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机的诱惑------------------------------------------。,再加上中午和晚上各省下几毛钱,一天下来能攒个两块左右。周末回家的时候他不敢省,因为林桂芳会盯着他吃饭,如果他吃得比平时少,她一定会问东问西,搞不好还会带他去看医生。所以他周末那两天不但不省钱,反而比平时吃得还多,把一周亏空的全补了回来,免得林桂芳看出端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把粮食一粒一粒地搬进洞里。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越来越瘦的脸颊和越来越明显的黑眼圈。,但她以为那是学习太累的缘故。“乐乐,你是不是晚上没睡好?”她有一次摸着苏乐乐的脸问。“睡好了。”苏乐乐说。“那怎么脸色这么差?不知道。”,没有追问。她以为是住校的缘故,孩子在集体宿舍里睡不踏实也是正常的。她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跟苏建国商量一下,下学期把苏乐乐转到城关一小来,不住校了。,苏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看吧。”。他最近厂里接了一批新订单,天天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苏乐乐已经睡了,走的时候苏乐乐还没醒。父子俩一个星期都说不上一句话,他对苏乐乐的情况基本上是一无所知。。如果苏建国知道了他在做什么,那把菜刀恐怕又要派上用场了。,铁盒子里的硬币一天一天地多起来。苏乐乐每天晚上都会把铁盒子从鞋盒里拿出来,打开盖子,把当天攒下的硬币倒进去,然后一枚一枚地数。、两块、三块、四块、五块……他把硬币按照面值分类,一毛的放在一起,五毛的放在一起,一块的放在一起。一毛的硬币最多,堆起来像一座小山。五毛的次之,一块的最少,但每一枚都擦得锃亮,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一样。
他把硬币数完之后,会拿起几枚最大的一块钱硬币,放在手心里,合上手掌,闭着眼睛,感受那些金属的凉意和重量。
一枚一块钱的硬币大概有六克重。二十五块钱就是一百五十克,不到一个鸡蛋的重量。但苏乐乐觉得那一百五十克沉甸甸的,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不是因为太重了,而是因为太轻了。
二十五块钱,他要攒将近一个月。
一个月。
每天少吃一顿早饭,每天少吃一个菜,每天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肉而他只能吃青菜,每天饿着肚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个月。
他不知道一个月之后会怎样。他只知道一个月之后,他会攒够二十五块钱,然后去小商品市场,把那台黄色的俄罗斯方块机买回来。
然后他就可以玩了。
然后他就不用每天想着游戏却玩不到了。
然后他就可以安心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但他心里隐隐约约知道,这不是真的。一台俄罗斯方块机不会让他安心,就像一小块面包不会让一个饿了三天的人吃饱一样。
但他不愿意去想这些。他只想攒够钱,买机器,然后玩。
别的都不重要。
二
攒钱到第三周的时候,苏乐乐遇到了一个意外。
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饭,他照例打了一份青菜豆腐和一份米饭,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青菜豆腐里没有几块豆腐,大部分是青菜叶子,漂在淡绿色的汤水里,看起来清汤寡水的。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汤浇在米饭上,搅了搅,开始吃。
赵小军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赵小军的餐盘里跟他完全不一样——红烧鸡块、西红柿炒蛋、炒青菜,还有一个大鸡腿。他把鸡腿拿起来,咬了一口,满嘴是油。
“苏乐乐,你怎么天天吃青菜豆腐?”赵小军嚼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问。
“我爱吃。”苏乐乐说。
“你以前不是最爱吃红烧肉吗?”
