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传残卷,九爷出山------------------------------------------、豫北盛夏,槐下摆摊,风水这一行就分成了两路。,叫堪舆、叫相宅、叫理气,归在传统文化里,给大户人家看宅院、选阴宅、定朝向,讲究师承、讲究门派、讲究规矩,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文雅气,哪怕收钱,也收得名正言顺,体面光鲜。,藏在市井里、街巷间、城乡结合部的尘土里,不拜师、不入派、没有正规传承,靠着几句口诀、几段套话、一点察言观色的本事混饭吃。有人叫他们神棍,有人叫他们先生,客气一点的喊一句师傅,不客气的,直接啐一口唾沫,骂一声骗子。,显然属于后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条老街纵横交错,新城区往边上一扩,老城区就越发显得破旧拥挤。柏油马路被盛夏的太阳晒得发软,车轮碾上去都带着黏腻的声响,热浪一层叠一层往上翻,裹着尘土、尾气、街边小吃摊的油烟,闷得人胸口发慌。,算是整个旧城区最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吵吵嚷嚷,挑菜的、砍价的、拉着小车送货的,挤成一团。另一边是几条胡同的入口,青砖灰瓦,老房子挨挨挤挤,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半空,透着一股几十年没变过的陈旧气息。,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合抱,枝丫歪歪扭扭往天上伸,树冠极大,硬生生撑开一大片浓密的树荫,在这毒辣的日头下,成了附近唯一能歇脚的地方。,支着一个半旧的蓝色帆布摊子。,一张折叠小方桌,一把掉了漆的小马扎,桌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白布,上面用黑墨写着两行不算工整的字:,消灾解难。,择吉避凶。,甚至有些歪扭,可组合在一起,就透着一股神神叨叨的味道,在满街烟火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叫陈九。
一身灰蓝色短褂,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随意挽着,露出一截清瘦却结实的脚踝。头发不算长,随意抓了抓,有些凌乱,却不显邋遢。眉眼生得周正,鼻梁挺直,嘴唇偏薄,算不上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可一双眼睛,格外有特点。
眼珠黑亮,看人时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可眼底深处,又藏着一丝极淡的精明,像藏在水里的鱼,看似安静,实则时刻都在观察四周。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坐在马扎上,后背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曲,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
既不吆喝,也不招揽客人。
路过的人,目光扫过他的摊子,大多是两种反应。
第一种,匆匆一瞥,脚步不停,直接无视,仿佛那摊子和那棵树一样,只是街口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第二种,多看两眼,然后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要么跟身边同伴低声嘀咕一句“小年轻不学好,学老神棍骗人”,要么摇摇头,满脸不屑地走开。
偶尔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脚步慢一点,多看几眼那块白布上的字,也只是叹口气,念叨一句“世风日下”,便慢悠悠走开。
从清晨摆到正午,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陈九的摊子,一单没开。
别说生意,就连一个停下来问一句价钱、问一句准不准的人,都没有。
面前的小方桌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空空荡荡,连一口水都没有,只有碗底沾着一点昨天剩下的茶渍。
一把半旧的罗盘,盘面磨损严重,指针有些发涩,算不上什么精致物件,只是市面上几十块钱就能买到的普通货色。
一沓黄纸,裁得方方正正,堆在桌角,看起来像是画符用的。
还有一支毛笔,笔毛开叉,蘸着一点暗红色的颜料,搁在一个小瓷碟上。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寒酸得不能再寒酸。
陈九却一点都不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焦虑,也没有尴尬,更没有因为无人问津而露出半点沮丧。就那么懒洋洋靠着树,眼神随意扫过街口来来往往的人群,耳朵却不动声色地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
菜市场砍价的吵闹声、电动车的鸣笛声、胡同里小孩的哭喊声、街坊邻居打招呼的说话声,乱七八糟混在一起,构成了老县城最真实的市井声响。
这些声音落在别人耳朵里,只是嘈杂。
落在陈九耳朵里,却能听出很多东西。
谁家里最近在吵架,谁做生意赔了钱,谁身体不好唉声叹气,谁因为拆迁的事情心里憋着气……人间百态,喜怒哀乐,都藏在这些细碎的声响里。
而这些,正是他吃饭的本钱。
“小九啊。”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招呼。
陈九慢悠悠转过头。
说话的是隔壁摆摊修自行车的老王头。
老王头在这街口修了十几年车,摊子就挨着老槐树,跟陈九的风水摊挨在一起,算是邻居。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手上全是老茧,穿着一件跨栏背心,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擦着一辆修好的自行车。
“王大爷。”陈九轻轻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干净利落。
老王头放下抹布,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着烟圈笑道:“你这摊子,都摆三天了吧?我天天在这儿看着,连个问的人都没有,你就不着急?”
