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 棋子,天已经快亮了。,脸色白得像鬼,衣裳下摆全是泥,鞋子也跑掉了一只。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一卷帛书,用红绳扎着,封口处盖着丞相府的印鉴。“送到了?”周明嬛问。,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拆开。:“申时。”,没有抬头,干干净净两个字。墨迹很新,显然是刚写的,笔锋凌厉,一撇一捺都带着压迫感。,嘴角微微上扬。,果然是个聪明人。,只说“有他想要的东西”。一个将死的太妃,能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换了别人,大概会嗤之以鼻,把玉佩扣下,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个精确的时间,一个暧昧的地点——申时,未央宫后面的长廊。,是官员们出入的必经之路。申时是散朝的时间,人来人往,反而最不容易引人注目。因为谁都不会想到,堂堂御史大夫,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太妃密会。
“青禾,”周明嬛把帛书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你做得很好。现在去睡一觉,养足精神。晚上还有事要做。”
青禾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周明嬛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发现自家娘娘变了。
从前的娘娘,眼神是软的,说话是柔的,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但现在的娘娘,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刀锋上反射的光,冷而亮,让人不敢直视。
她不敢多问,磕了个头,退到外间去了。
周明嬛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把床板下面的木匣子一个一个打开,把里面的账册一页一页翻完。
五百三十七页。
每一页都是人命。
克扣的军饷,让北境将士在寒冬里穿不上棉衣;贪墨的赈灾银,让青州的灾民啃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树皮;还有那些被伪造的圣旨、被篡改的诏书、被买通的官员……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记录在册。
先帝是个聪明人。
他早就知道自己身边全是虎狼,所以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他不动声色地布下了这个局。他把调查的任务交给最信任的暗探,把账册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妃子寝殿里,筹划在最后的时刻,给王氏致命一击,他以为他还有时间。
他计划好了一切,把这些账册公之于众,把王氏一党连根拔起。
但他低估了天时,他死的太仓促了。
他死后的第一天,明妃被打入冷宫;第二天,负责调查的暗探被灭口;第三天,账册差点被烧掉。
如果不是周明嬛穿了过来,这些东西就会变成一堆灰烬,随风飘散。
“你运气好。”周明嬛合上最后一册账本,对着虚空中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先帝”说,“遇上了我。”
她把账册重新藏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原主的衣柜里没什么好衣服了,最体面的一件是件藕荷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云纹,是去年秋天先帝赏赐的。她只穿过一次,就舍不得再穿了。如今穿在身上,竟有些紧——原主在冷宫这些天瘦了不少,衣裳显得空荡荡的。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
镜中的少女,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眉眼算不上绝色,但胜在清丽,一双眼睛尤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初醒的猫。只是太瘦了,下巴尖尖的,锁骨突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周明嬛把头发重新梳好,用仅剩的一根木簪别住,然后从妆奁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一小盒口脂。
那是先帝赐的,西域进贡的上品,色泽鲜艳,涂抹后唇色如血。原主从来舍不得用,觉得太艳了,不够端庄。
周明嬛挑了一点,细细涂在唇上。
镜中的少女立刻变了样子。
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任人宰割的小妃子。而是一个嘴角带笑、眼含杀气的女人。
她满意地点点头,把口脂揣进袖中。
申时。
未央宫后的长廊,夕阳西斜,金红色的光从廊柱间穿过,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周明嬛提前到了。
她选了一个既不太显眼、又能看清整条长廊的位置——廊柱后面,阴影里。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所有经过的人,而别人不容易看到她。
她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先来的不是沈寒江。
是一个太监,穿着七品服色,低着头匆匆走过。周明嬛认出他——太后身边的小太监,名叫福安,专门负责传递消息。
他在长廊里转了一圈,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在监视,然后快步离开了。
周明嬛没有动。
果然,福安走后不到片刻,一个身影从长廊的另一端出现了。
沈寒江。
他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了一件玄色的深衣,外面罩了件素白的大氅,看起来像是哪个世家公子出来散步,而不是当朝御史大夫。
月光下,周明嬛第一次看清了这张脸。
原书里对沈寒江的外貌描写很多,无非是“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之类的套话。但真正看到本人,周明嬛才发现,那些词都太轻了。
这个人,好看得不像一个文臣。
他大约二十六七岁,身量极高,肩背挺直,走路的姿势从容不迫,仿佛天下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慌张。五官是典型的汉人美男子长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略薄,天生带着几分凉薄。
但最吸引人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千年古井,平淡无波。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深陷其中。
他走到周明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明妃娘娘。”
他的声音比周明嬛想象的要低,要沉,不像是问候,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周明嬛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
“沈大人来得真准时。”
“娘娘的信更准时。”沈寒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双涂了口脂的唇上,“三天后就要死的人了,还有心思打扮?”
