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龙坳------------------------------------------,黄河老渡口。,只有零星几点惨淡的星光照在浑浊汹涌的河面上。渡口早已废弃,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桩和半截朽烂的栈桥,在夜风里吱呀作响。河水哗啦拍岸,带着深秋的寒意。,里面是干粮、水壶、柴刀和师父的帆布包,早早等在一棵老槐树下。怀里揣着赵四给的定魂砂布包,那淡淡的檀硝味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安。刘瘸子还没到,赵四更不见踪影。,下游黑暗的芦苇丛里,传来“嘎吱”一声轻响,像是旧木头摩擦的声音。紧接着,一条黑乎乎的小船,像水鬼似的,悄无声息滑了出来,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用黑布蒙住大半的马灯。,刘瘸子那干瘦的身影出现在船头,依旧是那副瘸着腿、翻着白眼的模样,但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背上多了个长长的、用油布缠裹的物件。他冲我招招手,压低声音:“山子,上船,快。”,小船微微一沉。船舱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散发出机油、硝石和一种陈旧纸张的味道。刘瘸子没多话,示意我进舱,自己拿起一根长篙,轻轻一点岸边,小船便离了栈桥,顺流向黑暗中漂去。,马灯光线昏暗。我刚坐下,就听见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船舱最暗的角落传来:“东西带齐了?”。他不知何时已坐在那里,换了一身靛青色的紧身衣裤,背着一个样式奇特的狭长皮囊,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更显苍白,几乎透明。他手里正用一块麂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几件东西:三根漆黑如墨、看不出材质的细长钉子,一把不过巴掌长、刃口泛着幽蓝光芒的弧形小刀,还有一卷银光闪闪、极细的丝线。“带齐了。”我点头,拍了拍怀里的帆布包。“嗯”了一声,继续擦拭他的工具,动作专注而轻柔,像在对待情人的肌肤。刘瘸子在外面撑船,只有长篙划水的细微声响和黄河亘古的涛声。,远离了人烟,两岸只剩下黑黢黢的山影和呜咽的风声。刘瘸子将船撑进一条隐蔽的支流,又拐过几道河湾,最后在一片陡峭的崖壁下停住。崖壁上垂下茂密的藤蔓,遮挡了月光。“到了,下船。”刘瘸子拴好船,低声道。,踩着湿滑的卵石滩,拨开藤蔓。崖壁上赫然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里面黑漆漆的,一股带着浓重土腥和霉腐味道的冷风从洞里涌出。“这是早年挖矿留下的废洞,能通到邙山外围。”刘瘸子从背上解下那油布包裹,展开,里面是两把工兵铲,几捆绳索,几根冷光棒,还有两把用油纸包好的、老式的、装填铁砂的火铳。他把一把工兵铲和火铳递给我,自己拿了另一把铲和铳。赵四则已经将那三根黑钉、小刀、银丝收好,背起皮囊,手里多了一个罗盘。那罗盘样式古朴,青铜包浆,天池里的磁针在幽暗光线下,微微颤动着。“跟紧我,别乱碰任何东西,别乱看,尤其是别乱‘看’。”赵四最后一句是对我说的,眼神锐利。我知道他指的是我的“地眼”。
洞口狭窄,进去后却豁然开朗,是一条斜向下的、明显是人工开凿的通道,四壁是粗糙的岩石,渗着水,脚下湿滑。刘瘸子打头,手里举着一根折亮的冷光棒,惨白的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赵四在中间,盯着罗盘。我断后,紧握着冰冷的工兵铲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通道很长,不断向下,空气越来越潮湿冰冷,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像是陈年棺木混合着铁锈的沉闷气味。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古老的矿工标记,又像是某种无意义的划痕。我的“地眼”在这里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地气混乱驳杂,死气、秽气、还有各种难以辨明的、躁动不安的“气”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颜色污浊的浓汤,看得我头晕眼花,不得不尽量收敛能力,只维持最基本的视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通道似乎到了尽头,被一堆坍塌的碎石堵住了。刘瘸子停下,蹲下身检查碎石堆,又摸了摸旁边湿漉漉的岩壁,回头低声道:“塌了有些年头了,但后面是空的,有风。”
赵四上前,用他那双异常苍白的手在岩壁上细细摸索,指尖偶尔轻轻叩击。片刻,他停在某处,从皮囊里取出一根细长的、前端带钩的金属探针,小心翼翼地插进岩壁一条缝隙,缓缓搅动。几块松动的岩石被他撬了下来,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爬过的缝隙,更强的冷风从里面吹出,带着更浓郁的腐朽气息。
“是墓道。”赵四收回探针,在鼻尖嗅了嗅,眉头微蹙,“汉砖,但气味不对,有更老的东西。刘爷,打洞。”