陈九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点很浅的笑意:“着急也没用,生意这东西,得等。”
“等?”老王头乐了,“你等得到吗?现在这年头,年轻人谁信这个?上了年纪的,也都去找城南那个刘半仙,人家摆了几十年,有口碑,你一个半大孩子,往这儿一坐,谁信你啊?”
陈九没反驳,只是淡淡道:“各吃各的饭,各有各的主顾。”
“话是这么说。”老王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小九,不是大爷说你,你年纪轻轻的,干点什么不好?去工地搬砖都比这个强,再不济,跟大爷学修车,手艺在手,一辈子饿不着。你天天在这儿装神弄鬼,不是长久之计。”
陈九知道老王头是好心。
整条街口,也就老王头对他还算客气。
其他人要么看不起他,要么觉得他不务正业,连正眼瞧一下都懒得。
他从小无父无母,孤苦伶仃,在这县城里没什么根基,自然少不了被人轻视。
“王大爷,我这手艺,是祖传的。”陈九轻轻拍了拍胸口,语气平静,“不是装神弄鬼,是真能解决问题。”
“祖传?”老王头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你家祖传的,不就是你爷爷留下的那本破书吗?我可记得你爷爷,当年也在这街口摆过摊,那时候就有人说他是骗人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了动静。到你这辈,还接着骗?”
说到爷爷,陈九眼底那点懒散,微微收敛了几分。
他没有辩解,只是沉默了一下,淡淡道:“我爷爷没骗人。”
“没骗人?”老王头撇撇嘴,“没骗人怎么没挣下家业?没骗人怎么就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小九,听大爷一句劝,别钻牛角尖,趁早改行,不然以后连媳妇都娶不上。”
陈九不再说话,只是重新转回头,看向街口。
他知道,跟老王头解释没用。
市井百姓眼里,风水这东西,要么是真大师,要么就是骗子,没有中间地带。
他没有名气,没有排场,年纪又轻,在别人看来,天然就归在“骗子”那一类里。
多说无益。
他之所以摆这个摊,不是真的指望靠这个发家致富,也不是故意要跟别人对着干。
他只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二、孤苦身世,祖传残卷
陈九的身世,在这老城区里,算不上什么秘密,也算不上什么光彩的事。
他没有父母,从小就跟着爷爷一起生活。
爷爷没有名字,或者说,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街坊邻居都喊他陈老头。陈老头一辈子孤苦,无儿无女,中年的时候,在城外路边捡到了被遗弃的陈九,就抱回来养着,一老一小,相依为命。
陈老头没什么本事,不会种地,不会做生意,力气也不大,年轻的时候据说走南闯北过,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落脚在这座小县城,再也没离开过。
他唯一的手艺,就是风水。
可他的风水,跟别人不一样。
他不给大户人家看阴宅,不跟权贵打交道,不搞那些排场很大的仪式,只帮街坊邻居处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家里闹怪事了,他去看一看;盖房子选地基拿不准了,他去指点两句;有人丢了东西心里慌,他给算个大概方位。
收钱也不多,有时候给两个馒头,有时候给一把青菜,实在穷的,分文不取,帮完忙就走。
所以,陈老头在这县城里,名声不算大,也不算坏。
有人说他有点本事,有人说他就是混饭吃的,没人把他当成什么真正的大师,也没人过分为难他。
陈九从小跟着爷爷长大,住的是胡同深处一间破旧的老平房,墙皮剥落,屋顶漏雨,家徒四壁,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破凳子,几乎什么都没有。
日子过得很苦。
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
冬天冷得瑟瑟发抖,夏天热得满头大汗,学费常常凑不齐,衣服都是别人穿剩下的。
可爷爷对他极好。
有一口吃的,一定先给陈九;有一点暖和的东西,一定先给陈九盖上;哪怕自己饿肚子,也绝不会让陈九饿着。
