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来客------------------------------------------,我下车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锁头挂在门把手上,咔哒一声扣死,这声音我听了二十年,不会记错。。,像一张半张的嘴。里面没开灯,黑黢黢的看不清。,点了支烟。。是想让烟头的火光给我两秒钟的时间,让眼睛在黑暗里重新对焦。,我看清了。,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两指宽,从上往下。像有人贴着墙根滑进去的。,走过去,弯腰推开卷帘门。,铺子里什么都看不见。。,眼睛已经适应了室内的暗,我开灯那一瞬间就会暴露位置。进来的是同行——那就更不能开灯了。,在看不见的房间里,先站三秒。,听呼吸。
第二秒,听心跳。
第三秒——
“李长安。”
一个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我松了口气。
不是同行。现代人。
我在潘家园混了二十年,见过无数人。内行见我,从不会先开口。因为他们懂得一个道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先发声的人,一定是猎物。
里屋灯亮了。
一个人坐在我那把老榆木圈椅上,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边放着我那把紫砂壶,壶里的茶已经被他喝掉一半了。
“杨教授。”我把烟掐了,“您这是私闯民宅。”
“门没锁。”
“锁了。”
“那就是你的锁年久失修。”杨青山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我轻轻一碰就开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半晌,我走过去把壶从他手里拿回来。
“茶凉了。”
杨青山笑了:“小李,你不好奇我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不好奇。”我转身去倒茶叶渣,“赵胖子给的地址,我那名片上写着店名,您回家查两个小时,查到我的工商登记信息,顺便也能查到我在潘家园开了二十年店,只卖假货,从不卖真品。”
杨青山不笑了。
我继续说:“然后您顺藤摸瓜,查我的籍贯,发现身份证上写着河北保定,但保定当地派出所没有我的户籍迁入记录。查我的毕业院校,发现北京文物学院根本没有李长安这个毕业生。查我的社会关系,发现潘家园这一片,认识我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在来北京之前是干什么的。”
我把洗干净的壶放回茶盘上,转过身。
“杨教授,您查了多久?”
“从昨晚到刚才,没睡觉。”
“查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出来。”
杨青山摘下眼镜擦了擦,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按照常理,一个人不可能凭空出现。人都有父母,有出生地,有求学经历,有社会关系。一个人可以隐瞒一部分,但不可能隐瞒全部。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这个人,根本没有‘前二十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心想:您抬举我了。不是没有前二十年。是没有前一千九百八十年。
可这话我不能说。
“杨教授。”我在他对面坐下,“您半夜撬门进来,不是为了跟我探讨户籍制度吧?”
“当然不是。”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照片,一一摊在我面前。
一共七张。
我扫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第一张是一座石碑,上面刻着一种扭曲的、形似蝌蚪的文字,密密麻麻布满碑面。第二张是被炸开的墓道口,砖石散落一地。第三张是一面铜镜的局部特写,锈迹覆盖之下隐约可见一个图案——
七手八脚,似人非人。
第四张是全景。一面石壁上,刻着与铜镜完全相同的图案。
七手八脚。那是我发丘天印上的图案。
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哪儿?”
“西周隐国大墓。”杨青山的声音骤然严肃,“前天夜里被盗。盗墓贼用军用炸药炸开了封土,墓道被毁,一件青铜器失踪。我们赶到现场时,主墓室已经被洗劫一空。但在清理墓道时,发现了一间被忽略的侧室。侧室里,有这块石碑。”
他指着第一张照片。
“石碑上的文字,我们初步鉴定为东周时期的楚系篆书变体,但掺杂了大量不见于任何出土文献的字符。目前国内最顶尖的古文字专家只能破译不到三分之一。”
他抬头看我。
“你能看懂吗?”
这个问题很危险。
如果我说看不懂,他为什么要大半夜来找我?如果我说看得懂,那就等于承认我不是一个“正常人”。
我选择了第三条路。
“您为什么觉得我能看懂?”
