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初逢------------------------------------------,春。,已过去三月有余。京城的寒意尚未彻底褪尽,郊外的深山里,却早已是另一番景象——终年不散的云雾压着黛色的山巅,林间偶有几声寒鸦的啼叫,混着山风穿过石缝的呜咽,衬得这片深山愈发死寂、压抑。,藏着一座人间炼狱。,就坐落在这片深山的褶皱里。,只有一圈用碎石与断木垒起的矮栏,栏内划分出十几个简陋的棚屋,棚顶覆着发黑的茅草,风一吹就簌簌发抖。棚屋前的空地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洼,那是常年训练踩踏、打斗留下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与霉味,混杂着汗水与污垢的酸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口冰冷的泥沙。“刀炉”。,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尊严,只有一条铁律刻在每一个人的骨血里:活下来,或者死。。,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强行拼回去,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她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的茅草顶,几根腐烂的木梁斜斜地搭着,缝隙里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却照不进棚屋深处的阴暗。,触到身下粗糙的草席,席子上沾着些许干涸的血渍与泥污。鼻尖萦绕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腐味。。,祖父倒下的身影,张启元那张阴鸷的脸,还有最后那双踏雪而来的黑色靴子,以及那句冰冷的“带回去”。。,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既让她松了口气,又让她涌起无边的寒意。她还活着,可董家三十七口,再也回不来了。“醒了就赶紧起来,别装死!”
一道粗哑的呵斥声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晚眠猛地转头,看向棚屋门口。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那里,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道斜斜的刀疤,眼神凶狠,手里拎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正恶狠狠地盯着她。他的身后,还站着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眼神暴戾的少年,正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她。
这些人,是和她一起被丢进死士营的“同伴”。
晚眠撑着草席,慢慢坐起身。她的身上还穿着那件被烧破的淡粉色里衣,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沾满血污的官袍,官袍的下摆早已被磨得破烂,露出两条纤细却布满伤痕的腿。她的头发凌乱地散着,沾着血与草屑,一张小脸苍白得像纸,只有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却空茫得没有一丝情绪。
她太饿了。
从宰相府被屠的那一夜,到如今被一路押送进死士营,她几乎没吃过一口东西,只靠沿途偶尔捡到的雪水与残枝充饥。此刻肚子饿得咕咕叫,胃酸翻涌,让她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看什么看?”刀疤少年见她不动,几步走了过来,抬脚就踹在晚眠的胸口。
力道极重,晚眠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叶子,直直地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木梁上,发出一声闷响。一股尖锐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却没有发出一丝求饶的声音,也没有掉眼泪。
董家的女儿,从不是软骨头。
可她太弱了。
九岁的年纪,本该在绣楼里描花弄月,在书房里听祖父讲书识字,可如今,她却像一只被踩在泥地里的蝼蚁,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哼,还挺硬气。”刀疤少年嗤笑一声,抬脚又要踹过来,却在半空中被人一把抓住了脚踝。
他猛地回头,脸上的凶戾瞬间换成了一丝谄媚:“阿夜哥,您怎么来了?”
晚眠也顺着那道视线抬头。
棚屋的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他比刀疤少年要瘦小一些,身形颀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劲装,劲装的边角也磨破了,却依旧整洁。他的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一张清俊却冷冽的脸。
剑眉微蹙,狭长的凤眼像结了一层冰,没有半分温度。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是裴烬夜。
晚眠是在被丢进死士营的第一天,就知道这个名字的。
他是离王裴嵩的次子,金枝玉叶的身份,却因生母出身低微,被亲生父亲当作弃子,丢进了这吃人的死士营。据说他入营不过半年,就凭着狠厉的手段与强悍的实力,成了死士营里最令人忌惮的存在,连那些年长的死士,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裴烬夜的手指微微用力,刀疤少年的脚踝瞬间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跪倒在地。
“阿夜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刀疤少年连连求饶,脸上的凶戾消失殆尽,只剩下恐惧。
裴烬夜没有看他,只是垂眸,看向蜷缩在地上的晚眠。
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口那处明显的鞋印上,又扫过她苍白的小脸、凌乱的发丝,以及那双空茫却倔强的眼睛。
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手。
刀疤少年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不敢再吭声。
裴烬夜转身,走到棚屋角落的一个破木碗前。碗里盛着半碗混着沙石的糙米饭,米饭已经凉透了,还带着一股馊味,却是死士营里唯一的吃食。
他端起那碗饭,走到晚眠面前,递了过去。
晚眠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裴烬夜也没说话,只是把碗放在她身边的草席上,然后转身,抬脚走出了棚屋。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留下一道冷硬的弧线。
