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希走出宴会厅。
冷风顺着礼服的缝隙往里钻,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没回头。
身后那场热闹的、属于贺骁臣和盛曼的盛宴,已经和她没关系了。
或者说,从来都没关系过。
宁希顺着花园的小径往后走,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幅画被丢给清洁工的画面。
贺骁臣坐在主位上,眼里的嫌弃真真切切,没有半点作伪。
他确实该嫌弃。
那是她熬了三个大夜,一笔一画勾出来的。
宁希掐了掐掌心,想把那点没出息的酸涩压下去。
这有什么好难过的?
这不就是她一直以来的待遇吗?
这不是她应该知道的结局吗?
贺家的养女,说好听点是千金,说难听点,就是贺骁臣养在笼子里的一只百灵鸟。
高兴了逗弄两句,不高兴了,连毛都能给她拔了。
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鹅卵石上的声音,清脆,急促,带着一股子志得意满的劲儿。
宁希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盛曼提着裙摆,快步绕到宁希面前,挡住了去路。
她抬起手,故意在路灯下晃了晃。
那枚硕大的粉钻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火彩晃得宁希眼睛生疼。
盛曼笑得眼尾上扬,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恶意。
“宁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吹冷风呀?”
宁希停下脚步,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事?”
盛曼啧了一声,把手凑到宁希眼皮子底下,仔细观赏着那枚戒指。
“骁臣刚才送我的,说是盛世实业那块地定下来了,这是给我的谢礼。”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
“你刚才送的那份礼……”她故意停顿。
宁希没说话。
盛曼捂着嘴咯咯直笑,笑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哎呀,我都替你尴尬。你说你,送什么不好,送那种破画。骁臣书房里挂的哪一幅不是名家真迹?你那张纸,估计连厕所里的纸都不如,也就清洁工阿姨不嫌弃,能拿回去糊个墙。”
宁希静静地看着她。
盛曼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高定礼服,颜色极正,剪裁也很大胆。
但这衣服穿在她身上,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大概是缺了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
宁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这么想了,也就真的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盛曼的自尊心里。
盛曼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笑什么?被羞辱疯了?”
宁希抬眼,视线从那枚粉钻上挪开,最后落在盛曼那张精心描摹过的脸上。
“盛小姐,金钱可以买到顶级钻戒,却买不到审美。”
盛曼愣了半秒,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说什么?”
宁希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火气。
“你身上这件礼服是本季的主打,设计灵感来自中世纪的圣母。但你刚才的言行,和这件衣服的格调,真的很不搭。”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就像一个暴发户穿上了皇帝的新衣,除了显摆那点可笑的优越感,一无所有。”
盛曼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最恨别人说她没品位,更恨宁希这种寄人篱下的货色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跟她说话。
“宁希!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没人要的野种,靠着贺家施舍才活到今天,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盛曼气得浑身发抖,扬起右手,对着宁希的脸就扇了过去。
那一巴掌带着风声,显然是用了十足十的力道。
要是真扇实了,宁希这张脸估计得肿上半个月。
宁希眼疾手快,在巴掌落下之前,稳稳地截住了盛曼的手腕。
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手上的劲儿却不小。
盛曼挣扎了几下,竟然没挣脱开。
“放手!你这个疯女人!”
宁希盯着她的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点温度,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盛小姐,动我之前,先动动你的脑子。”
盛曼咬牙切齿。
“你敢威胁我?骁臣根本不在乎你,他刚才怎么对你的,你忘了?”
宁希稍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听到盛曼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才缓缓开口。
“他确实不在乎我,但他很在乎贺家的面子。”
宁希的声音冷得掉渣。
“我是贺家养了十几年的养女,在名义上,我还是他贺骁臣的妹妹。你在贺家的地盘上对我动手,打的是我的脸,还是贺家的脸?”
盛曼愣住了。
宁希继续说道。
“你可以试试看,如果我今天带着一身伤回去,贺骁臣是为了你这个还没过门的联姻对象去教训我,还是为了贺家的颜面,去问责你们盛家。你觉得,盛家做好了和贺家产生嫌隙的准备了吗?”
盛曼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虽然高傲,但不傻。
贺骁臣那个人,冷血到了极点,也护短到了极点。
那种护短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极强的领地意识。
在他的地盘上,哪怕是他丢掉的垃圾,别人想踩一脚,也得看他准不准。
宁希猛地松开手。
盛曼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
她扶着旁边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里全是惊惧和愤恨。
“宁希,你给我等着!等你嫁给季家那个病秧子,看谁还能护着你!”
盛曼丢下这句狠话,逃也似地踩着高跟鞋跑了。
花园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宁希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心中愈发不平静。
她并不知道盛曼说的嫁给季家的人是什么意思,而且她似乎不止一次的提起过,可如果是真的,贺家却从没和她提过。
不过她刚才其实很怕。
怕盛曼真的不顾一切扇下来,也怕贺骁臣突然出现,看到她这副牙尖嘴利的样子。
在他面前,她一直都是那个听话、温顺、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宁希。
今天的反抗,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刚才抓着盛曼的地方,现在还泛着冷意。
宁希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原来兔子急了,真的会咬人。
这种感觉,竟然该死的不错。
她知道这番话传到贺骁臣耳朵里会是什么后果。
左右不过是变本加厉的羞辱,或者是更冷酷的惩罚。
但她不后悔。
既然已经被推向了深渊,那在摔得粉身碎骨之前,她总要给自己留一点尊严。
哪怕这尊严碎得跟刚才那幅画一样。
宁希顺了顺呼吸,挺直了脊背。
她踩着冰冷的夜色,一步一步往回走。
风还在吹,但她好像没那么冷了。
路过垃圾箱的时候,她看到了一角熟悉的画布。
那是她画了三天的贺骁臣。
现在它正静静地躺在果皮和残羹冷炙之间,被弄脏了一大块。
宁希停下脚步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这幅画,她不要了。
她走进主楼。
大厅里的喧嚣还没散去,贺骁臣正端着酒杯,和几个商界大佬谈笑风生。
他看起来那么耀眼,那么遥不可及。
宁希目不斜视地从他身后经过,没有停留,也没有看他一眼。
贺骁臣的笑声顿了一下。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宁希走得很稳,裙摆晃动的频率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
他微微蹙眉,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这丫头,好像有点不对劲。
宁希回到房间,反锁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门板滑落,最后跌坐在地毯上。
黑暗中,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双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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