“因为今晚,你鉴定那件方罍的时候,说了八个字——‘八十年代河北有批人’。那不是书上的话,那是亲历者才会有的表述习惯。”
杨青山盯着我。
“你不是在描述一件文物。你是在回忆一件事。”
我沉默了。
老家伙不好糊弄。
八十年代河北造假那批人,我和他们打过交道。孔家三兄弟,老大铸胎,老二做旧,老三跑市场。他们的师傅是民国年间琉璃厂的老师傅,手艺一脉单传,手法独此一家。我能一眼看出那件方罍是用翻砂法做出来的,不是因为我懂鉴定,而是因为我见过他们干活。
这话我不可能告诉杨青山。
“杨教授,”我叹气,“您再问下去,我就只能报失踪了。”
他哈哈大笑。
笑完,他拿出一张盖了章的红头文件。
“国家文物局特批。即日起,成立‘夏鼎’特别考古工作组,代号‘夏鼎行动’。组长是我。现特邀民间文物保护人士李长安同志为工作组编外顾问,参与本次行动的全程技术支持。”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月薪两万,包吃住,出差有补贴。”
“您这是收买我。”
“对。”
“我不缺钱。”
“我知道。”杨青山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那座墓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你可能感兴趣。”
“什么?”
“一具尸体。”
他从口袋里掏出第八张照片。
那是一具保存相对完整的遗骸,仰面躺在石棺中,身上穿着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织物残片。但腐化程度很轻,骨骼完好,牙齿完整,仿佛死于昨日。
遗骸的左手,握着一枚圆形玉佩。
照片放大倍数很高,我看清了玉佩上的铭文——
四个字。
小篆,秦统一文字之后的体例。
“长生。”
杨青山念了出来。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你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秦始皇二十八年,始皇帝东巡至泰山,封禅祭天,命李斯刻石记功。同年,派方士徐福携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长生不死之药。
那是公元前219年。
彼时,距离我吃下那枚丹药,已经过去了一百七十年。
我活了一百七十年,不老不死,不敢与人深交,不敢在一个地方住超过十年,不敢娶妻生子,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是谁。我以为这世间只有我一个怪物。
直到看见这张照片。
那具尸体左手握着的玉牌上,写的分明是秦小篆。但它的下颌骨,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凹痕。
我知道那个凹痕是什么。
发丘二指探椁,打开棺盖时,指节叩击椁板的痕迹。
这人,是一个摸金校尉。
他的手势、他握玉的位置、他下颌骨的痕迹——这是发丘一脉独有的入殓仪式。
发丘中郎将,为同门收尸时,必以左手握长生玉,以二指叩击下颚,意为“守魂”。
这个人,是我埋的。
两千年前埋的。
而现在,他躺在一座西周古墓中,死于一柄利器穿胸,手里仍然握着那枚长生玉。
我亲手埋了他。
谁把他又挖出来,放进了这座西周墓里?
“这张照片,两天前才冲洗出来。”杨青山的声音将我从两千年漫长的死寂中拽了回来,“没有第二个人看过。”
我抬起头。
他的眼神锐利而诚恳。
“李长安,我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能活到现在。我只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盗我们的墓。有人在毁我们的根。”
“我需要你。”
他伸出手。
窗外,北京城的夜空忽然滚过一道闷雷。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五十九分。
那道将我困了两千年的枷锁,此刻开始松动了。
我握住了杨青山的手。
同时,千里之外。
西周隐国大墓的发掘现场,灯火通明。
驻地帐篷里,值班的年轻技工在整理拓片。这些拓片白天刚从侧室的石碑上拓下来,墨迹未干,等待天亮送回北京做进一步分析。
他困得厉害,头一歪,睡着了。
标本灯被风吹得摇晃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那张最大的石碑拓片上,墨痕正沿着纤维的纹路缓缓洇散。
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在所有拓片上同时发生了改变。
改成了另一个字。
另一个——
刚刚被千里之外的某个人认出来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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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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