苏乐乐顿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头看了赵小军一眼,赵小军正用一种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他,鸡腿上的油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
“现在不爱吃了。”苏乐乐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青菜豆腐。
赵小军“哦”了一声,没有多想,三下两下把鸡腿啃完了,又开始吃红烧鸡块。
苏乐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着米饭。米饭泡在青菜汤里,软塌塌的,没有什么味道。他想起了林桂芳做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配上一碗白米饭,他能吃两碗。
他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他赶紧喝了一口汤,把那声肚子叫压了下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高年级的男生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苏乐乐旁边的位置上。那个男生又高又壮,皮肤黝黑,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校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褪了色的背心。苏乐乐不认识他,但赵小军认识。
“王磊,你怎么来了?”赵小军问。
“找你借点钱。”叫王磊的男生大大咧咧地说,“我这个月生活费花超了,还有好几天才到月底,你借我十块钱,下个月还你。”
赵小军摸了摸口袋,掏出两块钱:“只有两块。”
“两块钱够干什么的?”王磊皱了皱眉,目光一转,落在了苏乐乐的餐盘上。他看着那盘青菜豆腐,嘴角一撇,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你这吃得也太寒碜了吧?”
苏乐乐没有说话,继续吃他的饭。
王磊的目光又转向苏乐乐的口袋。苏乐乐今天穿的外套是林桂芳新买的,蓝色的,有两个很大的口袋,左边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苏乐乐感觉到了王磊的目光,心里一紧。
他左边口袋里装的不是别的东西,是他攒了两个多星期的硬币。他本来是把硬币存在铁盒子里的,但今天早上他忽然想数一数有多少了,就把硬币装进了口袋,准备课间的时候数。后来上课了,他没数成,就一直装在口袋里了。
王磊的手伸了过来。
“你口袋里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他的手已经碰到了苏乐乐的口袋边缘。
苏乐乐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食堂里的人都看了过来,有几个低年级的小女孩被吓了一跳,筷子都掉到了地上。
“你干嘛?”苏乐乐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大到他自己的耳朵都被震了一下。
王磊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三年级学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就问问你口袋里装的什么,你至于吗?”王磊收回手,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不耐烦。
“没什么。”苏乐乐把椅子扶起来,坐了回去,但他的手一直放在左边口袋上,手指紧紧地攥着口袋的布。
赵小军看看王磊,又看看苏乐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又把嘴闭上了。
王磊盯着苏乐乐看了几秒钟,然后“切”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苏乐乐坐在座位上,手还在发抖。他的手心全是汗,攥着口袋的那只手几乎要把口袋布攥穿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
“苏乐乐,你怎么了?”赵小军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苏乐乐松开手,把剩下的米饭几口扒完,端起餐盘走了。
他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站在食堂门口的花坛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但他闻不到。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王磊的手伸向他的口袋,他的口袋里有他攒了两个多星期的硬币,那些硬币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他一块一块、一毛一毛攒起来的,是他每天晚上在被窝里一遍一遍数过的。
那些硬币是他的命。
如果有人要拿走他的命,他一定会拼命。
他在花坛边上站了好一会儿,等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等到手心不再冒汗,等到呼吸恢复正常,才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些硬币。
还在。
一枚都没有少。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朝教室走去。
三
攒到第四周的时候,苏乐乐终于攒够了二十五块钱。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他把铁盒子从床底下的鞋盒里拿出来,把里面的硬币全部倒在床上。被子被他叠成了一座小山,硬币就堆在小山的山顶上。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枚一枚地数着。
一毛、两毛、三毛……一块、两块、三块……
他数了整整三遍,每一遍都是二十五块。
二十五块整。
苏乐乐把硬币捧在手心里,双手合十,像捧着一捧水。那些硬币有凉有热——凉的是以前攒的,热的是今天刚放进去的,还带着他的体温。他把它们贴在脸上,感受着那种金属的、坚硬的、实在的触感。
他想喊,想跳,想跑,想笑,想哭。
他攒了一个月。
一个月,三十天,每天少吃一顿饭,每天在食堂里看着别人吃肉而自己吃青菜,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饿得睡不着。一个月,他瘦了整整一圈,林桂芳上次来接他的时候心疼得不行,以为他生病了,非要带他去医院检查,他死活不肯去,最后林桂芳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但这一个月值了。
值了。
他有二十五块钱了。
