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不归------------------------------------------,药房里只剩下李华景一个人。他百无聊赖地拉开抽屉,翻看着里面的药材,目光落在那排写着“当归”的抽屉上。,抓出一把当归饮片,放在鼻尖闻了闻。浓郁的香气,带着一丝甜,一丝辛,像某种古老的信物。“当归。”他念出这个名字,想起课本上的解释:当归,味甘辛,性温,归肝、心、脾经。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主治血虚萎黄、眩晕心悸、月经不调、痛经、虚寒腹痛、跌打损伤……,但都不如老陈刚才那句“引血归经”来得鲜活。“发什么呆呢?”,手里还捏着一块什么东西,往嘴里一扔,嚼了起来。“老陈,您刚才说的那个‘引血归经’,能再讲讲吗?”李华景老老实实地问。,翘起二郎腿,看了一眼天花板。“那我给你讲个故事。不是课本上的。”。“很久很久以前,在西南大山里,有一对年轻夫妻。丈夫叫王成,妻子叫秀娘。两人靠采药为生,恩爱得很。有一年,王成得了一种怪病,浑身发黄,肚子胀得像鼓,吃不下饭,也解不出大便。秀娘四处求医,都说没救了。”。“后来,一个云游的老道告诉她,悬崖绝壁上有一种草,根如蚕丝,色黄白,气味芳香,能救她丈夫的命。秀娘二话不说,攀上悬崖,找了三天三夜,终于在第四天找到那株草。她挖出根茎,煎水给丈夫喝。王成喝了三天,病竟然好了。”。“王成病好了以后,想多采些这种草去卖钱,就一个人进了山。结果一去不回。秀娘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她每天在丈夫离开的路边种下一株这种草,盼着有一天他能循着这些草回来。”
陈悬壶顿了顿。
“后来,人们就把这种草叫做‘当归’——应当归来。”
李华景沉默了片刻:“那王成后来回来了吗?”
“故事里没说他回来。”陈悬壶又往嘴里扔了一块东西,“但有人说,当归之所以能‘引血归经’,就是因为它承载了秀娘的思念——让那些离开的血,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这是传说吧?”
“当然是传说。但传说的背后,藏着真东西。”陈悬壶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当归的抽屉,“你知道当归最神秘的功效是什么吗?”
“补血活血?”
“那是课本上的。我说的是——它能‘召唤’。”
“召唤?”
陈悬壶转过身来,眼睛里有光。
“我年轻的时候,跟过一个老药工,九十多岁了,抓了一辈子药。他告诉我,当归这味药,能‘通幽冥,引魂魄’。当然,这话太玄了,不能写进教科书。但他给我讲了一个亲身经历的事。”
李华景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药工年轻的时候,在乡下当赤脚医生。村里有个老太太,平时身体硬朗,有一天突然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脉象若有若无。村里人都说老太太‘走了’。老药工去看了看,觉得不像是死,倒像是‘离魂’——就是魂魄暂时离开了身体。”
“他开了一张方子,主药就是当归。他把当归头、当归身、当归尾分别用不同的方法炮制,合在一起煎成汤,撬开老太太的嘴灌了下去。”
“然后呢?”
“然后老太太打了个嗝,睁开了眼睛。她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一片黑雾里,怎么都找不到回家的路。忽然闻到一股香气,顺着香气走,就走回来了。”
陈悬壶看着李华景:“你信吗?”
李华景张了张嘴,想说“不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故事,您让我怎么往实习报告里写?”
“你爱写不写。”陈悬壶笑了,“但你要知道,中药里有些东西,是科学解释不了的。不是因为它不科学,是因为科学还没发展到能解释它的程度。”
他拿起一片当归,放在掌心。
“当归这个东西,有三个秘密。第一个,你课本上写了——当归头止血,当归身补血,当归尾破血。全当归补血活血。这是表面上的。”
“第二个呢?”
“第二个,当归能‘引血归经’。不管血跑到哪里去了——跑错了地方叫‘离经之血’,就是瘀血——当归都能把它引回正道。这一点,很多中医自己都不知道。”
李华景赶紧在心里记下来。
“第三个,”陈悬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当归这味药,不能见铁器。”
“什么?”
“你注意过没有,传统的中药房,切药的刀是铜的,不是铁的。为什么?因为有些药碰了铁器,药性就变了。当归尤其敏感。用铁刀切的当归,颜色发黑,香气发燥,药性大打折扣。”
李华景回想了一下,他确实见过铜质的切药刀,但一直以为是传统习惯,没想到背后有这种讲究。
“那现在药厂都是用机器切的,机器刀片是钢的——”
“所以现在的当归,效果不如以前了。”陈悬壶叹了口气,“这也是为什么,有些老中医开方子,要在当归后面注明‘铜刀切’。不是矫情,是真有讲究。”
李华景忽然想起刚才那张方子——赵德茂的方子上,陈悬壶写的“当归”后面,确实有两个小字。他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写的是……
“您刚才开的那张方子,当归后面写的什么?”
