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的“礼物”------------------------------------------,已是三天之后。,她提着一只小小的皮箱走出站台,外面正下着濛濛细雨。深秋的上海,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煤烟的气息,黄浦江上的汽笛声远远传来,低沉而悠长。,报了法租界霞飞路的地址。,两旁的洋楼和石库门房子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温柔。南京路的霓虹灯还没有熄灭,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烁着暧昧的光。报童在街角挥舞着报纸,喊着“号外号外”,声音清脆而急促。,闭上眼睛。,沈墨迟没有再来找过她。,赵世安告诉她,那份情报价值连城,军统总部已经决定嘉奖她。可她没有感到任何喜悦,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在江边说“我们还会再见的”时的笃定,在饭店里把胶卷推到她面前时的漫不经心……这些画面像旧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到了,小姐。”车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付了车资,抬头看着眼前的公寓楼。这是法租界里一栋普通的六层洋楼,外表看起来和周围的建筑没什么两样,但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这栋楼的安保比领事馆还严格。。门房的阿伯看到她,笑着点点头,递给她一把钥匙和几封信。“姜小姐,您可回来了。前两天有人送来一个包裹,放在门房好几天了。”,眉头微微皱起。,用牛皮纸包着,上面没有署名,只写了“姜韫小姐亲启”几个字。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凌厉,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她心里莫名一跳,拿着包裹上了楼。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室一厅,客厅里放着一架留声机和几张黑胶唱片,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是她走之前种的,竟然还活着。
姜韫放下皮箱,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包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牛皮纸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锦盒,盒盖上绣着一朵海棠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好的苏绣。她打开盒盖,呼吸瞬间停滞——
里面是一件旗袍。
洋红色的真丝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旗袍的剪裁极为考究,立领、盘扣、斜襟,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老上海的手工温度。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是裙摆和袖口处绣着的海棠花,一朵朵含苞待放,栩栩如生。
姜韫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绣花,触感柔滑,像是抚摸一片真正的花瓣。
她做了这么多年戏服,一眼就能看出这件旗袍的价值——光是这面料和绣工,就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
旗袍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她抽出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江北,沈墨迟。
姜韫的手指微微收紧。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这个男人,在她离开南京三天后,把一件旗袍送到了她在上海的秘密住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经查清了她的底细,知道她住在这里,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知道她的一切。
可他不揭穿,不威胁,只是送了一件旗袍。
像猫捉老鼠,明明一口就能咬死,却偏要逗着玩。
姜韫把字条放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沈墨迟的试探。他想看她会如何反应,想看她会不会露出破绽。她不能慌,不能乱,更不能让他得逞。
可她的手还是忍不住伸向那件旗袍,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展开。
洋红色的丝绸在灯光下流淌,像一汪流动的酒。她把旗袍举到身前,对着穿衣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素净的月白色衣裙,乌发如云,眉眼清冷。而那件旗袍贴在她身上,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姜韫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慌忙把旗袍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到茶几最远的角落。
可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江北,沈墨迟。”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要把这四个字刻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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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姜韫去了“丹桂社”。
丹桂社在上海老城厢的城隍庙附近,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小楼,外表看起来有些破旧,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楼上是戏班的宿舍和练功房,楼下是个小戏园子,能坐百来号人。
自从父亲死后,丹桂社就靠姜韫一个人撑着。好在她唱出了名头,戏园子的生意还算过得去,至少能让班子里二十几号人有口饭吃。
她到的时候,师兄江月楼正在台上练功。
江月楼比她大五岁,是父亲生前收的徒弟,工小生,在戏班里算是台柱子。他长得眉清目秀,身段也好,穿上戏服往台上一站,活脱脱一个翩翩佳公子。
看到姜韫进来,江月楼收了架势,从台上跳下来,脸上带着笑:“师妹,你可算回来了。南京那边怎么样?”
“还行。”姜韫不想多谈南京的事,岔开话题,“班子里都好吧?”
“都好。就是你走的这几天,有人来打听过你。”
姜韫心里一紧:“什么人?”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是什么报社的记者,想采访你。”江月楼皱了皱眉,“我觉得不对劲,就打发他走了。”
“做得好。”姜韫点点头,“以后要是再有陌生人来打听我,一律说不知道。”
江月楼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师妹,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上什么麻烦了?”江月楼的声音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姜韫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这世道不太平,小心点总没错。”
江月楼显然不相信,但他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姜韫的性子,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对了,你房间里有封信,是前两天一个黄包车夫送来的。”江月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没署名,也不知道是谁。”
姜韫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只是道了谢,转身上了楼。
她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面小小的梳妆镜,镜框上刻着一枝梅花,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
姜韫坐在桌前,拆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请柬,烫金的封面,上面印着“沈公馆”三个字。
请柬的内容很简单——江北督军沈怀山六十大寿,定于十月初八在南京官邸举办寿宴,恭请韫娘携丹桂社前往献艺。
落款是沈墨迟。
姜韫盯着那个名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送旗袍,发请柬,步步为营,像是在下一盘棋。而她,就是棋盘上那颗被盯上的子。
她该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那就是羊入虎口。沈墨迟摆明了要试探她,她去了,就等于主动送上门。
可如果不去,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个戏子,接到督军府的邀请,哪有拒绝的道理?
