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林------------------------------------------。，那些石屋、那些尸骸、那些被血染红的乱石，全都消失在夜色里。——它黏在鼻腔里，黏在喉咙里，黏在每一寸皮肤上。，又落下去。。，抬头看向前方。。，但树木长得极密，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树皮是黑的，树叶也是黑的，整片林子黑压压一片，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黑风林在东域边境，离碎骨岭有三百多里。，有吃人的黑风，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那年轻女弟子跑回去报信，万剑宗很快就会派更多的人来。
他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
而且他饿。
从昨天到现在，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胸口那鼎仍在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像在抽他的血、剥他的皮。
他感觉得到，如果不尽快吃东西，不用等万剑宗的人来，他自己就会死在这荒山野岭。
林尘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黑风林。
林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但林子里还是黄昏时的模样，昏沉沉的，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
脚下的泥土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腐叶散发出的霉味往鼻子里钻。
林尘走得很慢，很小心。
他记得老人的话——黑风林最危险的不是妖兽，是黑风。
黑风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往哪里去，只知道它刮起来的时候。
林子里的树都会抖，被黑风刮到的人，眨眼间就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他不想变成骨头架子。
走出几十丈，林尘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动静。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是咀嚼声，咔嚓咔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啃骨头。
声音从左边一丛黑灌木后面传来，断断续续，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尘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猫着腰摸过去。
拨开灌木，他看见了。
是一头狼。
但又不是普通的狼。
这狼有牛犊子大小，浑身长满黑色的硬毛，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
它正低头啃着什么，地上是一具人的尸骸，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妖兽。
林尘听老人说过，妖兽和人一样，也分三六九等。
最低等的是一阶妖兽，相当于锻体境修士，但皮糙肉厚，寻常刀剑砍不动。
二阶妖兽相当于炼气境，会吞吐妖气，厉害得很。
三阶以上就更不用说了，那都是能灭村屠城的怪物。
眼前这头狼浑身妖气弥漫，至少是一阶巅峰。
林尘慢慢往后退。
脚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黑狼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
林尘没有跑。
他知道跑不掉。
他蹲下身，盯着那头狼，一只手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攥紧那块石头。
黑狼站起来，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嘴角往下滴涎水。
一人一狼对峙着。
忽然，黑狼动了。
它没有扑过来，而是往旁边走了两步，绕到林尘侧面。
它的腿微微弯曲，背上的毛炸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它要攻击了。
林尘攥紧石头，等它扑。
黑狼果然扑了。
它后腿一蹬，整头狼像一支箭射过来，张开的大嘴对准林尘的喉咙。
速度快得惊人，眨眼就到了眼前。
林尘没有躲。
他侧身，抬手，把石头狠狠砸进黑狼张开的嘴里。
咔嚓——
黑狼的上下颚猛地合拢，石头被咬得粉碎。
但它的冲势也偏了，从林尘身边擦过去，一头撞在后面的黑树上，撞得整棵树哗哗响。
林尘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两条腿拼命倒腾，踩得腐叶四下飞溅。
身后传来黑狼的咆哮声，随即是沉重的脚步声——那头狼追上来了。
林尘不敢回头，只管跑。
他跑过一片片黑树，跳过一根根枯木，胸口像要炸开一样疼。
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长着几株矮小的草，叶子灰扑扑的，和周围的黑色格格不入。
林尘来不及细看，一头冲过去——
脚下突然一空。
他往下坠，摔进一个坑里。
坑有两丈多深，底下全是烂泥。
林尘摔得七荤八素，趴在那里半天爬不起来。
头顶传来黑狼的咆哮声。
林尘抬头看去，看见那头狼站在坑边，往下探着头，血红的眼睛里满是凶光。
但它没有跳下来，只是在坑边转来转去，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呜声。
林尘松了口气，翻身坐起来。
他这才注意到，坑底不止他一个人。
角落里有个人。
那人缩成一团，蹲在坑底最暗的地方。
借着坑口透下来的光，林尘勉强能看清——是个女孩，年纪比他小，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
