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正堂。
皇后将手中的纸拍在桌上时,那声响像一记闷雷,在空旷的堂内炸开。所有人都看见了——皇后的手在发抖,那不是害怕,是愤怒,是被人当面挑衅却无法发作的愤怒。
“沈昭宁,你好大的胆子!”皇后的声音尖锐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要安王亲自去沈家祠堂上交信物?还要当众道歉?”
沈昭宁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姿态恭顺。但她开口时,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跪着的人。
“沈家三代忠烈,祖父战死沙场,父亲为国捐躯,母亲殉情而死。沈家满门忠烈,只剩臣女一人。”
她的声音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哽咽,是那种把哽咽硬生生咽下去之后的停顿。像是一碗滚烫的药,明明烫得舌头发麻,还是一口吞了下去。
“若皇家连这点体面都不给,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说?说皇家忘恩负义,说安王攀附权贵、背信弃义。”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堂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礼部尚书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肉都在抖:“放肆!你竟敢妄议皇家——”
“坐下。”
宗正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浇得礼部尚书浑身一激灵。他张了张嘴,看了看宗正那张枯瘦的老脸,又看了看皇后阴沉的脸色,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宗正将拐杖往地上顿了顿,慢悠悠地开口了。
“沈家丫头说得有理。”
皇后转头看向宗正,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宗正——”
宗正没看她。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昭宁,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同情,宗正这个年纪的人,早就不会同情任何人了。那更像是一种……认可。一种“这个小辈没给沈家丢人”的认可。
“沈老将军是开国功臣,”宗正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念一篇祭文,“跟着先帝打江山,九死一生。大梁立国之后,他又在边关守了二十年,退了北狄七次进犯。”
他竖起七根手指,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七次。最后一次,他七十岁的人了,披甲上阵,中了三箭,从马上摔下来,还杀了两个敌军才咽气。”
堂内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沈老将军的儿子,沈昭宁的父亲,三十四岁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没能找全。沈昭宁的母亲,二十八岁殉情,留下一个八岁的孩子。”
宗正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皇后。
“皇家退婚,本就不占理。若连体面都不给,天下人会寒心。”
皇后脸色铁青。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宗正的话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地堵在她面前。沈家的功绩是实打实的,沈家的牺牲是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的。她若在这个时候反驳宗正,传到皇帝耳朵里,就是“皇后不顾功臣之后、刻薄寡恩”。
她深吸一口气,将怒意压了下去。
礼部尚书不甘心,又站了起来。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直接冲着沈昭宁去,而是把矛头对准了宗正。
“宗正大人,安王殿下是皇子,去沈家祠堂——”
“皇子怎么了?”宗正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那声音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沈老将军的灵位还在太庙呢!跟历代皇帝供在一起!安王去沈家祠堂,不丢人!”
礼部尚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宗正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射出两道寒光,像两把刀子,将他剩下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他坐下了。这一次,坐得很彻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站不起来了。
皇后沉默了片刻。她在权衡。
沈昭宁的三个条件,每一条都在挑战皇家的底线——让皇子去臣子家祠堂,让皇子当众道歉,让皇子立字据永不纠缠。这三条若传出去,皇家的脸面确实不好看。但如果不同意,沈昭宁不签字,婚就退不成。安王娶不了柳清清,太子党攀不上柳国公府,到时候急的不是沈昭宁,是太子,是柳家,是——
皇后看了一眼角落里低着头的萧景恒。
这个废物。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开口了。
“安王,你怎么说?”
萧景恒被点名,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浑身一抖。他抬起头,目光在皇后和沈昭宁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但哪里都站不住。
“儿臣……同意。”
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完这两个字,他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矮了半截。
沈昭宁听见了。
她听见他说“同意”的时候,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三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不会让任何人看见她的如释重负。在这个堂上,任何一丝情绪的泄露都可能成为被人攻击的破绽。
皇后看了萧景恒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厌恶。她转向宗人府的官员。
“拿纸笔来。”
纸笔很快被端了上来。萧景恒走过去,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白色的宣纸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
他写字的时候,沈昭宁跪在地上,目光落在他颤抖的手上。
那只手,三年前曾握着她的手,在桃花树下说“昭宁,我会护你一辈子”。
现在那只手在发抖,像风中的枯叶。
沈昭宁垂下眼睛,不再看。
萧景恒签完了。三个条件,一份字据,他的签名和印章都在上面,整整齐齐,无可抵赖。宗人府的官员将字据拿给沈昭宁过目,沈昭宁双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但她知道,这张纸比她手里任何东西都值钱。
她将字据折好,收进袖中。
“沈小姐,”宗人府的官员说,“仪式结束了。”
沈昭宁叩首,向皇后和宗正行了大礼,然后站起来。膝盖跪得太久,有些发麻,她微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出宗人府的大门时,秋日的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青竹和墨痕还在门口等着,青竹看见她出来,眼眶立刻红了,小跑着迎上来。
“小姐——”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青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墨痕掀开车帘,沈昭宁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马车“咯吱咯吱”地走了。
走出去不到百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呼喊。
“昭宁!”
是萧景恒的声音。
墨痕下意识地勒住了马,马车停了下来。青竹掀开车帘往后看,萧景恒正从宗人府的台阶上跑下来,袍角在风中翻飞,跑得有些狼狈。
沈昭宁坐在马车里,没有动。
萧景恒追到马车旁边,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车辕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昭宁,”他的声音沙哑,“我……”
沈昭宁没有掀开车帘。她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安王殿下,还有什么事?”
萧景恒被这声“安王殿下”刺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
“昭宁,对不起……”
他说完这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力气,肩膀垮了下去。
马车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沈昭宁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玻璃。
“你的对不起,不值一文。”
萧景恒的脸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血色褪尽。
“走吧。”沈昭宁的声音从车帘后传来,是对墨痕说的。
墨痕一甩鞭子,马车动了。萧景恒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撑在车辕上的姿势,但马车已经走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空空荡荡。
马车渐行渐远,拐过街角,消失在巷口。
萧景恒站在路中间,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太监跑过来给他撑伞,他推开,站在秋日的阳光下,一动不动。
风从巷口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然后飘走了。
“王爷,回去吧。”太监小心翼翼地说。
萧景恒没有动。他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喃喃地说了一句。
“我做错了吗?”
太监低着头,不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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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
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青竹坐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不敢说话。她注意到小姐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忍着什么。
马车走了一段路,沈昭宁忽然开口了。
“青竹。”
“小姐?”青竹的声音带着鼻音,她大概在哭。
“回府之后,把祠堂收拾一下。三日后,安王要来交还信物。”
青竹愣了一下:“还要来?”
“嗯。”沈昭宁没有睁开眼睛,“他签了字,答应了三个条件。第一条就是亲自到沈家祠堂交还信物。”
青竹沉默了片刻,然后“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大街,拐进一条窄巷,再出来时,将军府已经在望了。
沈昭宁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将军府的大门。
那扇门有些旧了,漆面斑驳,门环上锈迹点点。但门楣上“将军府”三个字依然遒劲有力,那是开国皇帝亲笔所书,赐给沈家第一代将军的。
沈昭宁看着那三个字,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话。
“昭宁,守住沈家。”
她在心里说:祖父,昭宁今天退了。但昭宁不会一直退。
马车停在门口。墨痕跳下车辕,伸手扶沈昭宁下来。
沈昭宁站稳后,抬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匾额,然后走进门去。
她的背影挺直,像一竿青竹。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她身后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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