爷爷话不多,沉默寡言,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屋里,对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翻看一本破旧不堪的古书。
那本书,就是陈九后来一直带在身上的《葬书》。
书很破。
线装,封面是深色的粗布,早已褪色,变得灰暗,边角磨损得不成样子,书页泛黄、发脆,很多地方被虫蛀得坑坑洼洼,字迹模糊不清,稍微用力翻页,都有可能直接碎掉。
封面上,写着两个字——葬书。
字迹苍劲,带着一股阴冷的力道,像是刻在纸上一样。
陈九小时候不懂事,常常问爷爷:“爷爷,这是什么书啊?”
爷爷总是轻轻抚摸着书页,眼神复杂,有叹息,有凝重,有忌惮,唯独没有欣喜。
他只会回答一句:“一本书,以后你就知道了。”
再问,爷爷就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把书合上,小心收起来,藏在箱子最底下,不让陈九碰。
陈九那时候只觉得好奇,并不在意。
他以为那是什么普通的旧书,不值钱,也没什么用处。
日子一年年过去,陈九慢慢长大,从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长成了半大的少年。
爷爷的身体,却一年比一年差。
咳嗽、气喘、浑身无力,越来越严重。
家里穷,看不起医生,只能硬扛着。
在陈九十六岁那年冬天,爷爷终于扛不住了。
弥留之际,爷爷把陈九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了那本破旧的《葬书》,颤颤巍巍递到陈九手里。
爷爷的手很凉,很枯瘦,力气微弱。
“小九……”爷爷声音沙哑,气若游丝,“爷爷……要走了……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了……”
陈九跪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哽咽着说不出话。
“这本书……”爷爷盯着那本残卷,眼神异常凝重,“叫《葬书》……是咱们陈家……一代代传下来的……”
“爷爷,这书是干什么的?”陈九哭着问。
爷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陈九的手,一字一顿,留下了一句让陈九记了一辈子的话:
“这书……不是给你享福的……是给你保命的……记住……能不骗人……就别骗人……”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里面的东西……”
“千万……千万……不要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说完,爷爷手一松,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一老一小相依为命十几年,爷爷走了,陈九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没有亲人,没有依靠,没有钱,没有出路。
那一年,他十六岁,初中刚毕业,再也没钱继续读书。
处理完爷爷的后事,他一无所有,只剩下这间破旧的平房,和爷爷留下的这本《葬书》。
他把书带在身边,时时刻刻都揣着,像是一种念想,一种寄托。
没事的时候,他就翻开来看。
一开始,他看不懂,只觉得里面全是莫名其妙的词句,什么龙脉、龙穴、煞气、阴阳、八卦、方位,晦涩难懂,像是天书。
可他没有别的事做,没有别的书看,只能一遍又一遍翻。
翻得次数多了,书页越发破旧,可里面的内容,也慢慢在他心里清晰起来。
等他真正读懂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本书,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风水典籍。
里面没有教人怎么修身养性,没有教人怎么顺应天地,没有教人怎么安宅护院、福泽后人。
通篇写下来,全是另外一套东西。
怎么观察一个人的面相,判断他的性格、弱点、心事、恐惧与贪婪。
怎么利用环境、光线、声音、布局,制造诡异的氛围,让人心里发慌。
怎么编造一套逻辑自洽、听起来玄之又玄的风水说辞,让人深信不疑。
怎么抓住别人的焦虑、不安、害怕、渴望,一步步设局,让对方心甘情愿掏钱。