很毒的话。
周明嬛没有被激怒。
“三天后会不会死,不是沈大人说了算,也不是太后说了算。”她笑了笑,“是老天爷说了算。”
“老天爷?”沈寒江微微挑眉,“娘娘信这个?”
“我信。”周明嬛认真地说,“因为老天爷已经把答案告诉我了。”
沈寒江沉默了一瞬。
他见过很多女人。后宫里的妃嫔,朝堂上的命妇,民间的小家碧玉,风月场中的花魁名伶。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所有类型的女人,但眼前这个,他看不懂。
一个十七岁的、出身寒微的、被打入冷宫的太妃,在他的注视下,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甚至还在笑。
这不合常理。
“娘娘说有我想要的东西,”他不再绕弯子,“什么东西?”
周明嬛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折叠成巴掌大小,边角已经泛黄。
沈寒江接过来,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缩紧了。
那是一页账册的抄本。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建昭四年十月,军饷三十万石,实发十五万石,克扣十五万石。克扣款项流向——太后王氏、大将军王政、太常王贺……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数字。
每一个数字都是证据。
沈寒江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周明嬛。
“这是从哪里来的?”
“先帝留的。”周明嬛平静地说,“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把这些东西藏了起来。藏在哪,沈大人应该猜得到。”
沈寒江当然猜得到。
他早就怀疑先帝留下了什么,但查了几个月,一无所获。他翻遍了先帝的寝殿、御书房、甚至冷宫,就差掘地三尺了。但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些东西会被藏在——一个妃子的床底下。
“你看了多少?”他问。
“全部。”周明嬛说,“五百三十七页,一个字不落。”
“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当然。”周明嬛歪了歪头,“沈大人弹劾王氏一党的奏章,是不是已经写好了?我猜,原定是在三天后的宫宴上呈上去?”
沈寒江的瞳孔再次收缩。
这件事,他只跟最信任的几个幕僚商量过,绝不可能外传。一个住在冷宫里、与世隔绝的太妃,怎么可能知道?
“娘娘的消息很灵通。”他不动声色地说。
“不,不是消息灵通。”周明嬛摇摇头,“是我猜的。沈大人,您在朝堂上隐忍了整整三年,等的就是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太后垂帘——新旧交替之际,人心浮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这样的机会,您不会错过。”
沈寒江没有说话。
他开始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女人。
不,不是女人——是少女。看起来柔柔弱弱、一碰就碎的少女。但她的思维缜密、逻辑清晰、胆识过人,简直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后宫妃嫔。
“娘娘想要什么?”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周明嬛等的就是这句。
“活命。”她说,“三天后,我不想死。沈大人能帮我吗?”
“凭什么?”
“凭这些账册。”周明嬛指了指他手里的那张纸,“沈大人,您的弹劾缺什么,您比我清楚。您有证人,有人证,有物证吗?没有。您找了大半年,什么都没找到。因为所有的物证,都在我这里。”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了一些。
“我可以把它们全部交给您。有了这些,王氏一党必倒无疑。沈大人,您等了三年的机会,就在我手上。代价只是——让我活下去。”
沈寒江沉默了很久。
长廊里只有风的声音。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月亮升起来,清清冷冷地照着两个人。
“你就不怕,”沈寒江缓缓开口,“我拿了东西,不认账?”
周明嬛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深秋的月光,清冷而从容。
“沈大人,您是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她说,“账册有五百三十七页,我现在只给了您一页,剩下的,在我手里。和你谈这个,我当然留足了后手。这账册,你不想要,有的是人想要。”
“你威胁我?”
“不。”周明嬛认真地看着他,“我在跟您做交易。沈大人,您帮我活命,我帮您扳倒王氏。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沈寒江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周明嬛以为他要拔刀杀人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异的笑容——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表情。像是一个猎人在深山老林里偶遇了一头从未见过的猛兽,惊讶、警惕、又忍不住觉得——有意思。
“娘娘,”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得多。”
“沈大人也比我想象的难缠得多。”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某种微妙的东西在空气中流动。不是暧昧,不是敌意,更像是两个棋手在开局之初,彼此试探对方的深浅。
“三天后的宫宴,”沈寒江把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娘娘打算怎么做?”
