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四角插着旗帜,远处立着几个箭靶。春日的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萧元漪已经换了一身窄袖胡服,长发束起,腰间佩着短刀,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她手里握着一把半人高的长弓,弓臂是上好的柘木,弓弦绷得极紧。,是程姎。,也换上了窄袖,正低着头调试一把小弓。她的动作虽不算熟练,却也有模有样,显然是练过些时日的。“过来。”萧元漪看见程少商,简短地招了招手。,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目光在她瘦弱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她将手中的长弓递过去:“试试。”。入手的一瞬间,她便知道这把弓的磅数不低,至少两石。前世她第一次拿这把弓的时候,手臂抖得跟筛糠似的,拉都拉不开,最后脱了手,弓弦弹在自己胳膊上,肿了整整三天。?“程家的女儿,连弓都拿不稳,说出去让人笑话。”,却换来更严厉的训斥:“哭什么哭?战场上谁管你哭不哭?”,程少商没有再露出任何怯意。,没有急着去拉弦,而是先低头看了看弓臂的纹路,又摸了摸弓弦的材质。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端详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这是两石的弓,”程少商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阿母想让女儿用这个试?”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萧元漪的目光变了。她没有想到这个从小被扔在乡下的女儿,竟能一眼看出弓的磅数。寻常人家的女儿,只怕连弓的种类都分不清,更何况是两石这样精确的判断。
“你认得?”萧元漪问。
“柘木为弓臂,牛筋为弦,弓胎上刷了三遍桐油,是军中常用的制式。”程少商不紧不慢地续道,“女儿虽在乡下长大,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了萧元漪心上。
萧元漪沉默了一瞬,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把更小的弓:“那用这把。”
这把弓约莫六斗,是给半大孩子练手用的。程姎用的就是这一把。
程少商接过,试了试弦的松紧,然后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她没有急着搭箭,而是先将箭羽在指尖转了转,检查了箭杆是否笔直、箭镞是否有锈。
这些动作,前世她不会。后来是凌不疑教她的。那个男人教了她很多东西,骑射、兵法、甚至如何判断一支箭的优劣。他用尽心血将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打磨成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人。
可惜,到最后,他们还是没能走到一起。
程少商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缓缓举起弓。
演武场上安静下来。春风吹动她的衣角,几缕碎发从耳畔滑落。她侧身站立,双脚与肩同宽,左臂伸直推弓,右臂屈肘拉弦,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萧元漪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个姿势——不对,这个姿势不是任何嬷嬷能教出来的,也不是随便练练就能练出来的。推弓的手稳如磐石,拉弦的手力贯指尖,脊背挺直,肩胛收紧,整个人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蓄满了力量却不显丝毫紧绷。
这是千锤百炼之后才有的姿态。
弦满。
程少商微微眯眼,指尖松开。
羽箭破空而出,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直直射向五十步外的箭靶。
正中靶心。
那支箭深深地扎进靶心,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程姎手里的小弓差点没拿稳,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滚圆。她练了半年的射箭,最远只能射三十步,还常常脱靶。而程少商,这个被所有人认定粗鄙不堪、一无是处的妹妹,一箭就射中了五十步外的靶心。
萧元漪的反应更大。她猛地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死死地盯着箭靶上的那支箭,又转头看向程少商,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困惑,还有一丝她拼命想压住却压不住的……骄傲。
不,不对。萧元漪很快将那种情绪按了下去。她告诉自己,这不可能。少商在乡下待了十几年,没人教过她射箭,她怎么可能射得这么好?