怎么借“阴煞龙脉凶宅冲撞”这些名头,造势、唬人、解决麻烦。
简单来说——
这不是风水书。
这是一本彻头彻尾的骗局手册。
一本集千年人心操控、市井设局、风水诈骗于一体的总纲。
陈九终于明白,爷爷为什么一辈子谨小慎微,为什么不让他碰这本书,为什么临终前反复叮嘱他“能不骗人就别骗人”。
因为这东西,一旦用起来,就容易收不住手。
一旦靠这个吃饭,就容易走上歪路。
爷爷一辈子守着底线,只帮人,不害人,只解小麻烦,不设大局害人,所以一辈子穷困潦倒,却也平平安安。
可陈九没有选择。
他十六岁辍学,无父无母,没有手艺,没有学历,没有背景,在这座小县城里,想要活下去,想要吃饱饭,想要不被人欺负,他能依靠的,只有爷爷留下的这本《葬书》。
他守着爷爷的叮嘱,能不用就不用。
去工地打过小工,去饭店端过盘子,去菜市场帮人卸过货,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可挣的钱太少,不够糊口,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过得举步维艰。
现实逼得他没有办法。
最终,他还是在街口摆起了这个风水摊。
他不想害人,不想坑那些老实本分的普通人。
他只想靠这本书里的本事,识别那些装神弄鬼的人,收拾那些欺负人的无赖,帮那些受委屈的人出头,顺便挣一点糊口的钱。
爷爷说,能不骗人,就别骗人。
陈九记在心里。
他骗的,从来不是好人。
三、主顾上门,家宅不宁
日头渐渐偏西,午后的热气稍微散了一点,街口的人也多了起来。
下班的、放学的、买菜往回赶的,人流比中午更密集。
陈九依旧靠在老槐树上,闭目养神,看似悠闲,实则耳朵始终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老王头修好了一辆车,收了钱,坐在小马扎上休息,时不时看陈九一眼,心里暗暗摇头,觉得这年轻人真是执迷不悟。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从西边胡同口传了过来。
脚步声很重,跑得很急,带着明显的焦躁和恐惧,打破了街口原本嘈杂却平稳的氛围。
众人下意识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满头大汗地往街口狂奔。
男人四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花衬衫,扣子解开两颗,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不算便宜的手表,一身打扮,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
可此刻,他完全没有半点得意的样子。
脸色惨白,神情惶恐,额头上全是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眼神慌乱,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救命稻草。
他一边跑,一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大师……大师在哪……”
“救命……谁来救救我家……”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城西拆迁片区有名的住户,张老栓。
这两年县城搞老城区改造,城西一片划进拆迁范围,家家户户都在算补偿款、算面积,争得头破血流,矛盾重重。张老栓家在那一片算是面积不小的一户,补偿款数额可观,最近一段时间,一直是街坊邻里议论的对象。
张老栓跑到十字街口,脚步猛地停下,目光急切地扫过四周。
摊贩、路人、乘凉的老人、玩耍的小孩,一一从他眼前掠过。
他像是落水之人寻找浮木一样,眼神疯狂地搜寻着。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老槐树下陈九的风水摊上。
那块写着“寻龙点穴、消灾解难”的白布,映入他的眼帘。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张老栓眼睛一亮,立刻迈开步子,朝着陈九狂奔而来。
“大师!大师!”
他嗓门极大,一声喊出来,整条街口都听得清清楚楚,“您在这儿!大师救命啊!”
