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是所有人都感觉不到了。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坐在肩舆上的男人吸走了，连呼吸都忘了，哪还顾得上风？
萧凛舜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本王正缺一位王妃。高姑娘既然不嫁沈家，可愿考虑一下本王？”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地的声音。
高云芙站在门槛外，嫁衣如火，青丝如墨。她看着萧凛舜，萧凛舜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高云芙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他在开玩笑？
不对。这个男人不像是会开玩笑的人。他的脸上没有笑，眼里没有戏谑，甚至连一丝轻佻都没有。他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可怕。
第二个念头是——他在可怜我？
也不对。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东西。他看她，就像看一个平等的、值得尊重的人。
第三个念头是——他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她暂时回答不了。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男人说的话，每一句都是认真的。他说“本王缺个王妃”，就是真的缺个王妃。不是客套，不是试探，不是在跟沈钰置气。
他是认真的。
高云芙深吸一口气。
“王爷，”她开口，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您是在跟民女开玩笑吗？”
“本王从不跟人开玩笑。”萧凛舜说。
“那您是在可怜民女？”
“你看起来像需要可怜的人吗？”
高云芙愣了一下。
不像。她不像。她站在满地的凤冠碎片中，嫁衣上沾着灰尘，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没有泪痕，眼睛里没有恐惧。她不像需要可怜的人。她像一个刚打完一场仗的将军。
“那您为什么要娶我？”高云芙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萧凛舜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因为本王需要一个王妃，”他说，“而你需要一个靠山。”
高云芙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的方式。他没有说“本王喜欢你”，没有说“本王欣赏你”，没有说任何虚头巴脑的话。他说的是实话——赤裸裸的、不加修饰的实话。
他需要一个王妃。她需要一个靠山。
这是交易。不是爱情。
高云芙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她不怕交易，她怕的是那些打着爱情的幌子行欺骗之实的人。沈钰就是那样的人。他嘴上说着“我爱你”，心里算计着她的嫁妆。
而萧凛舜不一样。他一开始就把底牌亮了出来——我不爱你，但我需要你。你需要我，但你不必爱我。
公平，透明，没有欺骗。
“王爷，”高云芙说，“您知道我被退婚了吧？”
“知道。”
“您知道全天下都会笑话您娶了一个被退婚的女人吧？”
“知道。”
“您知道高家只是商贾之家，配不上您的身份吧？”
“知道。”
高云芙看着萧凛舜，忽然笑了。
“那您还娶？”
“娶。”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高云芙的笑容更深了。她忽然觉得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比那些站着的人更有力量。不是力量的力量，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说娶，就是娶。不管你是谁，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前路有多少荆棘。
“王爷，”高云芙说，“民女有一个条件。”
萧凛舜挑眉：“说。”
“民女要带嫁妆过门。一百万两白银，三百间铺面，两千亩良田。一样不少，全部带走。”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再次炸开了锅。
一百万两白银！三百间铺面！两千亩良田！
这不是嫁妆，这是半个扬州城！
沈钰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费尽心机算计了三年的东西，就这么被高云芙轻飘飘地说出来，要全部带走。
“你疯了！”他嘶声喊道，“那是——”
“那是高家的。”高云芙头也不回地打断他，“退婚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嫁妆如数奉还。沈公子不会是想赖账吧？”
沈钰的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凛舜看着高云芙，眼中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欣赏，而是一种——理解。
他理解她为什么要带嫁妆。不是因为贪财，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她需要资本。在一个男人的世界里，一个女人想要活得好，必须有钱。钱是她的底气，是她的武器，是她不被任何人拿捏的资本。
“好。”萧凛舜说。
又是一个字。
高云芙看着他，等着他说更多。可他没有说更多。他就说了那一个字——好。
好像一百万两白银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串数字，好像三百间铺面不过是三百间房子，好像两千亩良田不过是两千亩地。
高云芙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王爷，”她说，“您就不问问，我能给您什么？”
萧凛舜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能给本王什么？”
