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伙------------------------------------------,玉沙的柳树发芽了。,看着那些扛包的工人。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毛巾上全是汗碱。从船上卸下来的,是煤炭,是矿石,是玉沙这座城市需要的养分。工人们把这些养分从船上扛到岸上,一天挣五块钱,够买三斤肉,或者五斤米。。现在不是了。:在码头上招人。不是招扛包的,是招护路的。从采石场到玉沙城,那条三十里的路,现在归我管。赵家帮的人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的绊子没少使。我需要人,需要敢打敢拼的人,需要不怕死的人。:穷,狠,有牵挂。,为了钱什么都敢做。狠的人,下手不留情。有牵挂的人,不会随便反水——他们有老婆孩子,有老父老母,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四十来岁,满脸皱纹,像是树皮。他在码头上扛了二十年包,腰坏了,扛不动了,家里还有三个伢子要养。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江边喝早酒,一碗白酒,一碟花生米,吃得有滋有味。,周老三,跟我干不?,眼神浑浊。他说,干么子?,护路。一趟五十,比扛包强。,危险不?,危险。但富贵险中求。,露出满嘴黄牙。他说,我四十了,不求富贵,求个安稳。但你吕铁牛的名声,我听过。青龙桥那一夜,你勒死了赵铁山,有胆子。我跟。,叫小六子。二十出头,瘦得像根麻杆,但手快,偷东西是一把好手。他在码头上偷工人的钱,被我逮住了。我没有送他去派出所,而是问他,想不想挣大钱?,想。
我说,跟我干,有规矩。第一,不偷自己人。第二,不听话,滚。第三,出事了我兜着。
他说,兜得住不?
我说,兜不住一起死。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说,行。
就这样,一个月里,我招了十二个人。有退伍的,有混不下去的,有欠了一屁股债的。我把他们分成两组,一组跟刘大勇学开车,一组跟我学打架。刘大勇是正经部队出来的,会的东西多,射击、格斗、侦查,他都教。我教不了这些,我教的是狠——下手要黑,出手要准,打完要跑。
我们在采石场后面的荒地上练。用木头棍子当刀,用沙袋当人。我让他们互相打,真打,打伤了给医药费,打残了给安家费。一个月下来,十二个人剩下十个,两个残了,送回老家。
改弟知道这些事。她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有时候半夜起来,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呆。我问她,想么子?她说,想以前的时光。那时候你一天挣两块五,我怀着伢子,虽然穷,但踏实。
我说,现在不踏实?
她说,现在像踩在棉花上,不知道哪一脚会踩空。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但我回不了头了。赵铁山死了,赵家帮不会放过我。陈德旺用我,但也防我。刘大勇跟我一条船,但船翻了,大家都会淹死。我只有往前冲,冲出一条活路来。
三月十五,第一次冲突。
那天我们押着三车石头进城,走到青龙桥,赵家帮的人来了。二十多个,拿着砍刀、铁棍,把桥堵得死死的。领头的是个瘦子,叫赵铁柱,赵铁山的弟弟。他哥哥死在我手里,他要报仇。
我站在车头,看着那些人。他们一个个面目狰狞,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但我没怕。我怕的是改弟的眼泪,是我妈的白发,是还没出生的伢子喊我爸爸。
我说,赵铁柱,你哥的死,是意外。
他说,意外?你勒死的,我看见了。
我说,你想怎么样?
他说,一命抵一命。你死,或者你老婆死。
我笑了。那笑容我自己都觉得冷。我说,你试试看。
他挥手,那帮人冲上来。
我们也冲上去。十个人对二十个,人数劣势,但我们是练过的。周老三第一个倒,被砍中了腿,血喷了一地。但他没退,趴在地上抱住一个人的脚,让后面的人上。小六子手快,一刀捅进一个人的肚子,那人的肠子流出来,还在地上蠕动。
我找到了赵铁柱。
他在人群后面,指挥,没上前。我挤过人群,挤到他面前。他看见我,脸白了,转身想跑。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他比我高,比我壮,但他怕。我能闻见他身上的恐惧,像是一股骚味。
他说,吕铁牛,你敢动我,赵家帮跟你没完。
我说,已经没完。
我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我提起膝盖,撞他的脸。鼻梁骨断了,血喷出来,溅在我脸上,温热的,腥甜的。他倒在地上,捂着脸,像是一条狗。
我说,回去告诉你爹,青龙桥,以后归我管。过路的,交钱给我,不是给你们。不服,再来。
他爬起来,跑了。那帮人跟着他跑,留下五具尸体,躺在桥上,躺在雪水里——不,不是雪水了,是三月,雪化了,是雨水,混着血,流进河里。
我们赢了。但赢得很惨。周老三的腿废了,以后走不了路。小六子被砍了三刀,有一刀差点砍到脖子。还有两个人,一个断了手,一个瞎了眼。
我把他们送去医院,医药费我出,安家费我出。陈德旺给了一些,但不够,我垫了大部分。那是我攒下的钱,本来打算给改弟买件新棉袄,给伢子买奶粉。
改弟没说什么。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恨,是失望。她说,铁牛,你变了。
我说,人都会变。
她说,我怕有一天,我不认识你了。
我说,不管怎么变,我还是你男人,还是伢子的爹。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那天晚上,她没让我进房门。我在堂屋里坐了一夜,听着她的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很小,很压抑,像是一只猫在叫。
第二天,她出来了,眼睛红肿,但脸上带着笑。她说,铁牛,我怀孕了,四个月了。
我愣住。然后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发抖,我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害怕。
我说,改弟,等我挣够钱,我们离开玉沙。去别的地方,过安稳日子。
她说,好。我等你。
但我知道,我等不到那一天了。玉沙这地方,进来了,就出不去。就像这长江,水流向东,不会回头。
而在这条江的上游,有一个人,正在看着我。
他站在一艘货船的甲板上,手里拿着望远镜,远远地看着青龙桥,看着桥上的血,看着桥上的我。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在春风里,像是一块石头。
那是尤金。
他第一次看见我,是在1984年春天的青龙桥上。而我第一次看见他,是在很久以后。
但那一眼,决定了我们后来的所有故事。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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