晚眠看着那碗饭,肚子的饥饿感愈发强烈。她伸出颤抖的手,抓起一把糙米饭,不管沙石硌得喉咙生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米饭又硬又涩,混着沙石,咽下去的时候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可她不敢吐。
她要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查清真相,才能为家人报仇。
不知吃了多久,直到肚子勉强有了一丝暖意,她才停下。碗里的饭已经被她吃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沾着沙石的残粒。
她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嘴,指尖触到嘴角的干裂与血渍,才想起自己从醒来至今,还没喝过一口水。
棚屋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旧的陶壶,壶里的水早已凉透,还带着一丝土腥味。她走过去,端起陶壶,喝了一口。
水凉得刺骨,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靠在木梁上,望着棚屋门口的方向,那是她在死士营里,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死士营的生活,像一台冰冷的机器,日复一日地碾压着每一个人的意志。
天不亮,尖锐的号角声就会刺破黎明的寂静。所有人必须立刻起身,赤手空拳地跑到空地上集合,迟到一步,迎接他们的就是皮鞭抽在身上的剧痛。
白天的训练,更是残酷到极致。
徒手搏斗、兵刃对练、轻功踏壁、毒药辨识……每一项训练都带着致命的风险。徒手搏斗时,稍有不慎就会被打残打死;兵刃对练时,稍不留神就会被削掉一块肉;毒药辨识时,必须亲口尝下微量毒药,感受中毒的症状,稍有失误就会毒发身亡……
每天都有人倒下。
有的在训练中被活活打死,有的因受不了折磨而自尽,有的因为误食毒药或是撑不过考验,悄无声息地死去。
尸体被拖走时,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晚眠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年纪小,体质弱,又因董府灭门的打击,心里积着沉重的恨意,整个人总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一开始,她根本跟不上训练的节奏,好几次都在训练中被对手打得遍体鳞伤,甚至差点被打死。
一次,她被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按在地上,对方的拳头狠狠砸在她的脸上,打得她口鼻流血,视线模糊。她想反抗,却被对方死死按住双手,动弹不得。
少年嘶吼着,拳头再次砸向她的胸口。
晚眠咬着牙,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地上的泥土里,混着血渍。她死死盯着少年的眼睛,没有屈服,也没有求饶。
就在她快要被打晕过去的时候,一道黑影如同疾风般掠过。
裴烬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训练场。
他伸手,一把抓住少年的后领,轻轻一甩。少年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了出去,重重撞在石墙上。
裴烬夜没有看那个少年,只是蹲下身,伸手扶起晚眠。
他的指尖触到她脸上的伤口,动作极轻,替她擦去嘴角的血渍。
“撑不住,就练到撑住。”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冷硬,没有半分温度,却比任何安慰的话都让晚眠感到安心。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瓶金疮药,塞进她的手里。药瓶是用上好的白玉制成的,瓶身刻着精致的云纹,显然是他从外面带来的,珍贵无比。
“涂在伤处。”
说完,他便转身,继续自己的训练。
晚眠握着那瓶金疮药,指尖传来玉瓶冰凉的触感,心口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他从不说一句关心的话,从不展露一丝温柔,却用最沉默的方式,护着她在这地狱里,一点点活下来。
晚眠也开始拼命训练。
别人练一个时辰,她就练三个时辰;别人休息时,她依旧在空地上练习拳脚与兵刃;鞭子抽在身上,她咬着牙不吭一声;拳脚落在身上,她爬起来继续对抗。
她的身上,很快就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的是训练时留下的,有的是被其他死士欺负时留下的。这些伤痕像一道道烙印,刻在她的皮肤上,也刻在她的心里,提醒着她要变强,变强到能保护自己,变强到能为家人报仇。
她的眼神,也渐渐从最初的空茫,变得冷冽、坚定。
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身上独有的戾气与狠厉。
深夜的死士营,格外安静。
晚眠坐在棚屋的角落,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给裴烬夜处理背上的鞭伤。
白日他试图偷溜出去,却被逮了回来,长老罚了他二十鞭。
她的动作很轻,用沾了温水的布条,轻轻擦拭他背上的血渍与伤口。他的背很宽,肌肉线条流畅,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比她身上的伤要多得多,深得多。
裴烬夜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摆弄。他的身上没有汗,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仿佛背上的伤不是他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
晚眠的声音很轻,像夜空中的一缕清风,打破了寂静。
她的手指顿了顿,继续给他擦伤口,没有抬头。
裴烬夜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的声音透过夜色传来,带着一丝沙哑,却格外清晰:“我们是同类。”
“在这里,只有我们,能互相靠着活下去。”
晚眠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透过月光,看着裴烬夜的侧脸。少年的侧脸冷硬,下颌线清晰,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里面没有半分情绪,却藏着一丝与她相似的孤独与绝望。
是啊。
一个是被当作争权夺利的工具,丢进死士营的皇子;一个是被屠满门,只剩一口气的孤女。
他们是同类。
是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唯一能互相取暖的同类。
晚眠低下头,重新擦着他背上的伤口,眼眶微微泛红。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动作更轻了。
月光透过棚屋的缝隙,洒在两人的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寒夜漫漫,地狱沉沉。
可因为身边有了这么一个人,这绝望的日子,似乎也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只是那时的他们,心里只有生存与复仇。
无关风月,无关情爱。
只是纯粹的,同类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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