“您弹劾,我提供证据。”周明嬛说,“但有一个变化——您不能在宫宴上直接呈上证据。”
“为什么?”
“因为太后不会给您机会。”周明嬛说,“她会在您开口之前,先发制人,太后可不好对付。”
沈寒江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女人,又一次说中了他的隐忧。
“那您的建议呢?”
“不打八大罪状,”周明嬛伸出三根手指,“只打三个。军饷贪墨案、青州赈灾案、还有——”
她停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先帝死因案。”
沈寒江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先帝死因——这才是最致命的刀。
太医署的记录上,先帝是病死的。但沈寒江知道,先帝死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不合常理。一个只是偶感风寒的人,怎么可能三天之内就暴毙而亡?
他查了半年,查到了蛛丝马迹——太医院有人被收买,药方被人动过手脚。但证据链断了,关键的人证死了,他只能暂时按下不提。
“先帝死因,”他一字一顿地说,“娘娘有证据?”
“有。”周明嬛说,“先帝的药渣,被人偷偷留下了。藏在哪,我也知道。”
沈寒江沉默了。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在做交易。
他是在被牵着走。
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女,从始至终,都在掌控节奏。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害怕什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咬钩。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每一步都让他不得不往里跳。
危险,刺激,有趣。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三天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我会配合娘娘。”
“不是配合我,”周明嬛纠正他,“是配合你自己。沈大人,您不是帮我,您是在帮您自己。”
沈寒江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周明嬛靠在廊柱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的汗,湿透了袖口。
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但她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到好像在背剧本。
其实她就是在背剧本。
她知道沈寒江会同意,因为原书里他就是这样的人——为了扳倒王氏,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良心。现在有人把证据送到他面前,他不可能拒绝。
但她也知道,沈寒江不会轻易相信她。
这个男人,生性多疑,从不相信任何人。他现在答应合作,不代表他真的会帮她。他很可能在利用她拿到所有证据之后,一脚踢开。
所以周明嬛留了后手。
她没有告诉他全部的账册藏在哪,没有告诉他药渣的具体位置,甚至在刚才的对话里,她故意说错了一个数字,看看他会不会发现。
他没有发现。
这说明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细心,也说明他此刻的情绪并不稳定。一个不稳的沈寒江,比一个镇定的沈寒江,好对付多了。
“第一步,完成。”周明嬛自言自语。
接下来,是第二步。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里面是早已写好的一封信。
信是写给赵昀的。
内容只有一句话:
“赵老板,想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吗?三日后宫宴,带上你的诚意来。”
她没有署名,没有抬头,甚至连信的来源都不会让人查到。但赵昀一定会来。
因为赵昀这一生,最大的执念,就是查清他父亲的死因。
原书里,赵昀的父亲——先帝时期的皇商之首,因“勾结敌国”的罪名被处死,家产充公,满门被抄。年仅十二岁的赵昀侥幸活下来,隐姓埋名十五年,重新积累起万贯家财,为的就是替父报仇。
他知道父亲的罪名是被人诬陷的,但找不到证据。
而周明嬛知道,证据就在她手里。
那批账册里,夹着一封信——是太后写给王政的密信,信中明确提到“赵氏可除,商路可夺”。有了这封信,赵昀就能洗刷父亲的冤屈,拿回被抄没的家产。
周明嬛把信塞进竹筒,叫来青禾。
“送到城东赵府,”她说,“亲手交给赵昀本人。如果他不在,就交给他的管家,说‘故人之信’。”
青禾接过竹筒,犹豫了一下:“娘娘,赵府……不,赵老板的人,会信吗?”
“会。”周明嬛说,“因为他在等这封信,等了十五年。”
青禾愣了一下,没有再问,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周明嬛回到冷宫,关上门的瞬间,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扶着墙,慢慢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太累了。
跟沈寒江对话,就像跟一头饿狼谈判。你必须表现出不怕它的样子,哪怕你的腿在发抖,手上也不能有半点迟疑。稍有差池,就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三天,”她掐着自己的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还有两天。”
两天后,宫宴。
两天后,她要么绝地翻盘,要么万劫不复。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冷冷清清的冷宫,也照着千里之外的北境。
不知道萧绝,现在在做什么。
她忽然想起原书里萧绝说过的一句话:
“末将不怕死,末将只怕死得没有意义。”
多好的一句话。
周明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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