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油味------------------------------------------,我十九岁,跟着表叔到了县城。,叫“顺达汽修”,名字起得响亮,其实就是国道边上三间门面房,门口一片水泥地,上面搭着石棉瓦棚子。棚子底下常年停着待修的车,轿车少,货车多。地面被机油浸透了,黑得发亮,下雨天踩上去滑脚。,按辈分我叫他叔,其实他跟我们家不算近亲,是我奶奶那头的远房侄子。但农村就这样,沾点亲就能走动。他听说我不念书了,托人带话,说修车能学手艺,愿意带就过来。我爹塞给他一条烟,他没收,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表叔正在棚子底下修一辆小货车的变速箱。他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车底,只露出两条腿和工作服下摆。工作服本来是蓝色的,现在全是黑的油渍,领口磨得发白。“叔。”我站在旁边叫了一声。,坐在地上看我。表叔那年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打量了我一眼,没说多余的话,指着旁边一个工具箱:“扳手,十四的。”。扳手有好几种,开口的、梅花的、套筒的,我分不清。翻了一会儿,拿了一把出来递给他。,说:“这是十二的。”。,自己从工具箱里摸出十四的扳手,重新钻回车底下。我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机油味从车底飘上来,混着汽油和铁锈的味道,呛鼻子。,我站了三个小时。表叔修完变速箱,从车底出来,拿棉纱擦手。他看了我一眼,说:“先去把地上的机油擦了。”,蹲在地上擦机油。机油擦不干净,只能在上面盖一层锯末,用脚踩实了,再扫掉。锯末吸了机油变成深褐色,扫成一堆一堆的,像小小的坟包。,土豆炖肉,炒豆角。表叔吃了两碗饭,我吃了一碗。表婶问我吃得惯不,我说吃得惯。其实吃不惯,不是味道不好,是机油味好像渗进了鼻子里,吃什么都带着一股柴油味。。屋子大概五六平米,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凳子,墙上挂着旧轮胎。我躺在折叠床上,听见国道上的大车一辆一辆开过去,发动机轰轰响。窗户外头是废品堆,拆下来的旧零件、保险杠、排气管堆在一起,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堆铁做的尸体。,折叠床吱嘎响了一声。
十九岁的第一个晚上,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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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头三个月,我干的活只有几样:擦机油、扫地、递工具、洗零件。洗零件用的是柴油,拿刷子蘸着刷,刷完用压缩空气吹干。柴油烧手,没几天十根手指的指缝全裂了,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一碰水钻心疼。
我没说。表叔也没问。
递工具是学得最快的。扳手从八号到二十四号,开口扳手、梅花扳手、套筒扳手、活动扳手、内六角、螺丝刀、钳子。两个月以后,表叔趴在车底下伸手,我递过去的工具基本不错了。
有一次,一辆老款桑塔纳换启动机。表叔让我拆。我蹲下去,手抖。不是怕,是第一次真正动手。螺丝拧了三圈才松,拆下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表叔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我拆完了,他蹲下来看了看,说:“螺丝别拧太紧,滑丝了更麻烦。”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折叠床上,把白天拆启动机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螺丝的位置、拆的顺序、线的接法。一遍一遍过,像放电影。
表叔这个人话少。他教你东西不靠说,靠做。你站在旁边看,看会了算你的,看不明白是你的事。他不会追着你讲原理,但你问他,他一定答。他不问你要不要学,也不夸你学得快。修好一辆车,他站起来拍拍手,点一根烟,就算完工了。
我在顺达汽修待了三年多。
从递扳手开始,到独立做保养、换刹车片、换减震器,到后来能拆装发动机。工资从最初的包吃住加两百块零花,涨到2012年的三千五。
三千五。这个数字我记了一辈子。
不是我计较,是那两年我刚好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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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她是在2010年冬天。
隔壁是一家卖轮胎的,老板姓赵,五十多岁,胖,好说话。她给赵老板看店,是他外甥女。
我第一次见她,是去隔壁借千斤顶。她蹲在轮胎堆里点货,穿着件红棉袄,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脖子。冬天屋里没暖气,她手上戴着露指头的毛线手套,捏着圆珠笔在本子上记数。
我说:“借个千斤顶。”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去拿。千斤顶在货架最下面,她弯腰去够,红棉袄往上缩了一截。