她也在看着他，眼睛很大，亮得吓人，像两团火。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坑上的黑狼还在转，咆哮声一阵接一阵。
林尘收回目光，开始打量这个坑。
坑壁很陡，上面长满滑腻的青苔，徒手爬不上去。
他试着抠了几下，只抠下来几块烂泥。
“出不去。”
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沙哑，带着点稚气。
林尘转头看去。
那女孩已经站起来了，正盯着他看。
她的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胸口的血迹上。
“你受伤了。”
林尘低头看了看，是昨天被剑砍的伤口。
肩上那一剑深可见骨，到现在还在往外渗血。
之前没觉得疼，现在静下来，才感觉到整条胳膊都在发麻。
他没吭声，撕下一截袖子，咬着牙把伤口扎紧。
女孩看着他包扎，忽然问：“你是凡骨？”
林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她。
那女孩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然后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我也是。”
她说着，把袖子往上撸，露出瘦得只剩骨头的小臂。
林尘看见她手臂上有一道道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但最刺眼的不是这些伤疤，而是她手腕上那个烙印。
一个剑形烙印。
万剑宗的奴隶烙印。
林尘瞳孔一缩。
那女孩看见他的反应，把手缩回去，用袖子盖住烙印，低头笑了笑：“你认识这个。”
林尘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在这里？”
“逃出来的。”
女孩说得很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万剑宗有个矿场，专门关凡骨奴隶，挖灵石矿。我在那里待了三年。前天晚上矿场闹兽潮，死了很多人，我就跑出来了。”
她说着，指了指坑口那头还在转悠的黑狼：“它跟着我三天了，从矿场一直跟到这里。我跑不动了，就跳进这个坑。它在上面守了两天，一直没走。”
林尘抬头看向坑口。
那头黑狼还在，蹲在坑边，血红的眼睛盯着坑底，像在等他们饿死。
“它会一直守着。”
女孩说，“妖兽记仇，认定了猎物就不会放。我以前在矿场见过，有个人被一头妖狼盯上，躲在山洞里七天七夜，出来的时候那狼还在洞口等着。”
林尘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饿。
从昨天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逆天鼎又在不停抽取他的气血，他感觉自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需要吃东西。
坑口有一头妖兽。
林尘忽然问：“你叫什么？”
女孩愣了一下，说：“阿绣。”
林尘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坑壁跟前。
阿绣在后面喊他：“你干什么？爬不上去的，我试过——”
话没说完，她就看见林尘抬起手，五指抠进坑壁的泥土里。
那些泥土又软又滑，根本抠不住，但他硬是抠出五个洞，然后往上爬了一步。
他又抠。
又爬一步。
他的手指在流血，每一次抠进去，指甲缝里就往外渗血。
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根本感觉不到疼。
阿绣张着嘴，看着他一寸一寸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坑口的黑狼发现了动静。
它站起来，凑到坑边往下看，血红的眼睛里闪过凶光。
林尘抬头，和它对视。
一人一狼，隔着两丈距离，互相盯着。
林尘忽然笑了一下。
他松开一只手，往坑壁上狠狠一抠，借力往上蹿了一大截。
黑狼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冲他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震耳的咆哮。
咆哮声在坑里回荡，震得泥土簌簌往下落。
林尘没有理会，继续往上爬。
他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在坑壁上留下一个血手印。
终于，他爬到了坑口。
他的脑袋刚探出去，黑狼就扑了上来。
那张大嘴迎面咬来，腥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
林尘没有躲——他也没地方躲。
他只是抬起右手，把手腕塞进黑狼的嘴里。
咔嚓。
黑狼的牙齿咬进他的骨头，鲜血喷涌而出。
但同一瞬间，林尘的左手抓住了黑狼的脖颈，五指狠狠抠进它的皮肉里。
然后他用力一拉，把自己从坑里拉出来，整个人骑到黑狼背上。
黑狼疯了。
它拼命甩动身体，想把背上的人甩下去。
它往黑树上撞，往地上滚，用爪子去抓。
但林尘像长在它身上一样，两条腿死死夹住它的腰，左手抠进它的脖颈，右手塞在它嘴里，任凭它怎么甩都甩不掉。
鲜血从林尘的手腕上流下来，流进黑狼的喉咙里。
黑狼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它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些流进它嘴里的血，滚烫得像岩浆，而且一进它肚子就开始燃烧。
它想吐，但吐不出来。
那些血像活的一样，顺着它的喉咙往下钻，钻进它的五脏六腑，钻进它的骨头里。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
但挣扎没有用。
那些血在它体内越烧越旺，它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融化，自己的妖气在被什么东西吞噬。
林尘也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胸口那鼎在疯狂旋转，感觉到一股热流从黑狼体内涌出来，顺着他的伤口钻进他的身体。
那股热流滚烫滚烫的，像烧红的铁水，但流过的地方却说不出的舒服——肩上的伤口在愈合，断掉的骨头在接续，枯竭的经脉在重新充盈。
吞噬。
逆天鼎的第一能力。
