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孽骨生根------------------------------------------,是个很古怪的地方。“阁”,其实更像一方独立的小世界。穹顶高阔得看不见尽头,无数悬浮的石台错落悬停,每座石台上都堆着或高或矮的玉简、竹简、帛书,甚至还有散发着微光的、直接用神识刻录的魂晶。淡金色的光尘在空气中缓缓沉浮,照亮那些蒙尘的古老文字。。,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上面用早已失传的上古魔文记载着某种淬炼神魂的禁术。字迹狰狞扭曲,仅仅是多看几眼,就觉神魂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脑髓里搅动。。,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修长的手指悬在古卷上方,指尖有淡金色的灵光缓缓流转,随着他阅读的进度,灵光也在模拟着卷中记载的灵气运行轨迹。《炼魂蚀骨篇》,放在外界,足以让任何一个魔道巨擘抢破头,掀起腥风血雨。但在枕珠台,它只是无数藏书里不起眼的一卷,被随意丢在这角落的石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从旁边垒得半人高的书堆里,又抽出一卷。《天罡诛邪图录》,正道的至高传承之一,传闻早已失传。他翻开,扫了几眼,指尖金光流转,瞬息间便模拟出其中三处阵眼变化,分毫不差。,随手丢开,又去拿下一卷。,理所当然。、王朝倾轧的至高传承、上古禁术、失传秘典,于他而言,不过是孩童识字用的启蒙读物,看过,记下,会用,便够了。,一座更高的、悬浮在光尘最浓郁处的石台上。,单手支着额,另一只手懒洋洋地翻着一本装帧花哨的话本。话本封皮上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风流剑仙俏妖女》。,偶尔还发出几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哼笑。
黑发如瀑般散落在兽皮上,与雪白的皮毛形成刺目的对比。她今日穿了身极宽松的绯红纱袍,袍角迤逦拖地,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脚踝,踝骨上那串红绳银铃在光尘映照下,泛着细碎微光。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隔着飘浮的金色光尘,隔着无数承载着上古秘辛的典籍。
谁也没说话。
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银铃被无意碰到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婃容忽然“啧”了一声,把手里的本子一扔。
“没意思。”她嘟囔着,声音在空旷的藏书阁里荡开一点回音,“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剑仙砍人还要先念首诗?矫情。”
陈垸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依旧垂眼看着手里的古卷。那是一卷记载南疆蛊毒的《万蛊蚀心录》,上面用彩绘详细画出了十七种最阴毒蛊虫的形态、习性、培育之法,以及中蛊后从皮肉溃烂到神魂湮灭的全过程。绘图精细逼真,连蛊虫口器上的倒刺都清晰可见。
“喂。”
婃容的声音忽然近了。
陈垸抬起头。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软榻上下来,赤着脚,踩着一地光尘,慢悠悠走到他这座石台边。纱袍的衣摆扫过地面,却没沾上半点灰尘。
“看什么呢?”她微微倾身,凑过来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古卷,然后挑眉,“蛊虫?这东西阴损得很,养起来麻烦,用起来也麻烦,不如直接一鞭子抽过去省事。”
她身上那股清冽的、带着妖异甜香的气息,随着她的靠近,再次笼罩下来。
陈垸捏着古卷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弟子……只是想多了解些。”他低声说,嗓音是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却刻意压得平稳。
“了解什么了解,”婃容撇撇嘴,显然对这阴毒玩意儿兴趣缺缺。她随手从旁边书堆里抽出一卷泛着淡紫光晕的玉简,丢给他,“看这个,《九霄御雷真诀》,敖族那群长虫的看家本事,我上次去东海‘借’的。雷法至阳至刚,专克阴邪,练好了比你鼓捣那些虫子有用。”
陈垸接住玉简。
入手温润,玉质剔透,能看见里面流淌着的、细碎如电光的紫色符文。仅仅是握着,就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而暴烈的雷霆之力。
敖族不传之秘,足以引动九天神雷的至高雷法。
她就这样随手丢给他,像丢一颗糖。
“谢……右使。”他垂下眼,低声说。
“谢什么谢,”婃容摆摆手,又踱回自己的软榻边,重新歪下去,捡起另一本新的话本,“赶紧看,看完了那边还有一堆。枕珠台别的不多,就这些破烂玩意儿多,你随便翻,翻坏了也不打紧,反正放着也是落灰。”
她说着,已经翻开了新的话本,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陈垸握着那卷《九霄御雷真诀》,指尖微微用力,玉简温润的触感从皮肤渗入骨髓。
他抬眼,看向软榻上那道身影。
她斜倚着,黑发垂落,绯红纱袍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雪白的肩颈。一只手撑着额,另一只手懒洋洋地翻着书页,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她偶尔晃动的脚尖,发出叮铃轻响。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玉简。
