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粗糙发黄的茅草屋顶,鼻尖萦绕着浓郁苦涩的草药味。
“爹!他醒了,这位大人醒了!”
一道清脆的女声在床边响起。
紧接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伯端着药碗快步走来。
见我睁眼,他的激动溢于言表。
我想起身,可稍微一动,胸骨和四肢便传来剧痛。
我倒吸一口凉气,又重重跌回榻上。
“哎哟,恩公使不得!你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好在挂在了半山腰的松树上,这才捡回一条命啊!”
老伯连忙按住我的肩膀。
我大口喘息着,这才看清床边站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面容清纯秀丽的少女,正端着温水,眼底满是担忧。
“老朽姓周,是个隐居的赤脚大夫,这是小女荞儿。”
周老伯一边替我换头上的纱布,一边红着眼眶感叹。
“我们在崖底采药时发现了您。您腰间那块东厂的令牌,老朽认得!这次疫病能控制住,多亏您开具的那些救命的药方子,您是整个江南三省的大恩人啊!”
说到这,周老伯眼中泛起疑惑:
“只是……恩公这般菩萨心肠的人,怎会受如此重伤,坠落在那断云崖下?”
听到这话,我胸口仿佛又挨了一掌。
司鸿那张狰狞的脸,此刻还历历在目。
我扯起嘴角冷笑:
“我是被人推下去的。而推我下去的,不是别人,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在周家父女震惊的目光中,我麻木地将司鸿如何怕我抢功而痛下杀手的事和盘托出。
“这……这简直是畜生啊!”
周老伯听罢,气得直拍大腿。
“为了功名利禄,竟能对自己一奶同胞的亲兄弟下此等毒手!连畜生都不如!”
荞儿更是听得红了眼圈,义愤填膺地攥紧了衣角:
“那药方明明是您试出来的,他怎么能把这泼天的功劳全占了!”
骂完之后,荞儿看着我虚弱的模样,清秀的眉眼间又蓄满了焦急:
“可是恩公,您现在伤成这样,根本下不了床,若是真由着他拔营回京,这首功岂不真成了他的囊中之物?更何况……您可是东厂提督,这样莫名其妙失踪,皇上若是怪罪下来,以为您是临阵脱逃,那可如何是好?”
看着小姑娘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心头的戾气稍稍褪去几分。
我缓了口气,忍着胸口的钝痛,轻声安抚道:
“别怕。他就算真的独吞了这功劳,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命享受。”
我靠在塌上,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我执掌东厂这几年,明里暗里替皇上办了多少秘事?皇上生性多疑,司鸿就算回去编出一套我失踪的完美说辞,皇上也不会轻易全信,定会派暗探来查。只要我还活着,回去总有当面对质的机会。”
我顿了顿,冷笑一声继续道:
“退一万步讲,就算皇上真信了他,封了他做侯爷,他这侯爷也当不了多久。”
“为什么?”父女俩异口同声地问。
“因为疫病,是活的。”
我看着周老伯,从医者的角度分析。
“周老伯,您也懂医理。这次江南的瘟疫虽然是被解决了,但锦衣卫毕竟和流民混杂多时,司鸿急于回京请赏,必定会带着大批人马立刻拔营,难免会把残留的病气带回京城。”
前世的现代医学经验告诉我,这种传染病在人群大规模迁徙时,极大概率会发生变异。
“如今时值夏秋交替,疫症一旦在京城复发,必然会变种。到时候,绝不是江南这副药方能压得住的。”
“他手里只有我写的那几张旧药方,可他自己却根本不懂医术。等京城出了新时疫,皇上第一个找的就是他这个‘治疫功臣’。到时候,我倒要看他怎么办?”
周老伯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恩公深谋远虑,老朽受教了。既如此,这伤急不得,您就在这里安心养病,剩下的事交给我和荞儿!”
“是啊恩公。”
荞儿也抹了把眼泪,眼神坚定起来。
“您救了江南那么多人,现在换我们来照顾您!”
看着这对善良的父女,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我艰难地从腰间摸出一枚玉佩,递给周老伯:
“周老伯,我这条命是你们捡回来的。这玉佩上没有宫里的规制印记,您拿去镇上的当铺换些银两,权当是我这几个月的药钱和生活费。待我伤愈回京,必有重谢。”
周老伯推辞不过,只能小心翼翼地收好玉佩。
茅屋重归宁静,我缓缓闭上眼睛。
司鸿,你尽情去享受那偷来的、万民敬仰的荣光吧。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等你站在云端时,我会让你尝到我今天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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