕首收起来。后来那玉一直收着，直到周小山年岁稍大，老周头才用粗绳穿了，挂到他脖子上。玉不大，半个巴掌，灰白色，全是细碎的裂纹，跟摔碎了又粘起来似的。这玉不管啥季节摸着都温的，像里面有东西在烧。，镇口挤成一锅粥。，这会儿镇口塞了得有五千。本镇的，邻县的，州府的，还有更远地方来的。有赶骡车的富户，车帘上绣着"陈记""王记"；也有走来的穷娃，草鞋底磨穿了，拿布条缠着脚继续赶路。"让让！让让！"几个穿皂衣的差役推开人群，后面跟着顶青呢小轿。轿帘掀开，下来个穿绸衫的中年人，青石镇的周主簿。他手里捧着黄册，镇上适龄少年的名籍，三年造一回，就为今天准备的。。不是热的，是吓的。三年前上回收徒，他名籍上抄错了一个生辰，被仙师当面骂了一顿，差一点饭碗就砸了。那仙师说话声不大，可周主簿记得清楚，人家一开口，自己膝盖发软，差点就跪下了。"仙凡之隔"这说法。凡人见修士，跟蚂蚁见大树差不多，不是人家要压你，是活物本能地怕更高一层的东西。，开始念名字。
"王德全，十四，青石镇的。"
人群里挤出个瘦高少年，脸煞白，走路手脚都不协调。他娘在人群外面踮脚看，被后面的人骂了几句，没还嘴。
"上前，候着。"周主簿的声音比平时尖。
少年站到一边，腿肚子直哆嗦。他不晓得自己怕啥，就晓得从三天前他爹就不让他吃肉了，说怕"浊气重"；他娘连夜给他缝了新衣裳，针脚藏在里面，说"别让仙师看着糙"。
点名继续。
"陈宝儿，十三，临江县的。"
"李石头，十五，青石镇的。"
"周……"周主簿停了一下，"周小山，十四，青石镇的。"
人群一阵骚动。老周头推了儿子一把，少年踉跄着站出来，脖子上那块碎玉在晨光里晃了晃。周主簿瞄了一眼，没吭声，在名籍上多画了一道。
点到第七十二个名字的时候，官道那头起了雾。
不是早上的雾。早上的雾是白的，轻飘飘的。这雾是青的，沉甸甸贴着地皮滚过来，滚到哪儿哪儿就安静了，像有只手把人的嘴捂住了。人群自己让开一条道，有人跪下去了，更多人就那么僵着，连喘气都忘了。
雾里走出来三个人。
最前头是个青年，穿青色窄袖袍子，腰上挂着块白玉牌，牌上刻着云纹。长相一般，眉眼之间还有点没睡醒的疲倦样。可他每走一步，脚底下的青石板就亮一下，像水面上扔了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青云宗外门执事，沈知远。"周主簿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硬撑着把迎拜的话念完了。
那青年，沈知远，点了下头。他扫了一眼人群，没在任何一张脸上停。七十二个待选的少年站一排，有的抬头，有的低头，有的闭着眼嘀嘀咕咕。沈知远的视线从他们头顶上划过去，像在数一排木桩子。
"灵根检测，开始。"
后面两个童子捧出一只青铜罗盘，盘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纹路，中间嵌着颗暗淡的珠子。第一个少年被领到罗盘跟前，哆哆嗦嗦伸出手。珠子没亮。
"无灵根。"童子的声音脆生生的，跟报菜名一个调。
少年愣在那儿，被他爹拽着胳膊拖下去了。他爹脸上没啥失望，就是一种"早知道"的木然。青石镇三年能出一个有灵根的娃，就算祖上积德了。大多数人来，就是图个死心。
第二个，没亮。
第三个，没亮。
第七个，没亮。
日头爬到头顶了，人群开始有人走。孙三娘回去看她的饼，已经糊成黑炭了，她叹了口气，铲下来扔给门口的野狗。她侄女排在第三十一位，她没走远，就站摊子边上，拿围裙擦手，时不时往镇口瞄一眼。
第三十一个，珠子哆嗦了一下，冒出来一丝光。
"杂灵根，金土混杂。"童子报出来，声调没变。
那少女却激动得不行，眼眶红了，嘴唇直哆嗦说不出话。孙三娘在外围听不见报的啥，就看见侄女站在罗盘前一动不动，心里一沉，刚要往前挤，就看见侄女被领到一边去了——过了。
检测继续。
老周头的儿子排在第六十七。周小山走上去的时候，老周头挤到了最前面，两只手攥成拳头，指节都白了。他儿子脖子上那块碎玉在罗盘前晃了晃，珠子忽然亮了，比刚才那个杂灵根还亮一些。
"杂灵根，水属为主。"
老周头膝盖一软，真跪下去了。不是怕，是高兴。他把那把匕首当了换的药材没白费，他儿子比他强，比他这个打了一辈子铁的强。
周小山被领到通过那一列。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镇口站着个矮瘦的丫头，穿青布衣裳，头发扎成马尾，正往他这边看。两人对了一下目光，那丫头先挪开了。周小山后来才知道她叫徐瑶，孙三娘的侄女，排在第三十一，金土混杂的杂灵根。
沈知远的目光头一回有了着落点。他看向周小山脖子上的碎玉，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周头，忽然开口："这玉，哪来的？"
老周头浑身一抖，声音发飘："七、七年前，一个仙师落下的，没来取走……"
"外门弟子周显。"沈知远说出这名字，语气没变，"他筑基失败，七年前没了。这玉是他随身的东西，留着残念，你儿子沾了这道残念，灵根才勉强显出来。"
老周头听不懂"残念"是啥，他只听懂了"勉强"两个字。他趴地上，脑门抵着石板："仙师，仙师，我儿能修仙不？"
"能。"沈知远说，"杂灵根，可以进外门当杂役。"
老周头哭了。旁边有人笑他，更多人扭过头去。笑他的人未必比他强，只是还没轮到自己绝望。
七十二个人测完，有灵根的就俩。沈知远收起罗盘，两个杂灵根的少男少女跟在他后头，一个脸上藏不住笑，一个低着头，还在摸脖子上的玉。他们的爹妈被拦在雾外面，那雾像一堵墙，把两个世界隔开了。
人群散了，像退潮一样露出一地狼藉。孙三娘收摊回家，她侄女已经站到通过那一列里了，正回头望她。孙三娘挥了挥手里的围裙，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转身进屋，把门关上，蹲灶台后面哭了。
镇口还剩几个没走的，是更远地方来的，舍不得那点可怜的盼头。他们望着青云山的方向，那淡青色的雾又浓了，把山腰以上的景儿全吞了。
"明年还有不？"有人问。
"三年一回，规矩。"周主簿收拾着黄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就是后背汗渍还没干，"三年后再来吧。"
"三年后我娃就十七了，超岁数了。"
周主簿没接茬。规矩就是规矩，仙门的规矩比县太爷的还大。
天黑了，青石镇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炊饼味混着铁匠铺的煤烟，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有人在酒馆里吹牛。只有老周头家的灯亮到后半夜，他翻出当年那把匕首的旧图纸，想给儿子打件像样的东西带走，结果手抖得握不住锤。
周小山站在镇口的路上，回头望了一眼。老周头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点光，像一粒快灭的炭火。他把碎玉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这辈子没丢下过啥。他爹打铁，他在边上拉风箱，手上磨出血泡也没停过。那条瘸腿的黄狗快饿死了，他把自己口粮分了一半给它。
他不会丢下任何人的。进了仙门也不会。
青云山的雾在夜里泛着微光，像什么东西在那睡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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