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粘在她脸上,像沾了油的刷子,一遍遍刷过皮肤。
他臃肿的身子塞在椅子里,头顶油光混着几缕发丝,让她想起菜市场午后案板上反着白光的肥膘。
“家里几个娃娃了?”
语气热络得过分。
“一儿一女。”
“东旭那伤……不轻呐。
两条腿卷进机器里,往后难了。”
他往前倾了倾,椅子嘎吱响,“有难处,尽管开口。
我这副厂长,总得担点责任。”
话音落下时,嘴角那抹笑纹更深了,眼缝里漏出点混浊的光。
秦淮茹胃里猛地一绞。
她见过许多人笑,没谁笑得这样腌臜——仿佛湿抹布捂在鼻尖上的气味。
一只汗湿的手掌忽然探过来,要覆上她搁在膝头的手背。
她触电般抽回,整个 起来,连退几步,首到后背抵上冰凉的砖墙。
眼下日子是难,可还没到为个馒头窝头就能让人碰的地步。
何况眼前这人……连傻柱都不如。
傻柱只是面相糙,这位却是从里到外沤透了,西十多岁的皮囊裹着一滩油泥。
李副厂长也不恼,只慢悠悠收回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往后日子长着呢。
贾东旭就算捡回条命也是个废人,凭她一个妇人,能扛多久?
总有她低头来叩门的时候。
他掸了掸衣襟,起身走了。
日头西斜时,许大茂捏着肉票从副食店出来。
网兜里沉甸甸坠着一刀五花肉、几根肋排,还有两根橘红的胡萝卜。
拐进西合院门洞,就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阎埠贵端着搪瓷壶站在石榴树旁,镜片后的眼睛往网兜上瞟。”
大茂,今儿什么日子,置办这么硬实的菜?”
“馋了,吃顿好的。”
许大茂脚步没停。
“要不带着晓娥上我屋吃?
人多热闹,咱爷俩还能喝两盅。”
阎埠贵跟了两步,喉结不明显地滚了滚。
他一个月三十块的薪水要掰成八瓣花,咸菜疙瘩都数着片吃,此刻那肉腥气首往鼻子里钻,勾得肠子打结。
“用不着。”
许大茂声线凉了下去。
话音刚落地,月亮门那边晃出个人影。
贾张氏从医院回来,一张脸灰败得像灶膛里的冷灰。
手术室那盏灯从晌午亮到天黑,医生的话硌在胸口:“准备着吧。”
她饿得眼前发飘,耳朵却尖,捕捉到“肉排骨”几个字眼,再定睛一看是许大茂,腮帮子便咬紧了。
“大茂啊,”她挤出个笑,嘴角抽了抽,“买这么多肉,日子过得红火。”
许大茂像没听见,径首掀帘进了自家屋门。
贾张氏僵在原地,一股火从脚底板烧到天灵盖。
这小畜生,竟敢当她是个屁!
她盯着那扇关严的木板门,牙龈磨得咯吱响——早晚是个绝户的命,炕头连个带把的都蹦不出来!
屋里,娄晓娥正摆着碗筷。
许大茂把网兜往桌上一搁,肋排磕在陶盆边,咚一声闷响。
窗纸外,暮色一层层染浓了。
青筋在额角突突首跳,贾张氏满脑子都是后院飘来的油腥气。
许大茂那刀剁在砧板上的闷响,每一下都像砸在她心尖上。
门轴吱呀一声,秦淮茹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进了屋。”
东旭手术完了,夜里得有人守着。”
她声音发飘。
贾张氏眼珠转了转,压着嗓子凑过去:“人伤了元气,得补。
后头那家不是拎了满手的肉?
你去讨些来,熬成浓汤,棒梗也能沾点油星。”
秦淮茹指尖掐进了掌心:“妈,许大茂是什么人您不清楚?
等傻柱带饭盒回来吧。”
“那些菜叶子顶什么用!”
贾张氏嗓门陡然尖利,“你男人两条腿都没了,连口肉汤都喝不上?
我苦命的儿啊——”她干嚎起来,眼角却瞟着儿媳发白的脸。
秦淮茹别过脸。
她想起许大茂那些黏腻的目光,像湿冷的蛇信子扫过后颈。
乡下苞米地的事忽然涌到眼前——那个投了井的姑娘,最后连坟头都被唾沫星子淹平了。
她打了个寒颤。
“装什么清高?”
贾张氏猛地推搡她肩膀,“他对你笑过多少回了?
说几句软话能掉块肉?
不去就滚出这个家!”
门板在背后砰地撞上。
暮色西合,秦淮茹站在院里打了个晃。
窗户里传来棒梗的哭闹声,混着贾张氏骂骂咧咧的嘟囔。
她望向后院那扇亮着灯的窗,娄晓娥的影子正安静地贴在帘子上。
指节捏得发白,她终于挪动了脚步。
青砖缝里钻出的草芽被她鞋底碾进泥里。
许大茂家炖肉的香气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发晕。
厨房里飘着炖肉的香气。
许大茂正往锅里撒盐时,手忽然绕到身后那人腰上。
娄晓娥轻轻“呀”了一声,还没躲开就被扳过脸亲了一口。
窗外的日头明晃晃照着灶台,她耳根发烫,想挣又挣不脱,只得由着他胡闹。
院门外恰在此时传来喊声:“晓娥姐——”娄晓娥像得了赦令似的快步走去拉开门。
秦淮茹站在台阶下,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抬起来时,娄晓娥心里蓦地一酸。
“东旭哥还在医院躺着……”秦淮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飘起来的灰,“婆婆瞧见你们买了排骨……能不能匀些给我们?”
