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二天就上门了------------------------------------------。,脚还是疼,但不是这个原因。,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句话:他说,上海来的那个姑娘,叫丹丹的,他早就听我提过。。她哥在食堂跟他讲家里的事,讲她在上海磨矶,他一直没吭声,最后就嗯了一声。,就是今天那件事了。,这人到底在想什么。看她哭鼻子,鞋都穿不上,他只站了三秒,就说了"就她,我满意"。她哪儿满意了,她哪儿让他满意了。,她把被子蒙脸上,眼一闭,告诉自己不想了。,她还是没睡着。。"丹丹,起来,跟我说说昨天那个王团长,你觉着人怎么样?",不动。"国栋昨晚跟你爸说了,说王团长人品没问题,在部队里是数得着的。""嗯。""你嗯啥,翻过来。"。
"丹丹?"
"嗯。"
"你好好跟妈说,他长什么样,说话怎么说的,跟你提什么了没?"
"没提啥。"
"真没提啥?"
"他就看了我三秒,说了就她,我满意,然后转身就走了。"
"哎哟,那就是看上了。"
"妈——"
"你听妈说,这种话不是随便就能说出口的,人家走这一趟,就为了这一句。"
林丹丹没接。她妈坐在炕沿上,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像是在拍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又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你翻过来。"
林丹丹慢吞吞翻过来,顶着一头乱发看她妈。
她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人家团长看上你,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不想嫁军人。"
"军人怎么了。"
"苦。"
"哪苦了,大院里住着,吃供应粮,比咱们家强多了。你以为大院军嫂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林丹丹没词儿了,盯着她妈看了一会儿,想说"我就是不想嫁",又觉得说了也没用,重新翻回去背对着她。
她妈还在后头说,说王团长年纪合适,说她爸也觉得不错,说这种机会错过了可惜。林丹丹一个字没往耳朵里收,闭着眼盘算要怎么跟那个人说清楚,她是真的不嫁,不是闹脾气。
就这么各说各话,院门被敲了三下。
她妈的声音停下来,小跑去开门。
林丹丹听见院子里她妈说了声"哎哟",然后就没声了。
那种没声比说什么都奇怪。
她坐起来竖着耳朵,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急,平得像读材料:"我来接林丹丹。"
林丹丹腾地从炕上跳下来,踩在地上脚一疼,扶着墙站稳,转头看她哥。
林国栋坐在饭桌边扒稀饭,头也没抬:"他来了。"
"我知道他来了,"林丹丹压着声音,"你没跟他说我不嫁吗?"
林国栋往嘴里扒了一口,慢吞吞说:"那啥,我寻思这事,不归我管。"
"林国栋!"
"小点声,"林国栋终于抬了下眼,"妹,你先去见见,有什么话当面说。"
林丹丹气得牙痒,看了眼自己身上:睡衣,头发乱,脸也没洗。
她快步回屋,把睡衣脱了,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件浅蓝的褂子,往身上套,套了一半又拉下来,换了件白的。白的穿上又嫌太素,又换回浅蓝那件。
头发拢了拢,低头照墙上那小块镜子,拢好的头发被她自己又抓乱一次,再拢。
她皱着眉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意识到自己在认真收拾,又皱了皱眉,不知道在烦谁。
外头院门那头没动静,她妈和林国栋也没催她,倒像是故意不催,让她自己去。
她去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醒了一点,出去。
院门拉开,王浩宇就站在外头。
军装,正装,风纪扣扣严,手背在身后,站得直,就那么等着。门一开,他往她脸上看了一眼。
林丹丹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攥着门框:"你来干什么?"
"接你去民政所问流程。"
"我没答应。"
"先去看看。"
"去看了就是打算结,"林丹丹说,"我真的不想嫁军人,不是跟你说着玩的。"
王浩宇没说话,就看着她。
她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说话。
"你不相信我?"
"相信,"他说,"你去看看,回来再说。"
林丹丹说:"可是去看完,你还是会觉得要结。"
"那你觉得不合适,就不结。"
这倒是她没想到的。她盯着他看了三秒,想找出哪里有问题,没找到。
"你这么随便答应我?"
他没接。
"你昨天不是说就她我满意。"
他还是没接。
"我要反悔你就让我反悔?"
