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一夜未合眼。
她时刻留意着孩子的呼吸与脸色,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丝毫不敢松懈。
下车时,姜南溪眼前忽然一黑,脚步虚浮,差点站不住脚。
她狠狠咬了下舌尖,才清醒过来。
南方正值梅雨季,早晨又潮又冷。
她把孩子往怀里又紧了紧,走在陌生的街道上,逢人便问,直到正午,才终于站在了军区大门口。
保安查了名册,确定她是外来者,让她登记身份信息。
当姜南溪拿起笔,笔尖落下的那一刻,鼻间突然一阵发酸,满心都是说不出的委屈与心酸。
军婚五年,她连家属的名册都不配上。
她抱着孩子走进军区,没走几步就看到停车场一辆迷彩色吉普车旁,顾郗言正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姑娘。
小姑娘扎着羊角辫,长相甜美,手里还握着根棒棒糖。
方瑾站在顾郗言另一侧,踮着脚为他整理衣领。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姜南溪瞬间心如刀割,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五年异地,她在小县城独自撑着空荡荡的家,孕吐吐到胆汁都呕了出来,身边连个递杯水的人都没有;
心脏病发晕倒在厕所,醒来时浑身被冷汗浸湿,却无人问津;
就连生孩子早产大出血,病危通知书都是她攥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颤抖着签上名字的。
而他,早在军区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只不过老婆不是她,孩子也不是她生的。
这时,顾郗言抬眸注意到不远处的她,眼底闪过一抹惊讶,随即皱起眉。
他抱着怀里的小姑娘大步走过来,开口便是质问:“你怎么在这儿?”
姜南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顾郗言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没有随军资格,擅自闯入是违规的!赶紧回县城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姜南溪抱紧孩子,深吸一口气,直视顾郗言的眼睛,“顾郗言,我只问你一件事。我的随军资格,你是不是早就给了别人?”
顾郗言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怀里的小姑娘正趴在他肩头啃棒棒糖,听到二人对话,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扭动身子往前探。
姜南溪的注意力这时全在顾郗言身上,完全没注意到小姑娘猛地伸长胳膊,把手里那根沾满口水的棒棒糖结结实实地戳在襁褓婴儿的脸上。
“爸爸买给我的,可甜了!给小弟弟吃!”
黏糊糊的糖渍瞬间糊了婴儿半张脸,有些甚至蹭进了微微张开的嘴里。
婴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小脸瞬间憋得通红。
姜南溪手忙脚乱地去擦,可那糖渍沾了汗水与泪水,反倒越擦越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身子不住地抽搐。
孩子的一声声啼哭像淬了冰的刀子,一下下扎在她心上,姜南溪心口堵得发慌,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眼眶通红地看向顾郗言,却见他如同钉在原地一般,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和儿子身上,那张俊朗的脸上却无半分波澜,仿佛眼前的人与事都与他毫无干系。
良久,他忽然开口:“你的预产期不是下个星期吗?”
姜南溪张张嘴,正要告诉他孩子早产生病了,需要他配合做配型。
就在这时,顾郗言怀里的小姑娘从他身上滑下来,噔噔噔跑到姜南溪面前。
不等姜南溪反应,她又一次伸出小手,一把揪住裹着婴儿的棉被,使劲往下拽。
“我要看小弟弟!”
姜南溪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身想要护住孩子,腾出一只手轻轻推开小姑娘伸出来的手腕,“不行!
话没说完,小姑娘脚下猛地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后嘴巴一瘪,扯着嗓子嚎了起来:“她推我!她推我!”
姜南溪愣住了。
她压根没这么做。
方瑾快步上前,蹲下来搂住小女孩,“眠眠不哭,妈妈在……”
哄孩子的间隙,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姜南溪一眼,声音沙哑道:“南溪妹妹,就算你讨厌我的女儿,也没必要故意推她吧?”
顾郗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笼罩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他从方瑾怀里接过小女孩,重新抱在肩头哄,看向姜南溪的目光冷彻刺骨,仿佛能将人冻僵。
“姜南溪,你够了!”
“你一个大人,跟三岁孩子计较什么?”
顾郗言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指责,“眠眠只是想看看你儿子,你推她干什么?”
“我没推她。”
姜南溪垂着眼,唇瓣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一个字。
窝在顾郗言怀里的小姑娘却哭得更凶了,“爸爸,她真的推我了!”
方瑾连忙拉住小女孩的手,温声细语地劝:“眠眠别闹,南溪阿姨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紧张自己的孩子了……”
她越是这般通情达理,顾郗言的脸色就越阴沉。
他盯着姜南溪,一字一句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姜南溪抱着昏睡的儿子,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时,方瑾走上前,主动拽了下顾郗言的袖口,“郗言,你别怪南溪妹妹。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想随军也是人之常情。”
她说着,眼眶泛红:“是我和眠眠占了她的名额,要不我还是带眠眠走吧。县城虽然容不下我们母女,但我可以去别的地方。”
“南溪妹妹毕竟是你的妻子,她和孩子才应该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她伸手去接顾郗言怀里的小姑娘。
眠眠立刻搂着顾郗言的脖子,哭得喘不上气,“我不要离开爸爸!”
顾郗言一把攥住方瑾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定:“你不用走。”
紧接着他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再次锁在姜南溪身上,眉头皱成死结。
“姜南溪,你非要这样吗?”
姜南溪愣住了。
顾溪言责怪道:“你一个人也生活惯了,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来跟她们抢?”
“方瑾没了丈夫,独自带着孩子在县城生活,那里的人会怎么看她?怎么看她孩子?”
“我把随军名额给她,只是为了让孩子有一个健康长大的环境。眠眠从小没有爸爸,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姜南溪听完,忽然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低头看向怀里烧得小脸通红的儿子,小家伙难受地蹙着眉,小嘴无意识地一张一合,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
方瑾的孩子需要爸爸。
那她的孩子呢?
她的孩子就不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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