“给。”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没说话,又蹲回去继续点货。
后来借东西的次数就多了。借千斤顶、借风炮套筒、借轮胎撬棍。有时候不缺也去借,还的时候顺便站一会儿,说两句话。她知道了我叫陈铁生,我知道了她叫周敏。
周敏比我小一岁,家在隔壁镇的村里,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在服装厂干过,在超市干过,后来跟着舅舅看轮胎店。她说轮胎店比服装厂好,不用加班到半夜,就是冬天冷,轮胎冻硬了搬不动。
我说下次搬轮胎叫我。
她说行。
2011年春天,我们在一起了。没什么表白,没什么仪式。有一天傍晚,我帮她搬完一车轮胎,坐在门口台阶上喝水。她站在旁边,忽然说:“你这个人话真少。”
我说:“嗯。”
她说:“但还行。”
我抬头看她。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眼睛眯着,嘴角有一点往上弯。
那天晚上我骑电动车送她回租的房子。她坐在后座,手抓着我腰两边的衣服。风从前面灌过来,我骑得很慢。
到她楼下,她说:“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她笑了一下,转身上楼了。楼道灯亮了,一层,两层,三层。窗户里灯亮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骑上车走了。路上风很大,但我没觉得冷。
2012年,我们结婚。
盖房花了十二万。我家老宅翻修,三间砖房拆了盖两层小楼,材料加人工,十二万。我爹把攒的钱全拿出来了,又借了一些。我学徒三年攒了不到两万块,全填进去。
彩礼一万。按当时的行情不算高。周敏她妈说,看你人老实,不跟你多要。
结婚办酒花了将近十万。在村里办的流水席,前后三天,全村的桌椅板凳都借遍了。我妈杀了家里的年猪,又买了两扇猪肉。烟是一条一条拆开的,白酒是一箱一箱搬的。那三天我像个木偶,被人拉着敬酒、递烟、叫亲戚。周敏穿着租来的婚纱,脸上的妆被汗水洇花了,她偷偷跟我说,脚疼。我说忍一忍,快了。
账是我爹记的。我没看,也不敢看。
结婚以后,我们在县城租了一间房子。月租三百,一室一厅,厕所在楼道里。周敏还在轮胎店上班,我还在顺达汽修。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五千出头。
日子紧巴巴的。
房租三百,吃饭六七百,水电煤气电话费,再给两边老人一点,月底基本剩不下。周敏从来不抱怨,但我知道她想要什么。她路过商场的时候会往橱窗里看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走。那双鞋,那件衣服,她从来不说要买。
三千五。
我一个月三千五。修发动机三千五,钻车底三千五,手上全是洗不掉的机油三千五。
表叔跟我说过,汽修这行饿不死也撑不着,想挣钱得自己开店。可我连开店的本钱都没有。就算有,县城里汽修厂七八家,开起来也不一定挣得到钱。
那两年,我每天躺在那张折叠床上,想的不是怎么修车,是怎么挣钱。儿子马上要出生了,房租、奶粉、尿布、以后上学,每一笔账都压在我胸口上。我算来算去,算不出路。
2013年开春,一个之前在顺达修过车的司机来换轮胎。闲聊的时候他说,他在工地上拉土方,工地缺人,钢筋工、木工、瓦工都缺。一个小工一天一百五,学会了一天上三百。
一天三百。
我蹲在地上拆轮胎,手停了一下。
一个月九千。
那天晚上我跟周敏说,我想去工地。
她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没回头。
“修车不是好好的吗?”
“挣钱少。”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水龙头滴答滴答响。
“工地累。”
“我不怕累。”
她转过身看我。厨房灯是那种老式灯泡,黄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注意安全。”
我说好。
2013年3月,我离开了待了三年多的顺达汽修厂。
走的那天,表叔没送我。他蹲在棚子底下拆一台发动机的缸盖,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机油从缸盖缝隙里渗出来,顺着缸体往下流。他拿棉纱擦了一下,头也没抬。
“叔,我走了。”
“嗯。”
“这几年,谢谢您。”
他摆了一下手,意思是别废话。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顺达汽修的招牌已经褪色了,“顺”字的三点水掉了一块漆,远远看着像“川达汽修”。棚子底下的水泥地还是那么黑,锯末堆在墙角,上面压着几条旧轮胎。
机油味飘过来。
我吸了一口气,骑上电动车走了。
后座上捆着铺盖卷和几件换洗衣服。电动车是二手买的,电瓶不太行,骑到工地要四十多分钟。我骑得很慢,怕半路没电。
路过轮胎店的时候,我往里面看了一眼。周敏站在柜台后面,看见我,走出来站在门口。我没停,朝她挥了一下手。她站在轮胎堆中间,穿着那件红棉袄,手举起来又放下。
我骑远了。
2013年春天,国道两边的杨树刚开始发芽。风从前面灌过来,还是凉的。
我不知道工地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钢筋怎么绑,图纸怎么看,一天三百块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只知道,儿子快出生了。
我得挣钱。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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