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市民政局的系统里，李秀兰已经“死”了三年。
可现在，这个九十岁的老人，正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活生生地站在孙沉的面前。
老人的脸上布满了沟壑，像干涸的河床。
她说话很慢，吐字也不太清晰，但逻辑却很清楚。
“小同志，我没别的念想。”
“就是想问问，我那份低保，为啥就没了？”
“我去找街道，街道的小伙子，在电脑上戳了半天。”
“然后跟我说，奶奶，你已经销户了。”
“我说我这不好好地站着吗？怎么就销户了？”
“他说，系统里写的，你三年前就‘因病死亡’。”
周正国局长在一旁听得直摇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好气还是好笑。
他把一份信访材料推到孙沉桌上，上面是民政局的红色抬头。
“民政局转过来的皮球。”
“街道办让老人去派出所开‘健在证明’。”
“派出所说，我们只管开‘死亡证明’，没听说过还能开‘健在证明’的，活人还需要证明自己活着吗？”
“皮球踢了一圈，最后踢到我们这儿来了。”
孙沉拿起那份材料，没有看上面的官样文章。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秀兰奶奶那双浑浊，却依然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睛上。
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你好，我是市信访局的孙沉。”
电话那头是春风街道办事处。
“关于李秀兰老人的低保问题，你们的回复是系统显示已死亡？”
一个年轻的、有些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对，系统就是这么显示的，我们也没办法。”
“我们总不能违规操作吧？一切要以系统数据为准。”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可能是系统错了？”
“系统怎么会错？系统是市局统一更新的。有异议，让她自己去民政局信息中心核实。”
完美的流程，完美的推诿。
孙沉没有再跟对方废话。
他挂断电话，看着李奶奶。
“奶奶，您信我吗？”
老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走，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
“让他们看看，您到底还健不健在。”
民政局社会救助科的办事大厅，冷气开得很足。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正在涂指甲油的年轻女人，对颤颤巍巍走过来的李奶奶，眼皮都没抬一下。
“什么事？”
孙沉把老人的身份证和户口本递了进去。
“查一下，李秀兰老人的低保账户为什么被注销了。”
那女人不情愿地放下指甲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哦，死亡注销。”
她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沉指了指身边的李奶奶。
“她人就在这儿。”
女人这才抬起头，瞥了老人一眼，眼神里没有半分惊讶，只有被打扰工作的不悦。
“那我们也没办法，系统数据是信息中心那边维护的，我们这里只有查询权限。”
“要修改，得走流程，你们得先去信息中心打申请。”
她说完，又拿起了那瓶鲜红的指甲油。
就在这时，孙沉的视野里，那个女人的电脑屏幕，忽然变得半透明。
屏幕上，李秀兰老人的档案信息清晰可见。
其中，“死亡”两个字的标记后面，跟着一串小字。
操作员账号：MZ037
操作时间：2020年8月15日，15:02:14
操作类型：批量数据导入
紧接着，一条微弱的红色虚线，从这行字上延伸出来。
它没有指向什么文件，而是直接钻进了隔壁的一栋办公楼。
最终，锁定在了四楼“信息中心”的一台服务器上。
同时，一段被隐藏的操作日志，在孙沉的脑海中浮现。
操作员MZ037，于2020年8月15日，执行批量死亡注销操作，共涉及名单214人，操作原因：数据同步失误，未进行人工复核。
原来，是一场三年前的事故。
一场被悄悄掩盖的事故。
孙沉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有去找什么信息中心。
他只是把李奶奶的拐杖，从老人手里接了过来。
然后，在那个女人错愕的目光中，他举起拐杖，重重地顿在了服务窗口的柜台上。
“咚！”
一声闷响，回荡在安静的大厅里。
女人的手一抖，红色的指甲油，在她的指甲盖上画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她九十岁了。”
孙沉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
“她没有时间，等你们走那套狗屁不通的流程。”
“今天，此时此刻，就在这里，把问题给我解决了。”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那个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发白。
“你……你想干什么？你这是要冲击国家机关吗？”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科长的中年男人，闻声从里面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他看了看孙沉，又看了看李奶奶，皱起了眉头。
“小同志，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的。”
他摆出一副官腔。“这个事情我了解了一下，是历史遗留问题。系统里的数据，是省民政厅统一下发的数据包，我们市局只有执行权，没有修改权。”
“我们要先打报告，向省厅申请数据勘误，这个流程，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又推到了更高一级。
“是吗？”
孙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意。
“省里的数据，不也是你们市局报上去的吗？”
科长的脸色微微一变。
孙沉向前一步，凑近了窗口，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那个科长听得清清楚楚。
“二零二零年，八月十五号，星期六，下午三点零二分。”
他每说一个字，科长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一个叫MZ037的账号，在你们信息中心的服务器上，进行了一次批量死亡注销操作。”
“一共二百一十四个人，都是系统里的孤寡、高龄、低保老人。”
“李秀兰奶奶，就是名单上的第四十五个。”
孙沉抬起眼，盯着科长已经开始冒汗的额头。
“当时，你们发现操作失误了。但为了掩盖这个错误，你们没有选择上报，而是选择将错就错，并且伪造了数据同步的记录。”
“科长，我说的，对吗？”
那个科长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他看着孙沉，像在看一个魔鬼。
这些细节，这个时间点，他是怎么知道的？这都是服务器后台最核心的日志记录！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孙沉没有再逼他。
他只是拿起手机，调出了一个号码。
“你好，市纪委监委信息技术督查室吗？”
“我举报，市民政局存在重大数据安全漏洞，并涉嫌恶意篡改、瞒报关键民生数据。”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回应。
“等等！”
那个科长，终于崩溃了。
他一把抢过旁边女人的电话，几乎是吼着说道。
“我改！我马上就改！”
“我现在就给他恢复！用我的最高权限给他恢复！”
孙沉挂断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
李秀兰奶奶的低保证明，被重新打印了出来。
上面，盖着鲜红的、还带着油墨香气的公章。
老人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她想对孙沉说声谢谢，却发现那个清瘦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孙沉没有离开民政局的大楼。
他此刻，正站在四楼信息中心的机房门口。
他脑子里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那二百一十四个被“死亡”的老人，他们的低保和补贴，虽然在系统里停发了。
可是在财政的账本上，这笔钱，每个月都还在按时拨付。
这笔钱，去了哪里？
这才是这场事故被掩盖三年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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