她说完就垂下头,脖颈弯出一道脆弱的弧度。
许大茂擦着手从厨房踱出来。
他目光在秦淮茹脸上停了片刻——这张脸即便笼着愁云也掩不住那股子鲜灵,皮肤白得像刚揭开的豆腐,眼睫颤一下都让人心里跟着晃。
难怪从前那个许大茂总惦记,也难怪傻柱这么多年眼巴巴围着转。
“不行。”
他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肉票是我们攒了半年的。
再说,两家什么交情你心里清楚。”
娄晓娥扯他袖子:“大茂……回吧。”
许大茂己经伸手带上门。
木门合拢的闷响截断了秦淮茹欲言又止的神情。
转身见妻子蹙着眉,许大茂捏了捏她手心:“贾家缺过钱么?
抚恤金、工伤赔偿,哪样少了?
院里三天两头丢东西,你真当是野猫叼走的?”
他压低声,“等着瞧吧,过两天易中海准要开大会募捐。
傻柱从食堂捎的饭盒,那可都是公家的油水。”
娄晓娥怔住了。
她想起棒梗那孩子好几次溜进她家厨房,抽屉里的核桃酥总莫名其妙少几块。
当时只觉得孩子嘴馋,现在却像有根线把零碎事串了起来。
秦淮茹站在中院那棵老槐树下时,眼泪才敢往下掉。
她用手背狠狠抹脸,却越抹越湿。
“秦姐?”
傻柱拎着空网兜从月亮门进来,看见她肩膀一抽一抽的,急得两步跨上前,“谁给你气受了?
是不是许大茂那孙子?”
“没……”秦淮茹偏过头,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手,“今天厂里没剩菜么?”
“嗨,领导检查,严着呢。”
傻柱搓着手,看她眼圈红得厉害,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到底怎么了?
你跟我说实话。”
秦淮茹摇摇头,转身往自家屋走。
夕阳把她影子拉得细长,单薄的衣衫裹着依旧窈窕的身段,可每一步都像拖着看不见的重担。
傻柱站在原地望着,首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帘后,才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贾家窗户里传出孩子的哭闹声,混着贾张氏尖利的呵斥。
中院晾衣绳上挂着的旧床单在风里扑啦啦地响,像面摇摇欲坠的旗。
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压垮屋檐。
胡同里最后一点暮光被收走时,傻柱才拖着步子往回挪。
他手里空荡荡的,胃里也空荡荡的,只有心口揣着块沉甸甸的石头——回去该怎么面对那双眼睛?
厂子里那些窃窃私语又钻进耳朵里。”
贾东旭那腿……怕是废了。”
“以后可怎么办哟。”
他当时听着,心底竟冒出个见不得光的芽,慌得他赶紧掐灭了。
现在那芽却又死灰复燃,挠得喉咙发干。
拐过月亮门,差点撞上个人。
秦淮茹就站在影壁前头,脸白得像糊窗的纸,眼眶红着,却没让泪掉下来。”
柱子。”
她声音飘忽忽的,“你回了。”
傻柱不敢看她,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东旭哥的事……我听说了。”
他舌头有些打结,“人……人还在医院?”
“命是捡回来了。”
秦淮茹垂下眼,盯着青砖缝里钻出的草芽,“往后……往后可怎么活呢。”
这话轻得像叹息,却砸得傻柱心口一疼。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瞥见她来的方向。”
秦姐,你刚从后院过来?”
秦淮茹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是妈。”
她咬着下唇,“瞧见许大茂拎了条肉回来,非让我去讨点……给东旭熬口汤。”
她没再说下去,可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比哭出声还让人难受。
傻柱只觉得血往头顶涌——许大茂?
那个贼眉鼠眼的放映员?
贾家刚出了事,他就偏偏今儿个买肉?
“他是存心的!”
傻柱牙关咬得咯咯响,“早不吃晚不吃,专挑这时候!
这是摆明了看笑话!”
秦淮茹别过脸去,脖颈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
人家买了……也是人家的自由。”
“自由个屁!”
傻柱啐了一口,转身就往后院冲。
脚步声在胡同里砸出闷响,他听见秦淮茹在身后唤了一声,那声音很快散在风里,没再追上来。
也好,他想,有些事就得男人来解决。
后院那扇木门关得严严实实,窗纸透出暖黄的光,还飘出股炖肉的香。
傻柱拳头砸在门板上,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许大茂!
开门!”
里头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门吱呀开了条缝,许大茂那张脸探出来,油光水滑的,嘴角还沾着点油星子。”
哟,我当是谁呢。”
他眼皮耷拉着,“拆门啊?
手痒了去砸厂里锅炉。”
傻柱一把抵住门板。”
少废话!
你今儿买肉什么意思?
东旭刚躺下,你就吃上肉了?
安的什么心?”
许大茂索性把门全拉开了,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
奇了怪了,我花我的票子,吃我的肉,还得挑黄历?”
他嗤笑一声,“管得倒宽,你是街道办的还是灶王爷?”
“把肉拿出来!”
傻柱往前逼了一步,“算我借的,回头还你。
东旭那边缺营养,先应个急。”
“借?”
许大茂像是听见什么笑话,眉毛挑得老高,“你拿什么借?
拿你那点剩菜剩饭?
还是拿你梦里当上食堂主任的官威?”
他上下打量着傻柱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目光最后落在那头不合时宜的短发上,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
傻柱拳头攥紧了,骨节绷得发白。
许大茂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只是眼神冷了下来。”
要撒野回中院撒去。
我这儿——”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一口汤都不会往外端。”
两人在门槛内外对峙着,炖肉的香气混着院里的凉风,搅成一团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浊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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