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留意沈让手机里的那个加密相册。我没有偷看,我只是注意到他偶尔翻照片时会下意识侧过身,把屏幕偏一个角度。
那个角度,刚好避开我的视线。
他从来不知道,我在厨房做饭时,抽油烟机的黑色镜面能反射客厅里的一切。他不知道我看见过他对着手机笑,那种笑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眉眼全部舒展开,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少年感。他跟我在一起时,笑是礼貌的、得体的、点到为止的。但在那个加密相册面前,他整个人都是柔软的。
第二年结婚纪念日,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他回来看了一眼餐桌,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坐下来安静地吃完,放下筷子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我。
“我还有个项目要处理,你先睡。”
他进了书房。门关上。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站在水池边洗了很久。水流哗哗响着,盖住了眼泪掉进洗碗池的声音。那天晚上我蹲在厨房地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
如果我消失了,他会发现吗?
后来我找到了答案。不会。
有一次我出差三天,回来发现家里的垃圾桶没有任何新增的垃圾。冰箱里的菜原封不动,门口的拖鞋只有我穿的那双换过位置。他三天没回家。我问他,他说加班住在公司。我问他吃什么,他说外卖。我没问下去,因为再问就太难看了。
第三年春天,我发现自己开始忘事。
起初是钥匙。明明记得放在包里,翻遍了没有,最后在冰箱里找到。我笑自己粗心。
然后是名字。电梯里遇到隔壁的张姐,张嘴要打招呼,她叫什么来着?明明上个月还一起拼过奶茶。我硬着头皮寒暄完,关上门在玄关站了好久。
再来是数字。沈让的手机号尾数是什么来着?我打开通讯录,发现存的备注从“老公”变成“沈让”,是我自己改的。什么时候改的?我不记得了。
我去医院那天,其实约的是上午十点。等我赶到时已经十一点半了,护士说女士你挂的是昨天的号。我重新挂了一个专家号,坐在候诊区等了一小时四十分钟,等到整个走廊几乎空了才轮到我。
神经内科的诊室很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医生的镜片上。他问了我一串问题,让我做了一堆测试,又开了磁共振和PET。等结果的那几天,我每晚躺在床上,听着身边沈让均匀的呼吸声,想了很多很多。
想到最后我发现,我好像不怎么怕。
诊断出来那天,老医生问我:“家属来了吗?”
我说:“我没有家属。”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报告递给我。上面写着一行冷冰冰的字——早发型阿尔茨海默症,伴有轻度认知功能障碍。
“你才二十九,”他说,声音很轻,“这个年龄发病的案例很少,但不是没有。它会发展得比老年型更快,你需要有人照顾。”
我问:“大概多久?”
他沉默了几秒:“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但通常来说,中晚期可能需要三到五年。”
三到五年。我会慢慢忘记怎么回家,忘记怎么系鞋带,忘记自己叫什么。我会忘掉苏婷的脸,忘掉妈妈的声音,忘掉所有热泪盈眶的瞬间。然后,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我会先忘掉沈让。
也好。用这场病,换一场刑满释放。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沈让破天荒回来得早。他窝在沙发里看手机,厨房里烧着水,壶嘴冒出白汽。我从玄关换鞋进来,站在他背后,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一小撮翘起的头发。
“沈让。”
“嗯?”
“我们离婚吧。”
他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下来。客厅里只剩下水烧开的咕嘟声,和暖气片偶尔咔哒的响声。他转过头看我,眉头微微皱起,不是震惊,不是慌张,更像是某种被打扰了的不耐。
“又在闹什么?”
又在。他说的是“又”。
以前我提过离婚,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发现相册那次,我说“沈让你要不爱我就放我走”,他没说话。第二次是纪念日之后,我说“我累了”,他靠在门框上看我整理行李箱,始终没拦,直到我走到门口才开口:“这么晚了,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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