"嗯。"
林丹丹愣了一下。她本来准备了一大串话想堵他的,没想到他一个字就接过去了,她那一串话全部砸在原地。
这时候她妈在后头探出头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王团长,快进来喝水啊!"
王浩宇朝里点了下头,没动脚。
林丹丹回头,她妈正用眼神猛示意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她爸也从堂屋走出来,笑着说"来来来,进来坐",林国栋还在里头扒稀饭,这一屋子人都很忙。
林丹丹叹了口气,走出去,把院门带上。
"我脚还疼。"她低头说了一句。
他没接。
"真的。"她补了一句。
他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骑车。"
"我不坐后座。"
"嗯。"
"我也不骑车。"
他看了她一眼,把倚在墙边的二八自行车往旁边推了推:"走。"
"就这么走过去?"
"嗯。"
她没辙了,跟着走。
街上有人,有自行车,供销社门口排了一溜人。两个人并排走着,林丹丹一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她试了试:"你当团长多少年了?"
"七年。"
"那,平时忙吗?"
"忙。"
"那,"她想了想,"那你平时在部队吃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食堂。"
林丹丹想,这个人跟她说话,大概永远是这样,一个字能解决的不说两个字。她从小到大说话就多,叽叽喳喳的,跟这人在一起,她能说一百句,他说十句就了了。
这种感觉说不上哪里,就是奇怪。
她又试了一句:"你老家哪儿的?"
王浩宇走了两步,才说:"没有老家。"
林丹丹没太明白,还想追问,看他侧脸的角度,线条收得很紧,她又把话咽回去了。
又走了一段,她小声说:"你走慢一点。"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往下慢了一截。
两个人就这么一段走在一起,一段拉开距离,供销社门口的人侧过头来看他们,林丹丹低着脑袋,假装没看见。
路过供销社门口,她想起她妈昨天说过让她顺路看看有没有棉花,东北冬天冷,被子得厚一点,早点备着。今天她没带棉花票,等明天或者改天再来。她往供销社里瞥了一眼,人不算少,棉花柜台那一排站了几个人。她也没停下,跟着往前走。
她脚还有点疼,走慢了他不催,走快了他也不说话。林丹丹一时弄不明白他到底是有耐心还是压根不在意,两个说法放在这里都说得通。
又走了一段,王浩宇忽然站住了。
林丹丹反应慢了一步,差点撞上去,往旁边跳开:"干什么?"
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
林丹丹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几样东西,绿豆糕、糯米糍、葱油饼,是她哥那一手歪歪扭扭的字,旁边还注了"上海做法"四个字。
她愣了一下。
昨天她在路上跟李婶随口说的,说东北买不着上海点心,说绿豆糕要怎么好吃,糯米糍要怎么做。她说完就忘了,连自己说过都记不大清。
她抬头看王浩宇。
他已经把手背到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你拿着。"
"拿着做什么用?"
他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丹丹捏着那张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鼻子莫名酸了一下。
不是委屈那种酸——委屈的酸她熟,从小到大一个委屈眼泪就掉。这个酸不一样,凉一点,也沉一点,卡在鼻子里不往下走。
她昨天随口说的,说给李婶听的,她自己都不记得了。李婶嘴快,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他耳朵里。他不认识她,昨天是头一次见,但他让她哥把她提过的点心名字写下来,叠好揣在口袋里,今天带来递给她。
她站在路边想了好一会儿,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反正那张纸,她没放,折了折,揣进口袋,跟上去了。
脚后跟那块又咬了她一下,她一个趔趄差点崴着。
她没忍住:"哎哟。"
走在前头的王浩宇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着,背对着她,像是在等她。
林丹丹抬头看他背影,他肩膀那条线是硬的,风纪扣扣得严实,站在那儿就是一堵墙挡着光。
她一只脚踮着,揉了揉另一只脚踝,慢慢直起身。
"我走了。"
他还是没回头,也没动。
等她挪到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他才抬了一步。
这一步很浅,没迈快,她跟得上。
林丹丹低着头跟在他后面,那张点心名单压在口袋里,有点重。她走了几步,悄悄抬眼看他侧脸——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睛直视着前头,像是刚才停下来等她那几秒没有发生过。
民政所的门已经在前头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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