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口。逆光。双手插兜。看不清表情。
沉默了很长时间。
"去吧。"
他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情。
停了一下。
"别回来丢人。"
我转过头，没有看他。
推子已经走完了最后一刀。
七月的太阳砸在光头上，整个头皮都在发烫。
走的那天下暴雨。
月台上没有人来送。
我拎着一个编织袋——两件短袖、一条长裤、一双布鞋，还有奶奶塞给我的一本旧字帖。她说部队里闲了就练字，别把手废了。
火车拉了一声长笛。
车厢里全是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有人兴奋，有人红着眼眶擤鼻涕。
我靠着窗。
口袋里有一张成绩单，和一枚九百块的银戒指。
她没有要。
窗外的城市在暴雨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灰蒙蒙的水汽吞掉了。
这一走，就是八年。
第二章
八年后。七月。
长安路的行道树比记忆里粗了一圈，路口的兰州拉面馆变成了奶茶店，银行门口多了两排共享单车。
我穿了一件灰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胸口被汗洇出一块深色的斑。
八年没回来了。
拐进巷子口的便利店，冷气扑面而来。胳膊上的汗毛"唰"地全立了起来。
我拿了一瓶矿泉水、一袋压缩饼干——在部队待久了，买东西永远挑最小最轻的。
"嘿！"
零食货架后面冒出一颗脑袋。
"那不是顾砺吗？"
我转过头。
周扬。高中同班。坐我后排。每次月考成绩出来，他都要在教室里吆喝一嗓子"倒数第一又是你"。
比高中时候胖了整整一圈，POLO衫领子竖着，手里拎两罐啤酒。
"操，真是你！"他咧开嘴，啤酒罐指着我，"八年没见了——你是去当兵了吧？听说过。"
"嗯。"
"怎么着，退伍啦？"他的眼珠子在我灰T恤上溜了一圈，"混成什么样了？"
我把矿泉水放在柜台上。"还行。"
"还行——"他学了一遍我的语气，自个儿先笑了，"得了吧。咱班王大龙开了四家烧烤连锁，李帅去年提了主任，你嫂子三月份刚给——"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雷参谋。
"失陪。"我抬了一下手，侧身接起来。
"营长。"电话那头雷参谋的声线绷得像钢丝，"旅部通知，授衔仪式定在本月二十号。由大人物亲自到场，少校晋中校。恭喜长官。"
"知道了。"
"您回城的安保方案已经报备了，是否需要——"
"不用。低调处理。"
"是。另外，您老家那边的情况，有同志做了一些背景摸排——"
"不用查。私事，我自己处理。"
"是！"
挂了。
周扬还杵在旁边，啤酒举到嘴边，没喝下去。
"谁啊？"
"同事。"
"哦——"他晃了晃啤酒罐，"对了，你微信多少？我拉你进班级群。你知道宋清禾不？就你以前那——"
"不知道。"我拿起矿泉水，拧开盖子，"也不太感兴趣。"
"啧。"
我结了账，推门出去。热气重新糊上脸。
身后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隐约几个字飘过来："……对对对，就267那个……回来了，穿得跟民工一样……估计混得不行……"
我拧紧瓶盖，沿着巷子往前走。
巷尾有家快捷酒店，招牌上的"捷"字缺了一横。前台小姑娘正嗑瓜子。
"单间。住三天。"
"一百二一晚。身份证。"
她扫了一眼证，手顿了一下。大概看到了职业那一栏。但什么也没说，推过来一张房卡。
四楼。十二平米。窗帘有股洗不掉的烟味。
我放下帆布包，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排矮楼屋顶，晒着几床被子。远处的天际线长了几栋玻璃幕墙的高楼——八年前那里还是工地。
手机嗡了一下。
班级群。
周扬：
"兄弟们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顾砺 当年267的那位说是回来了 穿得灰不溜秋的问他干啥支支吾吾 估计在部队混不下去了 hhh"
底下刷出一排消息。
"那不是被退婚那哥们吗？"
"哈哈哈哈哈267永远的神"
"听说八年没回来过混惨了吧"
"宋清禾当年退得漂亮 有眼光"
我把手机翻扣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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