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手微微发抖,那枚玉佩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更红:
“好,好……朕找了十六年,原来她竟在这里。”
他俯身,亲手将我扶起。
龙袍上的金线硌得我掌心发疼,他的声音却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
“你娘亲,与朕有婚约。十六年前,她怀着身孕离宫,朕……朕以为她死了。”
我如遭雷击。
县令夫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土色。
满座宾客纷纷离席叩拜,高呼“陛下息怒”,却无人敢抬头看这一幕。
“陛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民女的娘亲……是被人磋磨死的。”
皇帝的手骤然收紧。
他缓缓转头,看向瘫软在地的县令夫人,一字一顿:“朕的皇后,死在你的府上?”
那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怒吼都让人胆寒。
县令夫人疯狂磕头,额角撞出血来:“陛下明鉴!臣妇不知,臣妇真的不知柳姨娘是……”
“拖下去。”
皇帝不再看她,只是用龙袍的袖子轻轻擦去我脸上的血污。
那是逃婚时撞伤的,
“传朕口谕,县令一家,抄家灭族。至于你……”
他低头看我,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温度:“朕带你回家。”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娘亲临终前望着窗外的眼神。
那时我不懂,此刻却忽然明白了。
她望的不是县令府的四角天空,是京城,是峨眉,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陛下,”我跪下,重重叩首,“民女斗胆,求陛下允我一件事。”
“说。”
“民女想……先去城西的屠户家。”
皇帝眉头微蹙。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那屠户花了二两银子,民女要还他。还有”
我顿了顿,“民女想亲口告诉他,这婚,我不结了。不是逃,是不嫁。”
皇帝怔了片刻,忽然朗声大笑。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几分欣慰。
他伸手将我拉起:“好,不愧是她的女儿。朕陪你去。”
龙辇停在城西陋巷时,整条街的人都跪伏在地。
屠户张屠是个憨厚的汉子,见了这阵仗,手里的杀猪刀“咣当”落地。
我走过去,从腕上褪下娘亲留给我的银镯子。
那是她唯一的遗物。
“张大哥,对不住。”我将镯子放在他粗粝的掌心,“这镯子抵那二两银子,只多不少。今日我来,是退婚的。”
张屠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龙辇旁负手而立的皇帝,忽然懂了什么。
他摆摆手,把镯子推回来:“姑娘,这婚本就是你娘家人强塞的,俺……俺不要你的东西。”
他顿了顿,黝黑的脸上露出憨直的笑:
“姑娘是有大造化的,俺祝你……祝你以后都好。”
我眼眶一热。
在这世上,除了娘亲,竟还有一个陌生人愿祝我好。
皇帝不知何时走到我身侧,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俺叫张铁柱。”
“张铁柱,”皇帝颔首,“朕记住你了。明日去县衙领赏,就说是朕说的。”
张屠又要跪下,被侍卫搀住。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随皇帝上了龙辇。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娘亲常念的那句诗。
峨眉一别青山老。
那时我不懂,此刻却泪如雨下。
娘亲,你看到了吗?
女儿替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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