“医术。”高云芙说，“民女从小跟着大夫学医，精通疑难杂症，擅长毒理推演。王爷的双腿，民女可以试一试。”
萧凛舜的眼神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高云芙看见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你知道本王的腿是怎么回事？”他问。
“知道。”高云芙说，“中毒。经脉被毒损，导致双腿失去知觉。下毒的人是王爷最信任的副将，毒药是从西域传来的‘软骨散’，无色无味，溶于水，长期服用会导致经脉萎缩。”
萧凛舜的手指在膝上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民女查过。”高云芙说，“去年冬天，民女的商队在凉州遇到暴风雪，是王爷的人救了他们。民女感激在心，一直想找机会报答。所以民女查了王爷的事，查了王爷的伤，查了王爷中的毒。”
萧凛舜沉默了片刻。
“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软骨散’的解药配方。”高云芙说，“缺三味药。一味在西南的深山，一味在东北的密林，一味在皇宫的太医院。民女已经让人去找了，前两味已经有了眉目，第三味——”
她顿了顿。
“第三味需要王爷自己去取。”
萧凛舜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高云芙看见了——那是一颗火星。一个被全天下抛弃、被所有人放弃的男人，心里还藏着一颗火星。
“好。”萧凛舜说。
这一次不是“好”字那么简单了。这一次的“好”里，带着一种高云芙从未听过的情绪——是希望。
一个双腿残废三年的男人，听到“有可能站起来”的消息，心里不可能没有波澜。可萧凛舜把所有的波澜都压了下去，只露出了一个“好”字。
高云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可怜他。她从来不觉得他可怜。一个在绝境中还能保持体面、尊严和冷静的人，不可怜。
她只是觉得，这个男人值得更好的命运。
“王爷，”高云芙说，“那这笔生意，算是谈成了？”
萧凛舜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算。”
“那民女什么时候过门？”
“现在。”
高云芙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萧凛舜说，“花轿已经准备好了，嫁妆已经清点好了，王府已经收拾好了。高姑娘，你还等什么？”
高云芙回过头，看了高父一眼。
高父站在正堂门口，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他看着女儿，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高云芙走到父亲面前，跪了下去。
“爹，”她说，“女儿不孝，让您操心了。”
高父蹲下来，扶起女儿，把她搂进怀里。
“傻孩子，”他的声音哽咽了，“你做得对。你做得对。”
高云芙把脸埋在父亲的肩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父亲的衣服上有檀香的味道，那是他每天去祠堂上香留下的。
“爹，您保重身体。”
“你也是。”
高云芙松开父亲，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朝萧凛舜走去。
嫁衣的红在阳光下燃烧，像一团行走的火焰。
她走到肩舆前，看着萧凛舜。
萧凛舜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高云芙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走吧。”他说。
“去哪儿？”
“王府。”
“远吗？”
“很远。”萧凛舜说，“但本王陪着你。”
高云芙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眼睛亮了，像一潭死水里忽然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了圈圈涟漪。
她上了花轿。
轿帘落下，锣鼓响起。
十里红妆调转方向，吹吹打打地朝镇南王的临时府邸而去。
高云芙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外面渐渐远去的高家大门。高父站在门口，目送着她，像一尊雕像。
她没有哭。
她只是笑了笑，对着父亲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
爹，放心吧。
女儿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了。
花轿渐行渐远。
巷口，沈钰还跪在地上。他的额头上有血，脸上有泪，衣服上有灰尘。他跪在那里，看着花轿消失的方向，看着那团红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五年前，高云芙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他身后喊“钰哥哥”。他那时候七岁，觉得这个小姑娘很烦，总是甩开她的手，让她离自己远一点。
她不肯。她每次都笑嘻嘻地追上来，把手里攥着的糖递给他，说“钰哥哥吃糖”。
他从来没吃过她的糖。
每次都是接过糖，等她转身走了，随手扔掉。
现在他忽然很想吃一颗那种糖。
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沈若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钰郎，”她的声音很轻，“回去吧。”
沈钰没有动。
他看着巷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若兰，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沈若兰没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
高云芙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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