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热闹的街口,莫名安静了一瞬。
路人停下脚步,摊贩探出头,乘凉的老人也转过头,齐刷刷看向这边。
老王头也愣了一下,看了看张老栓,又看了看陈九,低声嘀咕:“还真有人来找他?”
陈九缓缓睁开眼。
在张老栓跑进街口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注意到了。
对方的脚步、呼吸、脸色、神情,全都落在他的眼里。
恐慌、焦虑、不安、绝望,还有深深的恐惧。
典型的被怪事吓破了胆的样子。
陈九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坐在马扎上,只是腰杆微微挺直,脸上那股懒散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沉稳、高深莫测的神情。
他刻意把声音压低,压得略微沙哑,带着一点不符合年龄的沉稳,缓缓开口:
“何事惊慌?”
一句话,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张老栓冲到陈九的摊子前,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顾不上站稳,双腿一软,当场就要朝着陈九跪下去。
“大师!求您救救我家!我家实在没法住人了!”
陈九眼神一动,伸手轻轻一扶。
他手上看着没什么力气,动作也轻飘飘的,可力道却稳得惊人,看似随意一搭,就稳稳架住了张老栓的胳膊,轻飘飘把他扶住,没让他真的跪下去。
“有话好好说,不必如此。”陈九语气平淡,“家宅不安,还是阴煞冲撞?慢慢讲来。”
张老栓被他扶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丝,可依旧浑身发抖,脸上满是后怕。
他一把抓住陈九的手腕,死死不放,声音带着哭腔,语速极快地说道:
“大师,您不知道,我家最近邪门得太厉害了!自从拆迁的消息传出来,我家就没有一天安生过!简直像是撞了天大的邪!”
“哦?”陈九眉头微蹙,故作沉吟,“详细说说,如何不安?”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
大家都听说张老栓家最近不太对劲,可具体怎么回事,一直没人说得清楚。此刻见他找上门来求“大师”,全都好奇地凑了过来,想听个究竟。
“第一,半夜院里老有脚步声!”张老栓伸出手指,哆嗦着说道,“天天后半夜,院里就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来回走,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转悠!我好几次壮着胆子开门去看,外面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
“第二,我家孩子天天夜里哭!”
说到孩子,张老栓的声音更慌了,“我家娃才六岁,以前睡觉安稳得很,最近一到半夜就突然惊醒,放声大哭,怎么哄都哄不住,哭到嗓子沙哑,浑身发抖,说床头站着一个黑影子,看不清脸,就那么盯着他!”
“第三,我老婆做饭,锅自己翻了!”
“前几天中午,我老婆在灶房做饭,锅里烧着开水,转身拿个菜的功夫,锅‘哐当’一下自己翻倒,开水泼出来,烫得她手上、胳膊上全是水泡,到现在还没好!”
“最邪门的是我!”
张老栓说到这里,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打颤:“我这几天一闭眼,就做梦!梦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看不清脸,浑身阴冷,站在我床边,跟我说,我占了他家的地盘,拆了他家的房子,要我偿命!要拉着我一起走!”
“大师,我害怕啊!”
“我家是不是占了乱葬岗?是不是冲撞了埋在地下的死人?是不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东西?”
“拆迁款我不要了,房子我也不要了,我只想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您救救我吧!”
他越说越怕,说到最后,几乎要哭出来。
围观的人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么邪门?”
“我就说那一片不对劲,以前好像真是乱葬岗!”
“半夜脚步声、黑影、翻锅、噩梦,这明显是撞邪了啊!”
“老栓家这次是惹上大麻烦了!”