他可以去买那台游戏机了。
那天晚上苏乐乐失眠了。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兴奋。他把那些硬币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系紧袋口,塞进了枕头底下。然后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他看着那条裂缝,想象着自己明天下午放学以后,去小商品市场,找到那个地摊,把那二十五块钱递过去,然后把那台黄色的俄罗斯方块机接过来。
他会把它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个新生的婴儿。
然后他会把它带回学校,藏在宿舍后面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等到晚上熄灯以后,他会偷偷溜出去,把游戏机从树洞里取出来,然后躲在树后面玩。
没有人会发现他。
没有人会知道他的秘密。
他想得很美,美到他忍不住在被窝里笑了起来。笑声闷在被子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在枕头底下挣扎。对面的赵小军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苏乐乐立刻噤声,把被子拉到头顶,缩成了一个球。
他闭上眼睛,游戏里的画面立刻就浮现了出来。那些方块从屏幕顶端落下来,越落越快,越落越快,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动着,左、右、旋转、左、右、旋转……
他在梦里玩了整整一夜的游戏。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但他的精神好得不得了,像一只打了兴奋剂的小公鸡。他一路小跑着去食堂,吃了两碗粥、三个馒头,把一个月没吃饱的全都补了回来。赵小军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目瞪口呆。
“苏乐乐,你今天是饿死鬼投胎吗?”
苏乐乐嘴里塞满了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嗯,嗯嗯嗯。”
他不想跟赵小军解释什么。
下午放学以后,苏乐乐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校门口。他跟门卫大叔说要出去买文具,门卫大叔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出去了。苏乐乐出了校门就开始跑,跑过一条街,跑过两条街,跑到小商品市场的时候,他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小商品市场在县城的中心位置,是一个很大的棚子,里面摆满了各种摊位,卖衣服的、卖鞋的、卖玩具的、卖文具的、卖小家电的,什么都有。棚子里面很吵,人很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塑料和布料的混合气味,混着各种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苏乐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找那个卖游戏机的地摊。他上次来的时候记得很清楚,那个地摊在市场的东北角,靠近出口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卖袜子的摊和一个卖头绳的摊。
他找到了。
那个地摊还在,摊主还是那个中年男人,瘦长脸,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各种各样的电子产品——电子表、计算器、收音机、游戏机,大大小小,五颜六色,摆了一地。
苏乐乐蹲下来,一眼就看到了那台黄色的俄罗斯方块机。它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屏幕朝上,外壳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微的光。他伸出手,把游戏机拿了起来,握在手里。
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黄色的外壳,黑色的按键,不大的屏幕,上面贴着一层保护膜,保护膜上印着几个汉字——“俄罗斯方块”。
“多少钱?”苏乐乐问。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但他控制住了。
“二十五。”摊主头都没抬,低头在摆弄一个计算器。
苏乐乐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面是他攒了一个月的硬币,沉甸甸的,把塑料袋撑得鼓鼓囊囊的。他解开袋口,把硬币倒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数给摊主看。
一块、两块、三块……二十五块。
摊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硬币,伸手把硬币拢到一起,一把一把地抓起来,放进一个铁盒子里。
“行了。”摊主说。
苏乐乐攥着那台游戏机,站起来,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小商品市场。到了外面,他站在路边,把游戏机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外壳是新的,按键按下去很清脆,屏幕上的保护膜还没有撕掉。
他小心翼翼地把保护膜撕下来,屏幕露了出来,黑黑的,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了他的脸——一个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得吓人的小男孩。
他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开心到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开心到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他把游戏机揣进口袋里,双手护着口袋,一路小跑着回了学校。
四
游戏机的藏身之处,苏乐乐想了很久。
枕头底下太明显了,宿管老师偶尔会查房,万一被翻出来就完了。床底下也不行,太容易被发现了。衣柜里更不安全,每个人都有钥匙,谁都能打开。
他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宿舍后面那棵老槐树。
那棵槐树很老了,老到没有人说得清它是什么时候种的。树干很粗,两个小孩手拉手才能抱住。树皮皴裂,裂开了很多深深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干上有一个洞,不大不小,大概有两个拳头并排那么大,洞里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苏乐乐在一天下午趁没人的时候,把游戏机塞进了那个树洞里。树洞里面比他预想的要大,游戏机塞进去之后还有很大的空间。他又从地上捡了一些干枯的树叶,塞进洞里,把游戏机盖住了。
