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章自愿加班协议------------------------------------------，身后的光就灭了。不是渐渐暗下去，是像有人拔了电源插头，整条走廊连同那扇门一起被黑暗吞掉。他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前方还有光，惨白色的，从头顶几根日光灯管里漏下来，一半已经坏了，剩下的那些忽闪忽闪，把走廊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消毒水打底，上面盖着一层甜腻，像水果烂熟时发出的那种。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从墙壁上弹回来，拖出长长的尾音。停下来，声音也跟着停。再走，又响起来，像有人跟在身后。，没把手，只在高处开了一条窄窗，像监狱或者精神病院。他踮脚往里看过第一扇——标准的单人办公室，桌椅电脑，桌上一杯水还冒着热气。没人。第二扇一样。第三扇也一样。杯子里的水汽升到同样的高度就散了，像卡了bug的游戏画面。“这地方怎么跟迷宫似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黑框眼镜的林驰，西装革履的赵益民，一个穿卫衣的胖小伙，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路有点跛。大概是刚才散场时被人流冲散了，又在这条没尽头的走廊里碰上了。“其他人呢？”陆知舟问。：“走着走着就没了。这地方会吃人。”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但没人笑。，刻意落后两步，像在防什么。赵益民倒主动伸手：“赵益民。前盛恒集团副总裁。年轻人，你刚才在会上表现不错，做过项目管理？”：“六年互联网，项目经理。难怪。”赵益民点点头，那种职场老人看晚辈的眼神，“不过这个游戏跟职场不一样。职场里卷赢了升职加薪，这里也就是多活几天。而且你站得太高了，所有人都盯着你。知道。打算怎么办？”。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七八个玩家从拐角处冲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其中一个人几乎是滚出来的。“后面——后面有东西——”一个年轻女孩指着身后，嗓子已经劈了。。不是人的笑声，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的低沉声音，一下一下的，像砂纸在磨骨头。笑声过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走廊尽头的灯开始灭。不是一盏一盏地灭，是有人从远端拉了总闸，黑暗沿着天花板急速压过来。光明与黑暗交界的地方，站着一个影子。
弓着背，两只手悬在身前，手指不停地做敲击键盘的动作。脖子低垂到不正常的角度，像在盯一个不存在的屏幕。它每走一步，就发出那种笑声，然后继续念叨同一句话。
陆知舟听清了。
“再改一版就下班。”
是周明。不到两个小时前还是活人的那个。
“跑！”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炸开，所有人转身往回跑。苏晚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拽陆知舟的袖子：“你聋了？”
“跑不掉。”陆知舟没动，“你没发现吗？这条走廊没尽头。我们走了至少十分钟，前面永远是下一盏灯、下一扇门。”
苏晚愣了一下，松开了手。她环顾四周——确实，走廊向两端无限延伸，两侧的门一模一样，连水杯里热气升腾的弧度都分毫不差。这不是能靠跑就跑出去的地方。
周明的影子越来越近。那张脸已经不太像人脸了：灰白色的皮肤，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但最让人发毛的是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某种东西，像一个人被关在玻璃罐子里拼命拍打，外面的人能看见，但听不见。
它还认得人。
陆知舟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周明的意识还在那具躯壳里。他能看见，能听见，能感觉到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但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就像坐在一辆刹车失灵的车里，眼睁睁看着它冲向悬崖。
走廊又灭了几盏灯。黑暗离他们不到二十米了。
“所有人，”陆知舟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找最近的房间进去。”
“门没把手！”林驰喊道。
“窗户能砸。伸手进去开。”陆知舟说着已经冲到最近的一扇门前，抬脚就踹。铁框玻璃比想象的结实，第一脚只震出裂纹，第二脚才碎。他顾不上手上的口子，伸手进去摸到内侧把手往下一压，门弹开了。
他侧身让开门口：“进去！”
苏晚第一个钻进去，赵益民和卫衣胖小伙紧随其后。林驰犹豫了一秒，在周明的影子离他不到五米的时候也挤了进去。最后是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腿脚不利索，进门时绊了一下，整个人摔进来。
陆知舟猛地拉上门，透过碎掉的窗户往外看。
周明的影子停在门外。它歪着头，隔着那扇小窗户往里看。那双绝望的眼睛和陆知舟对视了一瞬——然后它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转过身，拖着步子继续往走廊深处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幅“天道酬勤”的字在微微晃动。五个人挤在不到十平米的单人办公室里，谁也没说话。桌上那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陆知舟靠墙蹲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砸玻璃时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慢慢往外渗。他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好了，”他抬头看了一圈，“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跑，是怎么在这个房间里活过剩下的六天半。”
没人反驳。
苏晚已经翻开了抽屉——便签纸、笔、两箱矿泉水、一包压缩饼干。电脑是开着的，屏幕上是公司内网界面，角落里有个倒计时：
06天 13:47:11
“物资够五个人撑三天，”苏晚快速算了一下，“省着点喝，能撑四天半。后面两天的缺口。”