淡紫色的雷光在玉质深处流淌,倒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像蛰伏的、无声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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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陈垸十六岁。
他已经长高了许多,身形挺拔如松,虽还带着少年的清瘦,骨相却已透出日后锋利的轮廓。那张脸彻底长开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总是习惯性地抿着,不笑的时候,整张脸便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
他站在枕珠台后山的断崖边。
崖下是万丈深渊,罡风呼啸,卷起他玄色衣袍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手里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无光,却隐隐有龙吟般的低啸从深处传出。
这是婃容前几日随手丢给他的。
“喏,练剑总得有把剑,”她当时正倚在窗边剥莲子,指尖染着淡绿的汁液,头也没抬,“库房里翻出来的,好像叫什么‘广莫’?记不清了,你凑合用。”
广莫剑。
上古玄天镇北之剑,以北冥天风与玄冰凝炼,曾斩乱世妖祟,安定北境苍茫天地。
他握着剑,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天罡诛邪图录》里记载的第十七种变化,是《九霄御雷真诀》第三重的运劲法门,是《炼魂蚀骨篇》里某种阴毒咒术的起手式。
然后他睁开眼。
手腕一抖,剑出。
没有花哨的起手,没有繁琐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
剑尖破空,却无声。
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细线,从剑尖延伸出去,没入崖下翻涌的云海。
一息。
两息。
三息。
崖下云海忽然剧烈翻涌,紧接着,一声沉闷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轰鸣炸开!整座断崖都随之震颤,碎石簌簌滚落。那翻涌的云海竟被这一剑生生撕开一道长达百丈的裂隙,裂隙边缘,黑色的雷光与赤红的火焰交织缠绕,经久不散。
陈垸收剑,垂眸看着剑身上缓缓流淌的、暗沉的血色纹路。
三年。
从一滩烂肉,到如今一剑可裂云海。
枕珠台的至宝,枕珠台的奇书,枕珠台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顶尖资源,还有她偶尔随口的一两句点拨……
全堆在了他身上。
像用最名贵的绸缎,裹一具枯骨。像用最珍稀的膏脂,补一片废墟。
“唔,还行。”
慵懒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陈垸转身。
婃容不知何时来了,就倚在断崖边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树干上,依旧是那身松垮的绯红纱袍,长发未束,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莲心雪糍,嘴角沾着一点碎屑。
“就是剑气收得不够干净,”她咬了口糕点,含糊地说,“《九霄御雷真诀》第三重讲究‘雷蕴于内,引而不发’,你刚才那剑,雷劲外泄了三成,浪费。”
她说着,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碎屑。
那一点粉色的、柔软的舌尖,在陈垸视线里一闪而过。
他迅速垂下眼,握剑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弟子愚钝。”
“愚钝倒不至于,”婃容三两下吃完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走过来,“就是练得少。喏,再练一千遍,什么时候剑气一丝都不外泄了,什么时候停。”
她走到他面前,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甜香,混着淡淡的桂花糕的甜腻。
然后她伸出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他握剑的手腕上。
冰凉。
细腻。
像一块上好的冷玉,贴上他温热的皮肤。
“这儿,”她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他腕骨某处,“发力的时候绷得太紧,劲都憋在筋骨里,不泄才怪。松一点,对,就这样……让灵力顺着经脉走,别硬憋。”
她指尖那点凉意,顺着腕骨,一路渗进血脉,渗进骨髓。
陈垸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依言放松手腕,重新起势,挥剑。
这一次,剑气依旧凛冽,却凝练如一线,破空无声,没入云海时,只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转瞬便被翻涌的云雾吞没。
“这才像话。”婃容满意地点点头,收回手,转身往回走,“练吧,一万遍,一遍都不能少。我回去睡会儿,晚膳不用叫我。”
她说着,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断崖边蜿蜒的小径尽头。
叮铃,叮铃。
银铃声渐行渐远。
陈垸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山风呼啸,卷起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垂眸,看向方才被她指尖点过的手腕。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
一点,让他心悸,又让他自卑到骨子里的触感。
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狠狠按在那处皮肤上。