从外面看,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树洞,里面塞满了枯叶,没有任何异常。
苏乐乐很满意。
当天晚上熄灯以后,苏乐乐躺在床上,等了一个小时。他听到宿管老师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遍又一遍,听到隔壁宿舍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听到整栋楼慢慢安静下来,安静到只剩下风吹窗户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他轻轻地翻了个身,侧耳听了一下。赵小军的呼吸声很均匀,已经睡着了。对面上铺的李浩然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苏乐乐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他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地面冰凉冰凉的,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他打了个哆嗦。他踮着脚尖走到门口,门是木头的,很旧了,开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音。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拉开,拉到刚好能侧身挤出去的宽度,然后像一条鱼一样溜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着绿莹莹的光,像一只巨大的萤火虫贴在墙上。苏乐乐贴着墙根走,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撞击,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他下了楼,楼道的铁门是锁着的,但他知道怎么开——用力往上抬一下,锁舌就会从锁扣里滑出来。他试过很多次了,白天的时候。
他把铁门抬起来,轻轻推开,侧身挤了出去。
外面很冷。秋天的夜晚凉意很重,风从远处的田野吹过来,带着一股稻草腐烂的味道。月亮很亮,亮到不需要灯光也能看清路。苏乐乐穿过操场,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时草叶发出的沙沙声。他走到老槐树前面,蹲下来,把手伸进树洞里,拨开那些枯叶,摸到了游戏机。
游戏机的外壳已经被夜里的凉气浸透了,摸起来冰凉冰凉的,但苏乐乐不觉得冷。他把游戏机拿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了。
那道光在黑暗中是如此明亮,亮到苏乐乐眯了一下眼睛。屏幕上的“俄罗斯方块”几个字一闪而过,然后游戏开始了。方块从屏幕顶端落下来,第一个是长条,第二个是正方形,第三个是L形。苏乐乐的手指在按键上移动着,方块在他的操控下旋转、移动、落下,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底部的空缺里。
一行消掉了。
两行消掉了。
三行消掉了。
苏乐乐蹲在槐树下面,两只手捧着游戏机,眼睛盯着屏幕,嘴角翘着。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幅用铅笔轻轻勾勒的素描。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他的手冻僵了,脚也麻了,脖子也因为长时间低头而酸痛,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屏幕上那些正在落下的方块,和那个正在不断攀升的分数。
直到游戏机发出一声短促的“滴”,屏幕上的方块堆到了顶端,GAME OVER。
苏乐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按了一下“开始”键,新的一局又开始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宿舍的。他只记得他玩了一局又一局,直到手指冻得按不动按键了,才恋恋不舍地关了机,把游戏机塞回树洞里,用枯叶盖好,然后像来时一样偷偷地溜回了宿舍。
他躺回床上的时候,被子已经凉透了。他把被子裹紧,缩成一团,手和脚都冰得厉害,但他的心里是热的,热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的名字叫“满足”。
五
从那天起,苏乐乐每天晚上都会去那棵槐树下玩游戏机。
有时候玩半个小时,有时候玩一个小时,有时候玩到凌晨一两点才回去。他不再数方块了,也不再在意分数了,他只是在玩。玩那个简单的、重复的、永远不会结束的游戏。方块落下来,他把它摆好,消掉一行,又落下来,又摆好,又消掉一行。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这种重复让他感到安心。
在游戏的世界里,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能预判下一个方块的形状,他能决定把它放在哪里,他能计算出消掉几行能得到多少分。没有意外,没有变数,没有让他措手不及的东西。
不像现实。
现实里,他不知道林桂芳什么时候会突然来看他。他不知道陈老师什么时候会找他谈话。他不知道苏建国什么时候会发现他的秘密。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今晚的方块的形状,他看到了。
这种确定感,比游戏本身更让他上瘾。
但代价很快就来了。
他开始在课堂上犯困。不是那种轻微的、可以忍受的困,而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无法抗拒的困。他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他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模糊。他努力睁大眼睛,努力挺直腰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听课,但他的大脑已经不工作了。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字他看不清楚,老师说的话他听不进去,他的笔记本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后面的全是鬼画符。
“苏乐乐!”陈老师的声音像一根针,扎破了他昏沉的意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挂着一条口水。
“到!”