也有人看向陈九,眼神带着怀疑:
“这小伙子这么年轻,能搞定这种事吗?别再被他骗了。”
“看着就不靠谱,还是找刘半仙靠谱一点。”
“说不定就是装神弄鬼,想骗钱。”
各种议论声,嗡嗡作响。
张老栓此刻已经六神无主,根本顾不上别人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一家快要被折磨疯了,只要能解决问题,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陈九始终平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等张老栓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张老栓的脸上。
他没有看别处,就盯着对方的印堂、眉眼、颧骨、下巴,一看就是三息之久。
相由心生,观相知人。
这是《葬书》里最基础的本事。
印堂发暗,不是阴煞缠身,而是心神不宁、焦虑过度。
眉眼慌乱,是恐惧至极,失了分寸。
颧骨紧绷,是最近与人争执、结了怨气。
结合张老栓说的事情,再加上拆迁片区这个背景,陈九心里,瞬间就有了答案。
什么鬼怪,什么阴魂,什么黑影索命。
全是假的。
根本不是什么风水凶煞,纯粹是人为。
拆迁片区,利益当前,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张老栓家面积大,补偿款多,必然有人眼红,有人嫉妒,有人想把他挤走,霸占更多利益。
半夜脚步声,是有人翻墙进来,故意弄出动静。
孩子看见黑影,是有人夜里偷偷靠近窗户,吓唬小孩。
锅自己翻倒,是有人趁家里没人,偷偷进去动了手脚。
至于噩梦,更多是自己吓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心里越怕,梦就越真。
整套把戏,都是底层混混常用的下三滥手段,算不上高明,却足够吓唬住普通人。
换成别人,可能真的就被吓走了。
可偏偏,他遇到了陈九。
遇到了一个手里拿着《葬书》,从小就把这些套路看得一清二楚的人。
四、断龙脊之说,局心初显
陈九心里跟明镜一样,可他不能直接说破。
他是风水先生陈九,不是派出所民警,也不是街坊调解员。
他要吃饭,要按行里的规矩来,要靠《葬书》里的说法,把这件事圆过去,既要解决问题,也要挣到该挣的钱。
更重要的是,他要把那个背后装神弄鬼的人,给揪出来。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怀疑、不信、好奇,各种目光都落在陈九身上。
老王头也替他捏了一把汗,低声道:“小九,你可别乱说,这可不是小事。”
陈九没有理会旁人,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缓缓开口:
“你家,不是撞邪。”
张老栓一愣,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不是撞邪?那、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家里这么多怪事?”
陈九抬眼望向西方,也就是张老栓家所在的方向,眼神微微一凝,淡淡吐出八个字:
“龙走煞来,宅心不稳。”
张老栓彻底懵了:“大师,啥叫龙走煞来?我听不懂啊!”
不光张老栓听不懂,围观的大部分人也都一脸茫然。
“龙?什么龙?”
“煞又是什么?”
“这小伙子说的话,怎么这么玄乎?”
陈九不急不缓,声音略微提高,让周围的人都能听清,按照《葬书》里的说辞,缓缓解释:
“你家所在的城西片区,地势西高东低,原本有一截浅脉过境,在风水上,称之为‘断龙脊’。”
“所谓断龙脊,不是真正的真龙,而是一段小型地气汇聚之地,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是一片小福地。赶上拆迁,本应借着地气起伏,家宅平稳,顺利得财。”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
“断龙脊,听着就厉害!”
“怪不得拆迁的事一出,家里就出事了!”
张老栓脸色更白了:“那……那为什么会出事?”