刘瘸子二话不说,抄起工兵铲,对着那缝隙边缘小心地挖掘扩大。他动作熟练而敏捷,那条木腿似乎完全不影响他的发力,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很快,一个可容人弯腰通过的洞口被清理出来。
洞口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用厚重的青砖垒砌,砖缝间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水渍。甬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砖壁上隐约有彩绘,但早已斑驳脱落,看不清原本图案。空气几乎凝滞,只有我们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被放得很大。
赵四举起罗盘,磁针此刻正疯狂地左右摆动,偶尔猛地指向某个方向,又倏地弹开。“好重的煞气。”他低语,从皮囊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暗红色的粉末,撒在我们三人身上。粉末带着刺鼻的硫磺和朱砂味。
“雄精粉,辟邪。跟紧,别掉队。”
我们排成一列,赵四打头,刘瘸子第二,我最后,小心翼翼地向甬道深处摸去。走了不到十丈,前方出现一个转弯。刚转过弯,走在前面的刘瘸子突然“咦”了一声,停了下来。
“怎么了?”赵四低声问。
“四爷,您看地上。”刘瘸子举起冷光棒。
惨白的光线下,只见布满灰尘和湿滑苔藓的甬道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串脚印。不是我们的登山靴印,而是光脚的脚印,大小不过孩童,但脚趾形状怪异,前宽后窄,更像是……兽类的蹄印?脚印很新鲜,压碎了苔藓,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延伸向黑暗深处。
赵四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点脚印边缘的湿泥,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更凝重了。“腥气,带腐味。不是活物。”
“尸胎?还是地童子?”刘瘸子声音发紧。
“不像。脚印太‘新’了,像是刚留下不久。但这地方……”赵四环顾四周死寂的墓道,“至少几百年没人进来了。”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工兵铲,同时悄悄运转“地眼”,向脚印延伸的方向“看”去。
混乱驳杂的气场中,一道极其黯淡、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灰黑色“气”流,贴着地面,蜿蜒向前。那气流冰冷、滑腻,带着浓烈的怨毒和不详,与师父身上缠绕的黑气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新鲜”、更加“活跃”。而在气流末端,大约二十丈外的甬道拐角后面,似乎有一团更浓郁、更黑暗的东西盘踞着,像一团有生命的阴影。
“前面……有东西。”我压低声音,喉头发干,“二十丈外,拐角后面。气是黑的,很浓,在动。”
赵四和刘瘸子同时看向我。赵四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刘瘸子则咧了咧嘴,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能绕过去吗?”赵四问。
我努力分辨四周地气流向,但这里的气场太混乱,如同乱麻。“不行,只有这一条甬道。两边砖墙后面……感觉更不好,像是实的,但气是死的,有……陷阱的味道。”
赵四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取下背上的狭长皮囊,从里面取出那三根漆黑的长钉,分给我和刘瘸子一人一根。钉子入手冰凉沉重,非金非木,表面刻满细密的符咒。
“这是雷击枣木钉,用百年以上雷劈枣木心,在祖师爷牌位前供足四十九年,又用重午日正午的鸡冠血和朱砂浸泡三年制成,专破阴煞邪祟。”赵四低声道,“前面那东西,不管是什么,用这个钉它。刘爷,你左我右。山子,你跟紧,用你的眼睛告诉我们它具体位置和动静。记住,打头,打心,或者打它‘气’最盛的地方。”
我和刘瘸子握紧木钉,点了点头。赵四又从皮囊里摸出三张黄符纸,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扭曲的符号。他咬破自己左手食指,在每张符纸上快速一点,然后将符纸分别贴在我们三人的额头。
“掩生符,能暂时遮掩我们身上的活人生气。但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动作要快。”
符纸贴在额头,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眉心渗入,我顿时感觉周身散发的、与周围死气格格不入的“生气”微弱了下去,仿佛与这阴森墓道融为了一体。
赵四深吸一口气,对刘瘸子使了个眼色。两人如同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我紧跟其后,努力压制着狂跳的心脏,将“地眼”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拐角后那团黑暗的“气”上。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接近拐角。
那团黑暗的“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蠕动了一下,但并未移动,只是更加“浓郁”了,散发出一种捕食者般的危险气息。
就在赵四和刘瘸子即将冲过拐角的瞬间——
“吱嘎——!”