“系统不会让咱们安安稳稳躲着的。”赵益民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肚子上，姿势跟他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副本设计者要的是内卷，不是生存。肯定会有任务逼我们互相竞争。”
话音刚落，电脑屏幕弹出一个窗口。
深夜任务：自愿加班协议。
说明：请仔细阅读下方协议。签署协议可获得200ml饮用水及50g饼干。每签署一次，协议条款将增加一条。累计签署次数越多，物资奖励越丰厚。
警告：协议条款具有真实效力。请仔细阅读后再决定是否签署。
倒计时：5分钟。
屏幕上只有一行正文：“本人自愿申请加班，并承诺不向公司主张任何加班费用。”
下面是两个按钮：签署和拒绝。
五个人同时安静了。
卫衣胖小伙第一个开口，声音发虚：“这不就是用卖身契换水吗？”
“而且条款会越来越多。”苏晚盯着屏幕，“第一次只是放弃加班费，第二次、第三次呢？放弃年假？放弃五险一金？放弃——”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赵益民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走廊里黑漆漆的，偶尔有笑声飘过——又走回来坐下来：“问题是，不签就没有物资。没有物资，我们五个人撑不过副本。就算躲过怪谈，也会饿死渴死。”
“那也不能签！”林驰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们没看见刚才那个人吗？他变成怪谈之前签了多少这种东西？你今天放弃加班费，明天放弃社保，后天放弃什么？放弃你的人权？放弃你的存在值？”
“那你说怎么办？”赵益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开会。
林驰张了张嘴，没接上。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转向了陆知舟。
他从刚才起就没怎么动过，一直靠墙蹲着，视线落在那幅“天道酬勤”上，像在数笔画。
苏晚用脚尖碰了碰他的鞋：“想什么呢？”
陆知舟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
“签，”他说，“但不是每个人都签。”
林驰的脸色立刻变了：“你——”
“听我说完。”陆知舟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有种让人闭嘴的东西，“五个人都签，等于五个人一起被条款绑住，物资平分，五天之后一起完蛋。五个人都不签，没有物资，两天之后一起完蛋。所以只能有人签，有人不签。签的人拿物资，不签的人保持自由身。”
“那不签的人就是靠签的人活着？”林驰的声音带着讽刺，“你打算让谁签？你自己签吗？”
“我会签。”陆知舟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便签纸和笔，写了几行字，然后贴在墙上。
“第一，物资统一分配。第二，每次签署新条款之前，五个人一起看、一起投票，少数服从多数。第三——”他顿了顿，“每个人的存在值变化要公开。谁的存在值快掉到危险线了，其他人必须帮他。这不是做慈善，是止损。少一个怪谈，就少一个追着咱们跑的东西。”
“凭什么听你的？”林驰盯着他。
“你可以不听。”陆知舟指了指门口，“门在那儿。”
林驰的嘴唇抖了一下，没动。
倒计时还剩两分钟。
苏晚第一个走过去，在便签纸上签了名。然后是卫衣胖小伙，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写完了。赵益民看了一眼条款，也签了。林驰最后一个，签完之后把笔往桌上一扔，抱着膝盖坐到角落里，脸埋在胳膊里没再说话。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电脑屏幕上的协议变了——签署按钮变成了绿色，但正文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字号小一号，颜色也淡一些，像是不想被人注意到：
“本公司享有对以上条款的最终解释权。”
陆知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伸手点了签署。
屏幕闪了一下。桌上凭空出现了五瓶矿泉水和五包饼干。不多不少，每人一份。
与此同时，每个人的存在值后面都多了一行灰色小字：“协议履行中。如违反协议条款，将扣除相应存在值。”没有写明扣多少。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那条看不见的绳子已经套在脖子上了，另一头攥在系统手里。什么时候收紧，收多紧，全看条款什么时候被激活。
陆知舟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四瓶码在桌角。
“轮流守夜，两小时一班。第一班我来。”
没人反对。
灯关了。房间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五个人脸上，明灭不定。走廊外面偶尔传来一阵脚步声，或者那种低沉的笑声，不知道是周明还是别的什么。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潮水。
苏晚靠着墙，没睡着。她侧头看了一眼门边的陆知舟。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铁门，眼睛半闭着，但右手的手指在水泥地面上无意识地点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敲键盘。
苏晚收回目光，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她忽然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无限流小说——主角总能在最恶劣的环境里找到生机，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抓住那一线可能。
但她不确定陆知舟是不是那种主角。
他太像这个游戏本身了。冷静、精确，每一步都有计算，像一个被内卷塑造出来的完美产品。这样的一个人，到底是来通关的，还是这个游戏专门培养出来的终极boss，她说不准。
走廊深处的笑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近了一些。
“再改一版就下班。”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反复弹跳，像是永远也走不出去了。
苏晚闭上眼睛，把那句话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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