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回蛤蟆塘,老狗狂吠------------------------------------------,光线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门板的裂缝上。那些裂缝又长又深,像是被风吹雨打了很多年留下的痕迹。,没动。眼睛很干,有点疼,但他已经习惯了。屋里有一股味道,是土墙发霉、灶台灰尘和他身上汗味混在一起的。这味道他闻了二十年,早就熟悉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塌下去的一角,一根断掉的木头斜挂着,看着不太安全。,动作很慢,好像全身都累。帆布包就在脚边,绿色带白条,边角磨破了,拉链也坏了一点,每次都要用力才能拉上。他拿过包,甩到肩上,背带压在肩膀上,不重,但感觉像背着什么放不下的东西。,他走过去,手一推,门发出吱呀声。院子里没人,水缸旁边有雨水冲出的泥沟,乱七八糟的。父亲没回来,也没人拦他。他知道,那个爱喝酒的父亲肯定又在牌桌上睡着了,嘴里还叼着烟。,脚踩在湿地上,留下一个脚印,鞋底沾了泥,有点沉。他没有回头。身后的门晃了一下,没关上。,两边是刚插的秧苗,绿得刺眼。水是浑的,照不出人影,只有一点光浮在上面。他低着头走,牛仔外套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青筋明显,手指粗大。右手插在裤兜里,碰到了烟盒。烟是红梅,还剩四根。他没点,也不急。烟要留给更难的时候。,窗户都关着,玻璃脏兮兮的,看不见里面。李老二家的狗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声音,像是被人打了。王寡妇家烟囱冒烟,但门没开。锅里可能在煮稀饭,可一点香味都没飘出来。没人出来倒水,没人坐在门口吃饭,更没人问他去哪儿。他知道别人怎么看他——高考不去考,书也不念,跑回蛤蟆塘?疯了。一个上了三年高中的学生,突然退学,一声不响走了半年,现在回来,穿得像个流浪汉,眼神冷得像冬天。。,现在不想躲了。有些事,躲一辈子也没用。他宁愿站在这里,让别人用冷眼看,也不想再假装不知道真相。,路拐了个弯,坡下就是他家老宅所在的洼地。还有三百步就到了。三百步,是他小时候每天跑回家的距离,是他放学后数着步子走过的路,也是母亲站在院门口喊他吃饭的声音能传到的地方。,草堆后面突然冲出一条狗。,毛里带着血色,脖子粗,牙齿露在外面,喉咙里发出低吼。这是赵德柱养的狼狗,专门看家护院,谁靠近就咬谁。以前它咬过人,也咬过他。,刚踩上砖堆,狗就扑上来,一口咬住他的小腿。他摔倒在地,狗还不松口,硬生生撕开肉,血流了一裤腿。疼得钻心,但他没叫,怕引来更多人。后来是王强听见动静赶来,用铁锹打晕狗才把他救下。那晚他在卫生所缝了九针,医生说再深一点,筋就断了。。,前爪抓地,肌肉绷紧,死死盯着他,鼻子一张一合。它记得他,也闻得出他身上的不一样——那种冷静又危险的气息。
张大陆没跑。
他慢慢蹲下,左手撑地,右手摸向旁边的碎砖。手指碰到一块青砖,大小刚好。他握在手里,粗糙的砖面硌着手心,但他抓得很稳。
他站起来,举起砖头,手臂抬高,眼睛盯着狗。他呼吸平稳,心跳不乱,像等着动手的最后一刻。
狗的声音变了,从低吼变成呜咽。它后退半步,尾巴夹紧,但没转身。它在犹豫,也在害怕。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会被它吓跑的少年。
张大陆往前走一步。
砖举得更高。
狗猛地转身,夹着尾巴逃回草堆后,连滚带爬地跑了,蹄子扬起一串泥点,很快不见了。
他没追。
把砖轻轻放在路边石头上。手指有点麻,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狗会回去,趴在赵德柱家门口喘气,耳朵贴着脑袋,等主人骂它没用。他也知道,赵德柱迟早会听说——那个消失半年的张大陆回来了,空着手就把狼狗吓跑了。
他不怕。
怕也没用。这一世他不躲了。该来的总会来,早一点晚一点,都得面对。他不是来讨公道的,他是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碎石,踩上去咯吱响。远处有几间破旧的房子,屋顶塌了一角,那是他家。院墙倒了半截,露出里面的枯井和烂木头。门框歪着,门板只剩一半,挂在铁链上晃,像一口破钟。
他走到院子缺口,抬脚跨进去,鞋底踩在碎瓦片上,发出轻响。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走进过去的记忆。
院子里长满蒿草,齐腰高,沾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风一吹,草扫在腿上,凉。这里曾是他小时候玩的地方,也是他做过梦的地方。他在这里放过风筝,也被父亲打得满地打滚。
他停下,听。
没有狗叫,没有脚步,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草动,和自己的呼吸。安全了。
他走向屋门,那扇破旧的木门,漆掉了,露出发黑的木头。他伸手推,门轴“吱——”地一声,慢慢打开一条缝。
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咙一紧。他屏住呼吸,侧身进去。
屋里很暗,光线从屋顶的破缝漏下几道,能看到灰尘在空中飘。墙角堆着旧农具,一把锄头倒在地上,柄裂了。靠窗的炕塌了半边,席子卷着,像被撕过。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奖状,是他小学五年级得的“三好学生”,边角被老鼠啃了。
他把帆布包拿下来,放在门边的矮石墩上。石墩原来是碾药用的,现在积了灰,他没擦,直接放。包落地,闷响一声,惊起一只麻雀,“扑棱”飞走了。
他站着,看了看屋子的角落、墙面、炕沿。这地方他太熟了。每块砖、每道缝、每根梁他都知道在哪。小时候母亲在这里做饭,灶边总有一碗热汤;父亲在这里赌钱,整夜吵闹,满屋烟味;他在这里写作业、挨打、做梦,梦见自己考上大学,离开蛤蟆塘,再也不回头。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剩空壳。
但他不是来找回忆的。
他是来活命的。
他低头看手,掌心有两道浅印,是昨天捏烟留下的。他不在意,抬头再看屋里。
墙角那块松动的砖还在。去年下雨塌了一角,他用土糊过,后来没修。他知道那里能藏东西,以前藏过零钱和烟。更重要的是——下面有个暗格,是他十二岁挖的,用来藏母亲留下的遗书和一张存折。
他走过去,蹲下,手指伸进砖缝。
土有点松。
他抠了一下,碎屑掉落。
突然,他停住。
耳朵一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一重一轻,走在碎石路上,正往这边来。重的脚步稳,像是成年男人;轻的脚步慢,像是少年。
他慢慢收回手,站起身,看向门缝外晃动的草影。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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