“福薄压不住,龙气自然散。”陈九语气平静,“地气一走,空位就露了出来。原本藏在地下的杂煞、阴秽之气,趁机填坑入户,盘踞宅心,自然家宅不宁,怪事频发。”
“你听到的脚步声,是煞气游动。
你孩子看到的黑影,是煞气聚形。
锅灶翻倒,是煞气冲撞。
你做的噩梦,是煞气入神,惊扰心脉。”
一套说辞,逻辑通顺,对应 perfectly 张老栓所说的所有怪事,听起来玄之又玄,却又丝丝入扣,让人不得不信。
这就是《葬书》的厉害之处。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给你套进风水框架里,说得头头是道,由不得你不信。
张老栓听完,浑身冰凉,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本来就怕得不行,被陈九这么一说,更是觉得大祸临头。
“大师!那、那还有救吗?”张老栓抓住陈九的手,死死不放,“您能破吗?不管多少钱,我都给您!只要能让我家平安,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说到钱,周围顿时安静了一下。
不少人眼神闪烁,想看陈九怎么开价,是不是要狮子大开口。
陈九却没有急着谈价钱。
他拿起桌上那半旧的罗盘,手指轻轻一拨,指针微微一颤,随即稳稳指向西南方向,正是张老栓家所在的位置。
指针不偏不倚,纹丝不动。
他放下罗盘,伸手将怀里的《葬书》残卷轻轻按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光凭嘴上说,不作数。”陈九语气沉稳,“风水之事,要实地堪舆,望气、观形、定方位,才能对症下药,破煞镇宅。”
“你家的局,不亲自去看一看,不知道根在哪里,也破不了根。”
张老栓连忙点头,如同小鸡啄米一般:“应该的!应该的!大师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您应该亲自去看看!”
“我这就带您回去!您跟我走一趟!”
他此刻已经完全把陈九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半点不敢怠慢,语气恭敬无比。
陈九微微点头,没有推辞。
他弯腰,把桌上的黄纸、毛笔、罗盘一一收好,装进一个小布包里,背在肩上。又拿起那把画着符文的折扇,轻轻摇了摇,动作从容不迫。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看向张老栓:“前面带路。”
“好!好!”张老栓连忙转身,“大师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西边胡同走去。
围观的路人议论纷纷,渐渐散开。
有人说陈九真有本事,有人说他就是忽悠,有人等着看后续结果。
老王头看着陈九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摆弄他的自行车。
没人注意到,在陈九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脸上那副高深莫测、沉稳冷静的神情,瞬间褪去。
眼底只剩下一丝市井小青年的狡黠,和一丝淡淡的无奈。
什么断龙脊,什么龙走煞来,什么煞气聚形。
全是编的。
他根本不靠什么风水理气,不靠什么法术神通。
他靠的,是看透人心,是看穿那些装神弄鬼的小把戏,是用对方的套路,反过来收拾对方。
张老栓家的事,看似邪门,实则简单至极。
背后一定有一个眼红拆迁款、心术不正的人,在暗中搞鬼。
而陈九这一趟去,不仅仅是为了开张挣钱。
他要把这个人揪出来,把这个小小的局,彻底破掉。
这是他出山的第一单。
也是他以《葬书》为器,踏入市井棋局的第一步。
五、胡同深处,暗流已生
两人走进西边的胡同。
老城区的胡同,狭窄、曲折、昏暗。
青砖铺就的路面坑坑洼洼,两侧是高高的老院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青色的砖块,墙角长着青苔和杂草,透着一股潮湿陈旧的气息。
头顶的天空被两侧院墙切割成一条细长的缝隙,阳光很难照进来,胡同里比外面阴凉很多,却也显得更加阴森。
越往深处走,越是安静。
偶尔有几声狗叫,从胡同深处传来,更显得这里冷清。
张老栓走在前面,脚步匆匆,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陈九,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他心里依旧慌得厉害,可跟在陈九身后,又莫名觉得有了一点底气。
陈九走在后面,步伐不急不缓,目光看似随意,实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胡同的走向、院墙的高低、住户的分布、周围的环境,一一落在他眼里。
《葬书》有云:观局先观势,观人先观心。
想要破掉背后那人设的局,首先就要摸清这里的形势。
拆迁片区,家家户户都在盯着利益,邻里关系本就紧张,一点小事就能引发大矛盾。
有人为了多算一平米面积,能跟邻居大打出手;有人为了争一堵院墙,能吵上几天几夜;有人眼红别人补偿款多,就想尽办法使坏。
人心之贪,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这,正是一切怪事的根源。