全班笑了。
陈老师皱着眉头看着他:“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怎么困成这样?”
“没、没干什么。”苏乐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脸涨得通红。
陈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目光在他的黑眼圈和蜡黄的脸颊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说:“下课来我办公室。”
下课铃响了,苏乐乐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办公室。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他的作业本。他看了一眼,上面全是红叉叉,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红色的蚂蚁爬满了纸面。
“你的作业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陈老师翻开他的作业本,一页一页地给他看,“这道题,你以前不会做错的。这道也是。还有这道,这道,这道。你自己看看,错了多少?”
苏乐乐低着头,看着那些红叉叉,没有说话。
“你告诉老师,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陈老师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你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说,老师帮你。”
苏乐乐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上课睡觉?为什么作业做成这样?”
苏乐乐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老师以为他没听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没有为什么。”
陈老师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解,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她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孩子,但她从来没见过苏乐乐这样的。这个孩子不是笨,不是懒,也不是坏。他曾经是班上最好的学生之一,聪明、认真、有礼貌,老师们都喜欢他。可现在他变成这样,一定有原因。
可她问不出来。
“你回去吧。”陈老师叹了口气,“好好想想,想通了来找我。”
苏乐乐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操场。操场上没有人,只有风,吹得那排银杏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那些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有些落了,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的。
苏乐乐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台游戏机,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了。
方块开始落下来。
他玩了一局又一局,一局又一局,直到上课铃响了,他才关了机,把游戏机揣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教室走去。
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他不知道的是,陈老师站在办公室的窗口,隔着玻璃,看到了他坐在台阶上玩游戏机的样子。
她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但她看到了他低着头、捧着什么东西的样子,看到了那东西屏幕上发出来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课本。
六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那天,苏乐乐正在操场上踢球。
赵小军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苏乐乐,成绩出来了!陈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苏乐乐把球传给别人,擦了擦脸上的汗,朝办公室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好像成绩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张成绩单。她看到苏乐乐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成绩单推到他面前。
苏乐乐低头看了一眼。
语文七十二。
数学六十八。
全班第二十五名。
他的心跳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他抬起头,看着陈老师,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陈老师问。
苏乐乐摇了摇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陈老师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以前考九十几分,全班前五名。你现在看看你自己,第二十五名,你退步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苏乐乐没有说话。
“你告诉老师,你到底怎么了?你每天晚上在干什么?”
苏乐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球鞋已经很旧了,鞋头的胶皮翘了起来,露出了里面灰色的布。他看着那片灰色的布,忽然觉得它像一块墓碑,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没什么。”他说。
陈老师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光线都暗了一些。然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
“你走吧。”她说,“把成绩单拿回去给你家长签字,下周一交上来。”
苏乐乐拿起成绩单,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教室,而是直接去了操场。操场上踢球的同学还在踢球,追跑打闹的同学还在追跑打闹,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走到操场边上的那棵老槐树前面,把手伸进树洞里,摸出了那台游戏机。
他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了。
方块开始落下来。
他蹲在树下面,两只手捧着游戏机,眼睛盯着屏幕,嘴角翘着。
他不知道的是,下周一,林桂芳会来学校。
她来的时候,会带着那张签了字的成绩单。
但那张成绩单上,签字的不是她。
是苏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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