一声尖锐刺耳、仿佛锈蚀铁器摩擦的怪叫,猛地从拐角后爆发!紧接着,一个黑影带着腥风扑了出来!
借着冷光棒惨白的光,我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个不到三尺高、形如侏儒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它全身皮肤是一种死寂的灰白色,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布满紫黑色的尸斑。头颅奇大,几乎占了身体三分之一,光秃秃的头顶只有几缕枯黄的毛发。五官扭曲,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鼻子,只有两个孔洞,嘴巴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尖利的黑黄色牙齿。它的手脚指甲又长又弯,乌黑发亮,刚才那串蹄印般的脚印,赫然是它手脚并用地爬行时留下的!它身上还挂着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条,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和腥臊味。
“尸魈!”刘瘸子低吼一声,手中工兵铲带着恶风,横拍过去!
那尸魈极其灵活,怪叫一声,瘦小的身体一扭,竟贴着墓道顶部窜了过去,躲开工兵铲,利爪直掏刘瘸子后心!刘瘸子瘸着腿,行动不便,眼看就要被抓中!
“左肩!”我大喊。
赵四几乎在我出声的同时动了。他没有用那柄幽蓝小刀,而是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瞬间出现在尸魈扑击的路径上,左手快如闪电地探出,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那点银白锐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精准无比地点在尸魈大张的、流着腥臭涎水的嘴上!
“嗤——!”
仿佛烧红的铁块烙进油脂的声音。尸魈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嘴巴冒起一股黑烟,整个身体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砖墙上,滑落在地,痛苦地翻滚抽搐。
“钉它!”赵四低喝,自己已如影随形般跟上。
刘瘸子反应极快,手中雷击枣木钉脱手飞出,化作一道乌光,直射地上翻滚的尸魈心口!我也不敢怠慢,鼓起全身力气,将手中木钉朝着那尸魈身上黑气最浓的头部位置掷去!
“噗!噗!”