“大师,就在前面。”张老栓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院门,“那就是我家。”
陈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座普通的青砖小院,院门是老旧的木门,漆皮剥落,看起来有些年头。院墙不高,能隐约看到院里堆着的旧家具、杂物,显得有些杂乱。
就是这样一座普通的民宅,被人硬生生做成了“凶宅”。
陈九眼神微微一冷。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利用别人的恐惧、欺负普通百姓的小人。
爷爷叮嘱他,能不骗人就别骗人。
可对付这种人,不必客气。
以局破局,以骗治恶。
这才是他手里这本《葬书》,真正该用的地方。
走到院门口,张老栓伸手推开院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煤油味,随着开门的动作,飘了出来。
陈九脚步一顿,鼻子轻轻一动。
来了。
痕迹来了。
他没有声张,不动声色地跟着张老栓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地面是泥土混合碎砖,坑坑洼洼。左侧堆着旧木板、破家具、柴火,右侧是灶房,门口放着一口铁锅,正是之前翻倒的那一口,锅底还留着痕迹。
正屋是三间平房,门窗老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显得昏暗。
屋里传来女人低低的啜泣声,还有孩子偶尔抽噎的声音,微弱却清晰。
一股压抑、恐慌的气息,笼罩着整个小院。
张老栓回头,一脸苦相:“大师,您看,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
陈九没有说话,背着双手,在院子里缓缓踱步。
他走得很慢,目光仔细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墙角下,有新鲜的脚印,带着泥土,明显不是家里人留下的。
窗台边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细铁丝或者硬物撬过。
灶房门口的地面上,残留着一点油污,正是他刚才闻到的煤油味。
一切都和他推断的一模一样。
人为,全是人为。
有人半夜翻墙入院,故意制造声响;
有人靠近窗户,吓唬孩子;
有人潜入灶房,动锅制造意外;
煤油之类的东西,更是用来加重诡异氛围,让人更加害怕。
手段低劣,却效果显著。
陈九走到院子正中央,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面,手指轻轻一点,在地上画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圈。
“你这院子,不是凶宅。”陈九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量,“是局宅。”
“局宅?”张老栓一脸茫然,“大师,什么是局宅?”
陈九目光一转,看向张老栓,淡淡问道:“你最近,是不是跟邻居起过争执?因为院墙,因为面积,因为拆迁?”
张老栓脸色猛地一变。
他愣了一下,随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有些紧张地说道:“大师……您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还知道是谁。”陈九语气平淡。
张老栓瞳孔一缩:“是、是谁?”
陈九没有直接说出名字,只是淡淡道:“眼红你家补偿款,想把你吓走,霸占你家面积的人。”
“他装神弄鬼,制造怪事,让你全家恐慌,逼你放弃拆迁利益。”
“所谓黑影、脚步声、噩梦,全是他一手安排。”
“你家的煞,不是阴煞,是人煞。”
一句话,直接点破核心。
张老栓浑身一震,呆在原地,脸上表情变幻不定,震惊、恍然、愤怒、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终于明白,家里为什么怪事不断。
不是撞邪,不是闹鬼,是有人在害他!
“大师……那、那我该怎么办?”张老栓声音发颤,又气又怕,“那个人躲在暗处,我抓不到他,也没有证据……”
陈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抓不到?”
“没关系。”
“我帮你抓。”
“今天,我不仅要破了你家的煞,还要把这个藏在背后的人,亲手揪出来。”
风,轻轻吹过胡同,吹过小院。
陈九怀里,那本破旧的《葬书》残卷,在衣服下面,轻轻一动。
像是在呼应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市井小局。
一场以风水为名、以人心为棋、以骗局破阴谋的戏码,即将正式上演。
而陈九,这位刚刚出山、手持祖传残卷的年轻人,将是这场局里,唯一的执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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