“谁教你的?”萧元漪的声音有些发紧。
程少商将弓放下,垂眸道:“在舅母家时,有个路过的游侠儿教过女儿几日。”
这当然是假话。但她说得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游侠儿?萧元漪显然不信。一个游侠儿,能教出这样标准的军中射法?她方才看得清楚,程少商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军中的烙印,推弓的力度、瞄准的角度、放弦的时机,无一不是千锤百炼之后才能养成的习惯。
可她没有证据反驳。她不在少商身边的日子太久了,久到女儿身上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让萧元漪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
“再射一箭。”她沉声道。
程少商没有推辞,重新抽出一支箭,搭弓、拉弦、瞄准。
第二箭破空而出。
这一箭比第一箭更快,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正中第一支箭的箭尾。两支箭一前一后扎在同一处,第二支箭的箭镞将第一支箭的箭杆劈开,深深嵌入靶心。
在场的人彻底说不出话了。
程姎的小弓“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萧元漪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她看着那个站在演武场上、面容平静得近乎淡漠的少女,忽然觉得这个女儿陌生得可怕。
她记忆中那个怯生生、畏畏缩缩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箭术精湛、从容不迫的少女,简直像是两个人。
“够了。”萧元漪的声音有些涩,“你回去吧。”
程少商将弓放回架子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萧元漪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算得上温和。可萧元漪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怨恨,不是委屈,不是讨好,而是一种……疏离。
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一个人,看得见,却碰不着。
“阿母,”程少商的声音很轻,“女儿先告退了。”
她走出演武场的时候,脚步依旧不疾不徐,和来时一模一样。
而萧元漪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长弓,指节用力到泛白。
程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叔母,少商妹妹她……”
“你也回去。”萧元漪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冷硬。
程姎不敢再多言,匆匆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演武场上只剩萧元漪一人。她走到箭靶前,伸手拔下那两支箭。箭镞深深嵌入木中,她费了些力气才拔出来。箭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那是程家军特有的标记,每一支箭出厂时都会刻上工匠的符号。
可这跟少商有什么关系?
萧元漪攥紧那两支箭,站在春日空旷的风里,第一次意识到——她可能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己的女儿。
程少商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推开房门,小丫鬟正在收拾床铺,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女公子,可要用些点心?”
“不用。”程少商摆了摆手,坐到窗前,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铜镜。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还未完全长开,下颌线条却已经有了几分凌厉。这张脸她看了两世,前世的印记和今生的轮廓重叠在一起,恍恍惚惚,像一场隔世的梦。
她将铜镜放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演武场上的那两箭,是她送给萧元漪的第一份“礼物”。不算重,但足以让那个人心里扎下一根刺。
前世,萧元漪总觉得她什么都不行,样样不如程姎。这一世,她要让萧元漪亲眼看看——她程少商不是不行,只是从前没人给过她机会。
而那些亏欠她的机会,这一世,她一个都不会再让。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程少商睁开眼,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一株刚冒头的小草上。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她前世欠他良多,到最后也没能还清。
这一世,她想早些遇见他。
不对——应该是,她想在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就走到他面前。
程少商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嵌入掌心,微微的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不急。
路要一步一步走,棋要一子一子落。
她有的是耐心。
接下来的几日,程府上下都在议论程少商在演武场上那两箭。下人们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有的说她一箭射穿了靶子,有的说她连射十箭全都正中红心,传到最后,竟有人说她是神箭手转世,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程老太太听了这话,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我家少商是个有本事的,随她阿父!”
程姎的母亲葛氏却坐不住了。
这一日,程少商正在书房里翻书,葛氏带着女儿程姎不请自来。
“少商啊,”葛氏笑盈盈地进门,手里端着一碟点心,“二婶母做了些桂花糕,给你尝尝。”
程少商抬眼看了她一眼,合上书,起身行礼:“二婶母客气了。”
葛氏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落在摊开的书卷上,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少商这几日可出了大风头呢,阖府上下都在夸你箭术了得。姎儿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真的。”
程少商不接话,只是笑了笑。
葛氏见她不上套,又笑道:“说起来,姎儿也练了半年的箭,不如少商教教她?你们姐妹两个多亲近亲近,也是好事。”
前世,葛氏就是用这样的法子,一步步把程姎塞进萧元漪的视线里,让萧元漪把本该给程少商的关注和教导,全都倾注到了程姎身上。而程少商那时候傻乎乎地以为葛氏是好意,还真的教过程姎,结果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这一世,程少商不会再上当了。
“二婶母说笑了,”程少商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姎姐姐有阿母亲自教导,哪里轮得到我来教?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哪敢在姎姐姐面前班门弄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举了萧元漪,又贬低了自己,让葛氏想接话都找不到由头。
葛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话不是这么说,你们姐妹之间——”
“二婶母,”程少商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温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冷了几分,“桂花糕我收下了,改日再去给二婶母请安。今日女儿还有些功课要做,就不多留二婶母了。”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葛氏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起身拉着程姎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程少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忌惮。
程姎被拉出门外,回头看了程少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口。