姜韫把请柬放在桌上,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思绪清晰起来。
就在这时,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
这里是二楼,外面是防火楼梯,一般人上不来。
“谁?”
“是我。”一个低沉的男声从窗外传来。
姜韫听出了那个声音,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沈墨迟站在防火楼梯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看起来像是淋了很久的雨。
“你——”姜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墨迟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一个翻身就从窗户跳了进来,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猎豹。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大衣带起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请柬飘了起来。
姜韫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藏着的小刀。
沈墨迟看到了她的动作,嘴角微微勾起:“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
“那你来做什么?”姜韫没有放松警惕,“堂堂江北少帅,翻窗入室,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传出去?”沈墨迟脱下湿透的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浑然不在意雨水滴了一地,“你觉得我会让这种事传出去?”
姜韫咬了咬牙。
沈墨迟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的请柬上,然后又移到茶几角落里的那个锦盒上。他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旗袍收到了?”他问。
姜韫没有回答。
“不喜欢?”沈墨迟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我让人挑了很久,说是上海滩最时兴的样式。”
“沈少帅。”姜韫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墨迟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让他冷硬的五官柔和了许多。姜韫第一次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下去,像是一只收起爪子的豹子。
“我想请你唱一出戏。”他说。
“什么戏?”
“《长生殿》。”
姜韫愣了一下。
《长生殿》讲的是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是梨园行的骨子老戏,她当然会唱。可沈墨迟点这出戏,显然不只是想听戏那么简单。
“唐明皇为了江山,逼死了杨贵妃。”沈墨迟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雨幕,“你说,他后不后悔?”
姜韫沉默了一会儿:“他是皇帝,江山比美人重要。”
“可后来江山也没保住。”沈墨迟转过身,看着她,“所以你看,丢了美人,也没保住江山,多亏。”
姜韫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男人了。他时而冷厉如刀,时而漫不经心,现在又说出这样一番话,像是在感慨什么,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我父亲的寿宴,请你来唱一出。”沈墨迟回到正题,“不是为难你,是真的想听你唱戏。”
“只是听戏?”
“只是听戏。”沈墨迟顿了顿,“至少目前是。”
姜韫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心里又是一紧。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沈墨迟看着她,目光笃定,“因为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拒绝意味着什么。”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姜韫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她恨透了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可偏偏又无可奈何。
沈墨迟说得对,她不会拒绝。因为她不能拒绝。一个戏子拒绝督军府的邀请,等于自绝于梨园行,丹桂社上下二十几口人都会跟着遭殃。
“好,我去。”她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沈墨迟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拿起大衣重新披上,走到窗边,准备原路返回。
翻窗之前,他又停住了。
“韫娘。”
“嗯?”
“你穿红色,应该很好看。”
说完,他翻身跃出窗户,消失在雨幕中。
姜韫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防火楼梯上空空荡荡,沈墨迟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雨水在铁梯上汇成细流,滴滴答答地落下去。
关上窗户,姜韫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知道这不正常,这不应该是她该有的反应。她是军统的特工,受过最严格的训练,不应该被一个男人牵着鼻子走。
可沈墨迟就是有这种本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让她方寸大乱。
“你穿红色,应该很好看。”
这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她的心尖,痒痒的,麻麻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坐在地上,看着茶几上那个锦盒,看了很久。
终于,她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重新打开盒盖。
洋红色的旗袍在灯光下静静躺着,海棠花盛开在丝绸之上,像是在等她。
姜韫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花瓣。
“江北,沈墨迟。”
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道咒语。
窗外,雨越下越大,整个上海都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法租界的梧桐树在风雨中摇晃,落叶铺满了街道。远处的百乐门霓虹灯在雨幕中闪烁,红红绿绿的光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是一幅印象派的画。
姜韫把那件旗袍挂在了衣柜里,和父亲的遗照放在一起。
她没有试穿,但她知道,那件旗袍会合身。
就像她知道,那个叫沈墨迟的男人,已经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埋进了她的心里。
而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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