陈悬壶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你小子眼神不错”的赞许。
“我写的‘归身’。”
“当归身?补血的。”
“对。那个病人是血虚,不是血瘀,所以用归身。如果用全当归,活血的力量会干扰补血的效果。”他顿了顿,“这就是用药的讲究。差一味药,差一个部位,效果天差地别。”
药房的门被敲了两下。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探头进来:“陈老师,赵德茂的家属想请您过去一趟。”
陈悬壶站起来,拍了拍大褂:“走,小子,跟我去住院部。”
“我也去?”
“你不是来实习的吗?实习就是在现场学。走。”
李华景赶紧跟上去。
住院部在二楼。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李华景在中药房里闻惯的草药味截然不同。他跟着陈悬壶走进一间病房,里面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
一个老人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露出淡红色的舌头——舌红少苔,典型的阴虚火旺。
床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色夹克,眼圈发红。
“陈老师,”男人站起来,“我爸他……今天又烧了,三十八度五。您看那个方子,到底能不能用?”
陈悬壶没急着回答,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搭在老人的手腕上。他的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搭在老人细瘦的腕上,像一棵老树抱住了一根枯藤。
李华景注意到,陈悬壶闭了一下眼睛。
只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把老人的手放回被子里,转过身来。
“你请来的那个医生,给你爸开的方子,我看了。附子30克,干姜20克,四逆汤加人参。回阳救逆的方子。”
“对,他说我爸是阳虚,要用大热的药把阳气拉回来。”
“你爸的脉,我摸了。”陈悬壶的声音不急不慢,“细,数,一息五六至。舌红少苔,口干,五心烦热,夜间盗汗——这不是阳虚,是阴虚。”
他顿了顿:“阴虚火旺,再用大热的药,等于火上浇油。你爸现在的烧,就是虚火上炎的表现。”
男人的脸色变了:“那……那怎么办?”
“我已经给你开了方子。生地、麦冬、沙参、玉竹、当归身——滋阴养血。你先用这个方子,三天。三天以后,如果烧退了,舌苔有变化,说明路数对了。”
“那如果没变化呢?”
陈悬壶看着他,目光平静:“没变化,你就转院,我不拦你。”
男人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陈悬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男人:“这是新方子。每天一剂,水煎两次,早晚各一次。记住,当归一定要用归身,不能用全当归,更不能归尾。用铜锅煎,没有铜锅就用砂锅。”
“为什么不能用铁锅?”
“铁锅伤药性。”陈悬壶没有多解释。
李华景知道,那正是当归“不能见铁器”的秘密。
两人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李华景忍不住问:“老陈,您刚才摸脉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是在感受什么?”
陈悬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我在想一个人。”
“谁?”
“赵德茂的老婆。二十年前,她来找我抓药的时候,也是这个脉——细数,阴虚火旺。我给她开了滋阴的药,吃了三个月,好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刚才闭眼,是在确认。二十年前的那个脉,和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人的脉,是不是一样的。”
“一样吗?”
“一样。”陈悬壶的声音低下来,“所以我敢肯定,用那个回阳救逆的方子,一定会出事。”
李华景心头一震。
“可是您之前说,您不是他儿子的亲爹,人家不一定听您的——”
“所以我才让他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有效,他会继续找我。如果没效,他转院,我也尽了力。”陈悬壶推开了药房的门,“小子,这就是现实。你能治得了病,治不了人心。”
李华景跟在后面,忽然想起那个“当归不归”的传说。秀娘种了一路的当归,等了王成一辈子的时间,王成也没有回来。
但当归还是当归。它等着每一滴离经之血,回家。
“老陈,”李华景说,“我觉得当归最神秘的功效,不是补血活血,不是引血归经,也不是不能见铁器。”
“那是什么?”
“是‘等’。”
陈悬壶端着紫砂壶的手顿了一下。
“等。”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李华景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光。
“小子,”他说,“你这一句话,比我在药房待了四十年悟得还深。”
他端起壶,喝了一口茶。
“所以当归还有一个名字,叫‘文无’。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华景摇头。
“《说文解字》里说:‘当归,文无也。’‘文无’这两个字,是‘文采无定’的意思。意思是说,当归的药性,变化无穷,没有定数——头、身、尾各不同,生、炒、酒制各不同,配伍不同也各不同。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手会出什么招。”
他把壶放回角落。
“就像人。”
李华景看着那只刻着“不争”的紫砂壶,忽然觉得,陈悬壶这个人,就像一味当归——你以为你了解他了,其实你连他的“头”都没摸到。
药房的电话响了。陈悬壶走过去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行,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李华景。
“赵德茂的儿子打电话来说,他爸喝了第一剂药,今晚烧退了。”
李华景松了一口气。
“但是,”陈悬壶接着说,“他说那个开回阳救逆方的‘名医’又找他了,说他爸现在是‘回光返照’,必须马上用附子。”
李华景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您怎么办?”
陈悬壶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不知嚼了多久的甘草渣,吐掉,重新摸出一块扔进嘴里。
“我再等。”
“等什么?”
“等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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