程少商目送她们离开,重新翻开书卷。
桂花糕被她推到一边,碰都没碰一下。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的葛氏在桂花糕里下过药,虽然不是什么剧毒,却能让人上吐下泻好几天。那一回她病得起不来床,正好错过了宫中贵人的选看,从此在萧元漪心里落下了“体弱多病、不堪大用”的印象。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任何人这样的机会。
傍晚时分,程少商出了院子,沿着后花园的小径慢慢走着。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几只归巢的鸟雀从头顶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她走到花园尽头的一处假山旁,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程家女公子,好箭法。”
程少商脚步一顿,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低沉、清冽,带着一种天生的压迫感,像深冬时节结了冰的河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她缓缓转过身。
假山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身量极高,肩背宽阔,面容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一层暖光,可那双眼睛却是冷的——极深、极暗、极沉,像千年的古井,看不见底。
凌不疑。
他比前世她第一次遇见他时更年轻,眉宇间的戾气还没有那么重,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和前世一模一样了——警惕、疏离、拒人千里。
程少商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面对这个人,可当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前世的一切都涌了上来——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生死相依的时刻,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你是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凌不疑微微眯眼,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寻常女子见到他,要么惊慌失措,要么刻意讨好,可眼前这个少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像认识他很久了似的。
“霍不疑。”他说的是化名。
程少商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霍不疑,凌不疑,换了个姓又如何?她认得这双眼睛,哪怕再过一世,她也认得。
“霍公子为何偷听我说话?”她问。
“没有偷听,”凌不疑的语气淡淡的,理直气壮得让人牙痒,“光明正大地听。”
程少商噎了一下。
前世她就知道这个人说话能气死人,没想到年轻时候更甚。
“霍公子好雅兴,”她微微侧头,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在这后花园里光明正大地偷听人家说话,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
凌不疑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不太一样。”他说。
程少商心中一凛。
“什么不一样?”
“和其他人。”凌不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你身上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凌不疑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角在夕阳中翻飞,像一只敛翅的鹰。
程少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心全是汗。
前世她和凌不疑纠缠了那么多年,彼此伤害,彼此成全,到最后也没能善终。这一世她原本打算离他远远的,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
可是刚才,当他站在她面前,用那双熟悉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有些人,像是刻进骨头里的印记,剜不掉,忘不了。
程少商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往回走。
走出花园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假山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夕阳的余晖洒在石面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不太一样……”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凌不疑的话,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当然不太一样。
她是重活一世的人,怎么可能一样?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暮色四合,程府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程少商沿着回廊往回走,路过正堂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萧元漪的声音。
“少商的箭术,不是游侠儿能教出来的。”萧元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她身上有秘密。”
程少商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静静地听着。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程始,她的父亲。程始的声音比萧元漪温和得多,带着一种憨厚的笑意:“有秘密又如何?她是我程家的女儿,还能害程家不成?”
“你不懂。”萧元漪的声音微微发紧,“她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母亲。”
“那像在看什么?”
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少商以为萧元漪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萧元漪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程少商靠着廊柱,仰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去。
不是陌生人,阿母。
是在看一个前世欠了我太多、我却不打算再讨债的人。
因为讨债太累了。
这一世,她只想把欠自己的,全都拿回来。
至于萧元漪——她爱给什么,就给什么吧。
反正程少商,已经不缺了。
夜风渐凉,程少商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襟,不紧不慢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路过书房时,她推开窗,看见桌上摊开的书卷还停留在她翻到的那一页。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泛黄的书页上,照亮了四个字——
厚积薄发。
程少商看着那四个字,轻轻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错,厚积薄发。
这一世,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她拿起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凌不疑,这一世,换我来找你。”
写完,她看了看,又划掉了。
不对。
她将笔搁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不是“换我来找你”。
是“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盏悬在天上的灯。
程府沉沉地睡去,只有东厢那间小院子的灯,还亮到很晚、很晚。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