用力。
再用力。
直到那点冰凉的触感被自己的体温覆盖,直到腕骨传来细微的痛感。
然后他松开手,提起剑。
一遍。
两遍。
三遍。
剑气破空,沉默而精准。少年挺拔的身影在断崖边一次次起落,玄衣翻飞,如一只沉默的、蓄势待发的鹰。
崖下云海翻涌,吞没了一道又一道无声的剑光。
也吞没了,少年眼底深处,那一点点疯狂滋生的、见不得光的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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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五年。
陈垸二十一岁。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沉默的少年。身形彻底长开,肩宽腰窄,挺拔如松,玄衣之下是常年淬炼出的、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眉眼间的青涩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阴郁的冷峻。薄唇总是抿着,不笑的时候,整张脸便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生人勿近。
修为更是突飞猛进。
始炁灵根的逆天资质,加上枕珠台毫无保留的资源堆砌,加上他近乎自虐的苦修,让他的进境快得骇人。二十一岁,元婴巅峰,只差临门一脚便可化神。这般修为,莫说年轻一辈,便是许多修炼数百年的老怪,也要望尘莫及。
但他依旧沉默。
在枕珠台,他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个影子。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从不主动开口。婃容让他修炼,他便日夜不休地修炼;婃容让他试药,他便面不改色吞下那些药性未卜的丹药;婃容让他去处理一些不长眼闯上门的小麻烦,他便提剑而去,归来时剑尖滴血,玄衣却纤尘不染。
乖顺得,像一条被彻底驯服的狗。
只有偶尔,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在他独自一人面对深渊般的夜色时,那双总是低垂的、温顺的眼眸深处,才会翻涌起一丝近乎狰狞的、压抑到极致的暗色。
像冰封的火山,底下是沸腾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熔岩。
这日,婃容心血来潮,说要吃西极雪山的“冰魄银鳞鱼”。
那鱼生于万丈雪渊下的寒潭中,三百年才长一寸,通体银鳞,肉质细嫩,入口即化,更蕴含纯净冰灵气,对修行大有裨益。只是极难捕捉,且雪渊深处有上古寒兽蛰伏,便是化神修士也不敢轻易涉足。
陈垸领了命,提剑便走。
十日后,他归来。
玄衣染血,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外翻,边缘凝着冰霜。手里却稳稳提着一只寒玉匣,匣中清水里,三尾银鳞鱼缓缓游动,鳞片在日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他径直去了后山暖阁。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婃容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新得的、鸽血红的宝石,对着日光看里面流淌的光泽。听见脚步声,她懒洋洋抬眼。
“抓到了?”
“是。”陈垸将寒玉匣放在榻边小几上,垂首而立。
婃容瞥了眼他肩头的伤,挑了挑眉:“被雪渊底下那老乌龟挠的?”
“是。”
“啧,笨。”她撇撇嘴,随手从怀里摸出个白玉小瓶丢过去,“敷上,别留疤,丑。”
陈垸接住药瓶,握在掌心。
瓶身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温度,和那缕清冽的甜香。
“谢右使。”
“谢什么,”婃容已经又低头去玩她的宝石了,漫不经心道,“鱼送去厨房,让厨子炖了,晚膳我要喝汤。”
“是。”
陈垸应了,却没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榻上那人松散披着的、如瀑的黑发,看着她白皙修长的脖颈,看着她把玩宝石时微微翘起的、殷红的唇。
暖阁里很静,只有地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她手中宝石轻轻磕碰的脆响。
许久,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
“右使。”
“嗯?”
“弟子……”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想下山一趟。”
婃容玩宝石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抬眼:“去呗,跟我说什么,枕珠台又没关着你。”
“……是。”
“去哪儿?”
“去……了结一些旧事。”陈垸抬起眼,看向窗外。窗外是枕珠台终年不散的云雾,茫茫一片,看不清远方,“短则三五日,长则……旬月。”
“哦。”婃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像看一件用惯了的物件,没什么情绪,“随你。记得回来就成,库房那本《大衍剑阵全录》我才找到下册,上册不知道塞哪儿了,你回来了自己翻去。”
“是。”
陈垸又站了一会儿,见她重新低头去玩宝石,再无他话,才沉默地转身,退出暖阁。
关门时,他最后瞥了一眼。
她依旧歪在软榻上,绯红纱袍迤逦垂地,黑发散落,指尖那枚鸽血红宝石折射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在她雪白的掌心投下一小片晃动的、猩红的光斑。
他轻轻合上门。
转身,脸上的温顺、平静、恭谨,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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