两声闷响。刘瘸子的木钉精准地钉入尸魈心口,我的木钉则深深扎进它硕大的头颅。尸魈身体剧烈地一颤,发出最后一声短促的哀嚎,随即不动了。一股浓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血从伤口汩汩流出,它身上那团黑暗的“气”迅速消散,尸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最后只剩下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和几片碎布。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甬道里恢复了死寂,只有我们三人粗重的喘息声。
刘瘸子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啐了一口:“晦气!刚进来就碰上这玩意儿。这尸魈成形至少得百年,看这墓道,不像是养尸地啊。”
赵四没说话,走到那堆灰烬旁,蹲下身,用那柄幽蓝小刀小心地拨弄检查。片刻,他挑出一小块指甲盖大小、黑乎乎的东西,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刀尖刮下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这个动作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不是自然形成的。”赵四抬起头,眼神冷冽,“尸气里混合了很淡的硝石和硫磺味,还有……水银。这东西是被人用邪法‘养’在这里的,年头不短,但一直处于类似沉睡的状态,是我们身上的活气,或者别的什么,惊醒了它。”
“养在这儿?守墓?”我疑惑。
“不像守墓。”赵四摇头,用刀尖指了指甬道前方,“如果是守墓,不会只放一只,也不会放在这么靠外的位置。倒像是……预警,或者,拖延时间。”
他站起身,看向甬道深处无边的黑暗,眼神锐利如鹰。“这地方,比我想的还要邪门。都打起精神,前面不知道还有什么。”
我们稍作休整,继续前进。越往里走,墓道越发开阔,两侧开始出现一些简单的壁龛,里面摆放着早已朽烂的陶俑,造型怪异,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空气里的腐臭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闻久了让人头脑发晕。
我的“地眼”在这里受到的干扰也越来越强,各种混乱的“气”流像暴风中的乱流,冲击着我的感知。我只能勉强分辨出大致的吉凶方位,更多细节已是一片模糊。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晰——我们正在向某个“核心”靠近。那里散发出的“气”场,庞大、混乱、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缓慢的脉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脏。
赵四手中的罗盘,磁针已经不再乱转,而是死死指向我们前进的方向,微微颤抖着,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吸引。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石门。石门半掩着,露出一条缝隙,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石门两侧,立着两尊高大的石像,但早已风化残破,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隐约看出是某种蹲踞的猛兽。
刘瘸子想上前推开石门,被赵四抬手制止。
“等等。”赵四盯着那石门缝隙,又看了看手中的罗盘,眉头紧锁,“磁针指的就是这里面。但门缝里透出的气……不对。”
“怎么不对?”刘瘸子问。
“太‘干净’了。”赵四缓缓道,“外面墓道煞气、尸气、秽气混杂,里面却几乎感应不到。要么里面是空的,要么……有东西把所有‘气’都吸走了。”
吸走?我心头一凛,再次凝聚目力,向门缝内“看”去。
果然,门缝内是一片近乎“虚无”的黑暗。不是没有光,而是没有“气”。死气、秽气、煞气,甚至地气、天气,所有流动的“气”在门缝边缘都戛然而止,仿佛里面是一个能吞噬一切的“空洞”。这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气场都要诡异。
“是这里吗?幽王陵?”刘瘸子声音发干。
“不知道。但肯定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之一。”赵四从皮囊里取出一小包粉末,沿着门缝轻轻吹了进去。粉末是荧光的,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飘飘扬扬落下,照亮了门后一小片区域。
那似乎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墓室。地面铺着巨大的石板,积着厚厚的灰尘。荧光粉落下,映出地面上一些凌乱的、巨大的拖痕,还有一些……散落的白骨。而在墓室中央,荧光粉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轮廓,像是一口棺椁,但比寻常棺椁大了数倍不止。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棺椁上方,荧光粉的微光中,隐约可以看到,悬浮着一些东西。一个个拳头大小、圆形的、惨白惨白的影子,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一动不动。
“那是……什么?”我喉咙发紧。
“人头。”赵四的声音冰冷,“风干的人头。用特殊方法处理过,悬在墓室顶部,通常是‘悬魂盏’,一种极其恶毒的防盗术。活人进入,阳气扰动,可能会让它们‘醒’过来。”
刘瘸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这得杀多少人?”
“恐怕不只是防盗。”赵四的目光越过门缝,看向墓室深处,那巨大的棺椁轮廓,“悬魂盏聚阴锁煞,通常是用来……养尸,或者,镇压某种东西。”
他收起荧光粉,看向我和刘瘸子,眼神凝重:“进去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碰任何东西,尤其是那些人头。我们的目标是找到可能存在的线索,或者……地髓。如果情况不对,立刻退出来。明白吗?”
我和刘瘸子重重点头。
赵四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半掩的石门上,缓缓发力。沉重的石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推开了一个可容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尘土、霉腐和奇异甜香的味道涌了出来。
我们三人,依次侧身,挤进了这间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诡异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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