林尘闭上眼睛，任由那股热流涌入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黑狼不动了。
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毛失去光泽，骨头变得酥脆。
最后砰的一声，整个身体碎成一堆黑灰。
林尘从黑灰里站起来。
他抬起右手，看向手腕。
那个被黑狼咬穿的伤口不见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
肩上那一剑砍出的伤口也不见了，新长出的皮肤又白又嫩，像从来没有受过伤。
他握了握拳，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
那种饿到快死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饱胀感——不是肚子饱，是全身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都饱了，都在欢呼雀跃。
锻体二重。
林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到体内奔涌的力量。
碎骨岭十五年的饥寒交迫，十五年的忍辱负重，十五年被天骨踩在脚下的日子，让他的凡骨早已打磨得比任何人都坚韧。
如今吞噬了这头一阶妖兽的精血，他终于突破了。
锻体二重，筋骨。
从此以后，他的骨头比常人更硬，他的筋比常人更有韧性。
那些曾经能随意碾杀他的万剑宗外门弟子，现在站在他面前，他敢正面一战。
他转头看向坑底。
阿绣还蹲在下面，仰着头看他。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她看见了。
从林尘爬上坑口，到他和黑狼搏杀，到黑狼化成黑灰，她全都看见了。
林尘站在坑边，低头看着她。
阿绣和他的目光对上，身子哆嗦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她的眼睛还是很亮，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光——像饿极了的人看见了食物，像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的人看见了火。
林尘忽然问：“饿不饿？”
阿绣愣了一下，点头。
林尘转身离开坑边。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
野兔不大，但肥得很，一看就很好吃。
他把野兔扔进坑里。
阿绣接住野兔，看着它，又抬头看林尘。
林尘说：“吃吧。”
阿绣没客气。
她蹲下去，用手撕开野兔的皮，直接啃起来。
她啃得很快，像饿极了的小兽，满嘴是血也不在乎。
林尘坐在坑边，看着她吃。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阿绣的动作停了停。
她抬起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说：“我看见你杀了那头妖狼。”
“还有呢？”
阿绣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见那狼化成灰了。”
林尘盯着她，没有说话。
阿绣被他盯得有些不安，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就那么和他对视。
过了很久，林尘说：“你不怕？”
阿绣问：“怕什么？”
“怕我。”
阿绣想了想，摇头：“你也是凡骨。”
林尘愣了一下。
阿绣继续说：“我在矿场待了三年，见过很多凡骨。有的被打死，有的被饿死，有的被活活累死。那些能活下来的，都和我一样——不管遇到什么事，只管活着。你杀妖狼的样子是吓人，但你是凡骨，你不会吃我。”
她说着，低头继续啃野兔。
林尘看着她的头顶，忽然想起妹妹。
妹妹今年七岁，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有没有哭，不知道有没有挨打。
他收回目光，抬头看向天空。
天已经黑了。
黑风林的夜晚比白天更黑，伸手不见五指。
但林尘的眼睛在黑暗里反而看得更清楚——他看见了远处隐约的火光，看见了树梢上盘旋的夜鸟，看见了坑底阿绣啃完野兔后满足的表情。
他忽然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阿绣说：“跟着你。”
林尘低头看她。
阿绣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很认真地说：“你很强。你能杀妖狼，能从那坑里爬上去。我跟着你，活得更久。”
林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去找万剑宗报仇。”
阿绣的眼睛亮了：“我也是。”
她抬起手，露出那个剑形烙印：“他们给我烙这个的时候，我就发誓，只要我不死，总有一天要让他们还回来。”
林尘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笑，从碎骨岭到现在。
他说：“上来吧。”
阿绣愣了愣：“怎么上？”
林尘没说话，解下腰带垂下去。
阿绣抓住腰带，被他一把拉了上来。
两人站在坑边，面对面。
林尘说：“我叫林尘。”
阿绣点点头：“我记得了。”
林尘转身朝黑风林深处走去。阿绣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一只猫。
走了几步，林尘忽然问：“矿场在哪个方向？”
阿绣指向东边：“翻过两座山就是。”
林尘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黑暗里。
身后，那个坑静静地躺着。
坑底还剩几根野兔的骨头，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
坑口的黑灰被风吹散，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黑风林依旧黑沉沉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张开大嘴，等着更多的猎物送上门来。
但这一次，来的不是猎物。
是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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